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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邓杰知道九夏早晚是要送到大理寺的,他把人留下只是想让这孩子最后再过几天好日子。更重要的,姜茂将人带走后定会严刑逼供,他想叫九夏做些准备,以免说出对冯远舟不利的话来。

      九夏被带出去时便知道了这是要去大理寺。

      大理寺是审案子的地方,可他未曾被带到堂前,而是又进了一间牢狱。

      在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那人紫袍紫绶,面黄无须,从面上的皱纹和帽间露出的一点鬓发看,便知他已经不年轻了。

      “你一个贱奴,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我的儿子。”

      这人一开口,九夏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姜茂会来的这么快。

      姜茂并不想审人,所有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早有人告诉过他,包括那个给姜鹤山诊治的柯眠。

      柯眠年纪不大,但医术不错,回春堂同样声名在外。可姜鹤山这些年酒色过度,身体日渐衰颓,姜茂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怨恨柯眠没能救回自己的儿子。

      只是他现在忙着对付冯远舟,柯眠反倒可以先放一放了。

      九夏到的这个地方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刑房更贴切些。

      三伏酷暑,这里却点着火盆,连姜茂也热的淌下汗来。这事本不用他来做,可他偏觉得只有亲自动手才能告慰儿子的在天之灵。

      九夏的目光一直没能从那烫得通红的烙铁上移开。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不看,以至于视线仿佛黏在了那上面。

      姜茂也在看,一边看一边问九夏:“小娃娃,你可吃过炙烤过的肉?”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褶堆在一起,非但看不出慈祥,反倒有几分骇人了。

      韩奕在第五日时离了祁王府,向着回春堂的方向走,远远便见一个年轻人手中提着一个药箱,慢悠悠的走进医馆。

      从韩奕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上次的山羊胡子也在,还认出了韩奕。

      “小眠啊,上次来找你的人又来了,还是个当官儿的呢,叫……”他皱着一双稀疏灰白的眉毛思索了半响,才灵光乍现似的吐出两个字,“典军!”

      韩奕上次来时遇到一位来抓药的同僚,互相客套过两句,竟也被记住了。

      柯眠正站在药柜前翻东西,闻言转过身看向韩奕。

      韩奕看清了他的脸,无声的张了张口:“孔七。”

      柯眠脸色微变,一把合上药柜的抽屉。

      “柯医师五年前为我治过伤,我那时走的匆忙,这次是来道谢的。”韩奕对柯眠道,用的还是上次来时的说辞。

      柯眠走到韩奕身边,露出个不见半分喜色的笑容:“原来如此,我正好还没吃饭,你请我一顿饭也算尝了这份恩情。”

      韩奕和柯眠出了回春堂的门,并肩走在路上。

      他几乎要放弃冯家的事了,他虽想找柯眠问问当时的情况,可素闻柯眠医术高超,这人若想就姜鹤山的病情隐瞒什么,韩奕也听不出破绽,而其他能说的也都在供词里了。

      因此韩奕连身份也没藏,也怕这医师一眼看出他身上的不协调之处,反倒欲盖弥彰。便只想着找个借口与柯眠说几句话,看看其人品如何。

      毕竟一个医师五年前救治过哪个病人,也不容易一一记清,他这个慌即便柯眠想细究也无从查起。

      却没想到这回春堂这人竟还有别的身份。

      “在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可以去那里谈谈。”韩奕建议道。

      柯眠盯着韩奕的侧脸,“我见你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四年前,杨柳巷,我向你讨过几味药材。”韩奕提醒道。

      柯眠蹙眉思索,过了片刻方才道:“你是那个刺客。”

      也难怪他想不起来,他与韩奕在四年前只有一面之缘,也就是韩奕来找他要东西的时候。他一时想不起韩奕的容貌,这人倒是初一相见便认出了他。

      两人上楼进了一间包厢。

      韩奕没有点东西,倒是柯眠点了一壶酒。

      “我们到这里总不能什么也不点。”柯眠耸肩道,“你现在是祁王府的典军?”

      秦王的典军他见过,是个年过四十的魁梧男人。魏王的典军……鬼知道魏王府里现在还有什么。只有祁王最近新换了典军。

      “你来找我做什么?”柯眠问道,“我最近也没……”他话音猛然一顿,审视的看着韩奕。

      这人既然是孔七,自然也不会再相信他那套五年前的说辞。

      祁王本想秘密探查这事,如今却不得不叫另一人知道了,但这事也不全然都是坏处,至少有些问题能迎刃而解。

      柯眠最近只干了一件值得说道的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姜鹤山是被九夏失手打死的,药石罔效我也没有办法。这事连承天府衙都认定了的,祁王难不成还想替他翻案?”

      姜鹤山死时他也在旁边,还被那些衙役问了话,可是没人会把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医者和凶手联系起来,更何况还有个明晃晃的杀人者立在一旁。

      “祁王只是担心这事牵连到冯大人,怕其中有何隐情。若是姜鹤山之死你是所为,我大概能猜出一二。”

      柯眠当初化名孔七,是为皇帝做事的。

      当初为了对付关家,无霜阁也听从过皇帝的差遣,其中少不得要有些磕碰,柯眠既是看病的医师,也能提供各样的药物。

      “你既然知道是谁的意思,就应该知道这事不是你能管的。”明知这屋子隔音很好,柯眠仍旧压低了声音,生怕从哪里探出一双耳朵来。

      “那人为何要对冯大人不利?”韩奕问道。

      柯眠有些烦躁的敲了下桌子:“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他需要叫冯家人杀了姜鹤山,九夏行事冲动又心思单纯,还有机会接近姜鹤山,是个挺合适下手的人选,更别人他对冯婷烟还抱着点别样的心思。

      柯眠递给他一个杀人动机,但没想着九夏能用那种法子杀人,他本想再多“提点”九夏几句,若是九夏真没那个心思,他也有后手。他能进入冯家又擅药理,姜鹤山也成了冯家的常客,叫人死在冯家并非难事,这事总归跟冯家脱不了干系。

      可他计划的一切都没派上用场。

      那日看着躺在地上的姜鹤山,柯眠就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医术绝佳,只要尽些心力,便能把姜鹤山那踏进地府的半只脚拉回来。

      可没人看得出他是不是尽了力,姜鹤山也顺理成章的进了棺材。

      “你既然在调查这件事,是不是去见过九夏了?”柯眠问。

      韩奕点头。

      “他有没有对你说姜家夫人的事是我和他说的?”

      这事韩奕猜测过,“未曾。”

      柯眠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他在这事里面牵扯这么深,也存着若是姜茂知道是他在背后嚼舌根,有意为难他,他便能借着这个理由向皇帝告辞离开京城,可眼下是没可能了。

      连他没能救回姜鹤山这事,姜茂也没过分追究,怕是在忙着对付冯远舟了。

      他还得继续给皇帝做事,也不知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若不然,死得便不是一两个人了。

      至少……皇帝是这么保证的。

      “这事是殿下无心之举,并不想惊扰陛下。”韩奕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柯眠说道。

      柯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任谁查案查到皇帝头上都不会愿意声张,韩奕是在警告他。

      柯眠自己也颇郁闷:“我明白,我这事本也不该有第二人知晓,我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找那个不痛快。”

      说到底那两个才是一家人,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总觉得祁王面上看着是个正经人,内里却是个疯子。

      而他是个正常人,并不想招惹一个疯子。

      “多谢,我先告辞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韩奕也不再多留,在桌上放下点散碎银子,权当占用了包厢的一点补偿。

      赵宁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在手中不停地开开合合。

      他听完了韩奕的告罪和这事的来龙去脉。

      韩奕做事之前已经和他商议过了,他也没什么可怪罪的。

      “你说这事是陛下的意思?”赵宁停下脚步,问韩奕。

      “人是柯眠杀的,照他所说,这事的确是陛下授意。可这之中仍有疑点,陛下没有理由要陷害冯大人。”

      像冯远舟这种人,哪个皇帝不是求贤若渴。

      “殿下,这事可还需要继续查下去?”这事一旦涉及皇帝,行事也需万分谨慎。

      “不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也万不可对第三人提及此事,姜鹤山就是被九夏所杀。”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极沉,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

      他很少有面容这么严肃的时候,韩奕也不再多言。
      ————
      九夏在牢中呆了五日,姜茂把威逼利诱都用了个遍。

      他前两日把九夏吓得半死,之后耐心告罄,下手时便丝毫不留情面。这世上有些刑罚只叫人破上几处地方,就能令人疼得死去活来。

      姜茂只有一个目的,叫他出言作证,把罪名推到冯远舟身上。

      “我怎么能诬陷老爷呢?明明是我杀了人,老爷救过我的性命,小姐又对我那么好。”九夏目光无神的看着前方的一点,怔愣着想道。

      可他死不了,只能被人捆在木桩上,生生受着那些疼,他以为血肉模糊的手脚该是没了知觉的,可那透骨的疼让他全身颤抖,心肝都要碎了。

      姜茂说只要他肯认,就放过他。

      九夏一遍遍在心中念着对不起,又张了张口,想叫身边的差役,想说他认了,不管什么都愿意认,只要让他离开这里。

      姜茂又一次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已经转身离开了牢房,正打算登上马车,便见一个差役向他跑过来。

      “姜大人,九夏死了。”

      ————
      冯远舟在知道九夏被带到大理寺复审时,就担心九夏要吃些苦头,他明白姜茂的目的。

      他不是圣人,也担心自己的安危,可若九夏真的说出什么,也不该是九夏的错。他是做官的,也多少知道牢狱中那些勾当,那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

      可大理寺却给他送回了九夏的尸体。

      他一贯温和的脸上也露出了怒气,九夏即便杀了人,也该有公法处置,可姜茂却在牢中将人虐杀了。

      九夏全身是伤,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

      冯远舟不知道的是,除了手脚外,九夏身上那些伤都是姜茂在他死后加上的,然后姜茂便站在一边擦着手叫人把九夏送到冯家,也好叫人看看得罪他的下场。

      而他在牢中杀人这事,即便有人上奏,也没能掀起风浪。

      冯远舟带九夏来京时,未曾想到他会为他买上一副棺材。如今却只得将这个草草结束一生的少年埋葬在京城东南的坟岗之中,与清风黄土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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