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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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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奕从大敞的门口进去,看到宋长山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叫了声“宋爷”,目光在书上一扫而过。
那是本兵书,虽然宋长安的书架上摆了一半的兵书,可这本书却是张世清写的,那位大皇子的舅舅,在宋长山隐退之后代了他的位置。
宋长山见韩奕进来,把手里的书撂下,又忍不住补上一句:“虽然不见战功,这书倒是写了不少,简直不知所云。”
韩奕知道宋长山一向不太待见张世清,闻言也不搭话,只是把药给他放在桌上:“我刚才去了回春堂,见有您的药,就顺手送过来。”
“你看着气色不差,去医馆做什么?”宋长山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个年过半百之人。
“是些公务。”韩奕解释道。
宋长山知道他现在在给祁王做典军,闻听此言也不再多问,只是感慨道:“当年要不是大郎把你带走,你也不会被卷进这些事。得罪皇家可不是闹着玩的。”宋长山摸着手上的扳指,沉沉叹了口气。
大郎便是宋均成,他是宋老太爷的长子长孙。
韩奕少年时被宋均成带到无霜阁,后来回到边关征战四年,然后便又回了无霜阁。宋老将军感慨的,就是他再次回去的事。
韩奕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声音低沉的没有起伏:“那时边关已无战事,我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宋长山看着韩奕,当初的孩童已经长大成人:“你那时已有官职,大可娶妻生子,尽享天伦之乐。”
韩奕只是摇了摇头:“那并非我所愿。”他那时还未曾遇到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安稳度日。
宋长山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韩奕的情景。那时他还是静远城的守将,月照攻进静远城,杀死男人和孩子,带走女人。
而韩奕的母亲直到死也没离开他父亲身边。
韩奕冲出屋外时正看到母亲用头上簪子刺向面前的月照军,而那男人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向回一推,那簪子就刺进了他母亲的喉咙。
男人一把推开向自己倒来的尸体,抽出腰间长刀,对着韩奕的方向裂开嘴笑了笑。韩奕那时还不知道他并不是在对自己笑。
那人笑,只是因为心情不错。
韩奕看着刀锋向下滑落,心中惊恐的不能移动分毫。直到一道银光闪过,才阻住了去路。他被那光线晃花了眼,过了一会才认出那是一柄长剑。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迷住他眼睛的不是剑光,而是眼里的泪水。
韩奕看着这身披银甲的人一剑贯穿了那男人的胸膛,溅出的血落在他的身体上。
血海深仇如此轻易的就有了了断……
那一年,韩奕七岁。
宋长山当天回府时身后跟了个一言不发的孩子,穿着一身带血的衣服,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
这吓坏了府里伺候的下人们,直到确认那些血都不是这孩子的才放下心。
宋长山发现自己虽然救了这孩子一命,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把他还给阎王爷。
韩奕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仿佛决心要饿死自己。
宋长山急的焦头烂额,他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孩子。府中那些儿女双全的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亲眼看见父母双亡,又险些命丧黄泉的孩童。
韩奕一眼不发的躺在床上。
宋长山默不作声的陪在他身边,城中还有很多事需要他来处理,他每天能看看这孩子的时间并不多。
“你想不想去杀月照人,给你父母报仇?”他话一出口,想到这事自己在两天前已经做完了,便尴尬的咳了声:“虽然那个人是死了,可是月照还会来攻打静远。你想不想与我共同杀敌?”
他自然不会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上战场,这话不过是一时托词。
可眼前的孩子却当了真。他费力的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出一个“好”字。
宋长山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一时间无言以对。好在这孩子总算愿意开始吃饭,还从韩奕口中打听出了他的名姓。
韩奕为了有一天能上阵杀敌,每日早早起来跟着家丁学习拳脚,本以为过不了几个月就能披挂上阵,却不知道宋长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反而在考虑着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宋长山要打一场大仗,为此撤走了城中大部分百姓,所有人严阵以待,他也没时间再去照顾一个孩子。
这两月韩奕的表现,让他不想随便把韩奕送到哪个百善堂。而碰巧这时,宋均成因为一桩生意到了附近,就顺便来看看宋长山。
他没想到自己风尘仆仆的从大梁南边跑到了北边,可自己的亲大伯非但没有设宴招待,反而塞给自己一个孩子。
宋均成靠在房间的墙壁上抱着双臂盯着韩奕,他已经有了一个徒弟,并不想再收第二个。更何况还是年纪这么小的。
韩奕也不想跟着一个陌生人离开,坐在床上怒气冲冲的瞪着宋均成。
宋均成轻轻哼了一声,抄起一边放着的鸡毛掸子,一抬手向着韩奕刺去。
韩奕没料到这人一言不发就要动手,心中怒气更胜。他一扭身躲开宋均成手里的木棍,扯下床边挂着的一把用来驱邪的木剑,迎向宋均成。
宋长山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一切,在韩奕险些打碎他一个花瓶时才出手制止。
“这东西可值五两银子呢。”宋长山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点评道。
韩奕气喘吁吁的一指宋均成。“他要把我带走。”
宋均成拍掉他的手,“没错。”
宋长山看着宋均成,“你同意了?”
宋均成点头。
这孩子的确如宋长山所说悟性不错,他现在不介意多收一个徒弟了。
宋长山想起宋均成现在做的事,叮嘱道:“我让你带走他是为了学些武艺,不要把他卷进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里。”
他这侄子的武艺和兵法都是顶好的,他想给韩奕找个好师父,他自己没有空闲,而碰巧宋均成闲的蛋疼。
宋均成一口答应。
“唉,你那时还会泪眼汪汪的和我告别呢。”宋长山怀念道。
那时韩奕并不想离开静远,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韩奕:“……”
八年后宋长山再次见到韩奕时,才知道宋均成把他说的话当成了放屁。韩奕武艺很好,兵法谋略也颇得宋均成的真传,可他那些破事也没少叫韩奕参与。
“那时你的武艺突飞猛进,可手中已经有了三条人命。”宋长山回忆道。
虽然按照宋均成的说法,那三人都不是韩奕杀的,韩奕只不过是在给他帮忙。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个孩子帮忙,就不得而知了。
那时宋均成千里迢迢传了一封信给他,信上有这么一句话“尔不欲其夺人性命,何时奕可为将帅耶?”
宋长山盯着那话看了许久,方才觉得宋均成可能看透了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隐秘想法。
宋长山是想让韩奕接替自己衣钵的,韩奕在边关待了四年,承受了月照最后的攻势。在那之后,月照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余力进攻静远。
宋长山功成身退,韩奕不愿每日只是坐着批阅公文,便又回了无霜阁。
张世清来到静远时,那里已是一片祥和安泰。
韩奕偶尔到京城,会来看望宋长山,听他说一说在军中的往事。
而在城的另一边,姜茂正匆匆赶往皇帝的寝宫,想趁着皇帝午睡之前说几句话。
赵怀襄穿着黄色的里衣,坐在床上,脚边跪着涕泪横流的姜茂。
“陛下,邓杰简直胆大包天!”
赵怀襄习惯了这样的开场白,并没有应声,静静等着姜茂的下文。
京中姜茂解决不了的官员并不多,邓杰通常是他最喜欢提及的一个。
“冯远舟的下人杀了臣的儿子,这事合该交予大理寺审理,邓杰擅自将人压在承天府衙,本就于律不和。”
赵怀襄被他吵得有些头疼,却还是好脾气的问道:“九夏已是死罪,这事朕也是同意的,还有什么可要审问的?”
姜茂用袖口拭泪,“臣不愿鹤山死的不明不白,若此事还有隐情,臣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赵怀襄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还是不想放过冯远舟。只是慑于自己先前的话,想给这事找个正当理由。
他微微闭上眼思索着这事,而姜茂仍旧一旁哭诉,等他给个说法。
“朕稍后拟一道旨意,差人带给邓杰,叫他把九夏送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姜茂的人,这点他也是知道的。
姜茂给皇帝磕了几个响头:“谢陛下,臣告退。”得了皇帝允诺,他也不敢再打扰皇帝的休息。
他起身离开皇帝寝宫后,方才掏出帕子擦干净眼泪。他脸上悲戚尽退,只剩下让人胆战心惊的狠厉,姜鹤山之死的确让他悲痛欲绝,可他如今更想叫冯远舟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