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13、第 13 章

　　自从姜成成了姜府的管家之后，很少再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

　　门前站着两个家丁，一高一矮，正站在门前说着话。他们认出了姜成，却不知道姜府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知您老前来所为何事？”家丁开口还算客气。

　　若是在平时，姜成也不愿理会这些人，叫他们少说废话进府传话才是正经。

　　只是姜府要办喜事，少不了他的好处，他也被这喜气冲的有些飘然，便也耐着性子解释一句：“我是来给冯家小姐说媒的。”

　　姜成笑出脸上的皱褶，看在门前两个家丁眼里，总觉得那皱褶的沟壑中隐藏的并非好意。

　　高些的家丁匆匆行了一礼：“请先容我进去通禀一声。”

　　又转头对同伴道：“祝千，劳你在此盯着片刻。”

　　姜成好脾气的点点头，乐呵呵的等在外面。这位冯姑娘，日后难保不会成为姜老爷的正房夫人，他行事也多了两分顾忌。

　　姜鹤山虽然有三个妾室却没有正房。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看重之前的那位夫人，不过他的独子姜安乃是之前的正房所生，而这三位妾室未曾给他带来一儿半女，便也享受不到这份殊荣。

　　祝千见同伴进去通禀，便主动跟姜成攀谈：“总管可是来给姜公子提亲的？”

　　既然能劳动姜成亲自过来，这成亲的对象怎么也该是家中的主子。

　　他瞧着冯小姐不过二十上下，与姜安年纪相当。除去姜家人的名声不讲，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不想姜成却摇摇头：“不是少爷，是我家老爷。”

　　祝千闻言，面色也沉了下来，堪堪忍住一声冷笑和要出口的脏话。

　　他本是在穆南川身边伺候的，却一直仰慕冯大人的为人，这才求了少爷叫他来冯府帮忙。他刚说到门口来看看，却偏偏遇到这样一件恶心事。

　　冯大人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若真是能与姜家结亲，也是姜家祖上烧了高香。

　　现在姜鹤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那年纪比起冯大人还要大上两岁，却想娶冯家的小姐。

　　守门的家丁到了前院，看着站在院中的冯远舟，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凝重。

　　“冯大人，姜侍郎府上的管家求见，说是来给小姐……提亲。”

　　冯远舟讶然道：“我与姜家素无瓜葛，如何……”他话音一转，“将他请进来，我与他说。”

　　即便是姜府的人，也总要讲几分道理。

　　姜成手里托着一个精雕细刻的盒子，身后两人抬着一口箱子。

　　他挥手叫人把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真金白银。

　　“我家老爷路上窥见小姐姿容，心中甚是倾慕，欲要纳小姐为妾，这是一点见面礼。”他把手中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莹白的珍珠，递向冯远舟。

　　冯远舟本对此事有些疑虑，想过是不是姜茂那厮对他不满才有了这一出，他并非宁折不弯不知变通之人，亦可放下面子登门谢罪。他心中做好了打算，却没想到竟是姜鹤山见色起意。

　　冯远舟负手而立，并未接下盒子，沉了声音道：“家女尚无婚配的打算，阁下请回吧。”

　　姜成把盒子递给跟过来的下属，脸上笑容也淡了些：“这恐怕就由不得大人了，我家老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到时候大人丢官尚且是小事，若是全家人性命不保，也就不用再谈什么嫁与不嫁了。您说是与不是？”

　　他当惯了姜府的管家，还少有遇到这样不给姜老爷面子的，一时间也来了火气。说完这话，让人把珍珠放在放在那被日光映得发亮的银子上。

　　“那冯大人好好考虑，姜成先告辞了。”

　　姜家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若非还有那摆在院中的“见面礼”，刚刚的一切只如一场噩梦一般。

　　祝千跟着姜成一起来见冯远舟，把刚才的一切也都看在眼里，他走到冯远舟身边，低声道：“这姜家欺人太甚，冯大人初到京城，若是无人相商，我家少爷在京中尚能说上几句话，不如与他商议一番。”

　　冯远舟略一思量，便点头同意。

　　他虽有三品官职，却离京多年，朝中也没几个朋友，尚且不及穆南川在京中交友广泛。

　　穆南川在家中梳洗一番，准备出门去看看穆家在京城的几间铺子，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人朝着自己过来。

　　他认出来这人是自己派过去伺候冯远舟的。
　　“可是冯大人那边有什么事？”

　　祝千脸上怒气未散，恨声道：“刚刚那姜府的总管过来，说姜鹤山要纳冯大人的女儿为妾。”

　　穆南川攥紧了正在擦手的帕子，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活了四十年，倒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去转告冯大人，这事我会想办法，且稍等几日。”

　　祝千不知道穆南川去找了谁，可是三日后穆南川登门时面色并不好。

　　冯远舟对此并不意外，这三日他也托人问询过，可没一人敢得罪姜鹤山，他本想进宫求见皇帝，可天子并未接见他。他不怕丢官，只他尚有家眷，若是婷烟不答应这门亲事，姜鹤山定不肯善罢甘休。冯婷烟要遭受的，恐怕比嫁进姜家还要艰难百倍……

　　穆南川坐在冯远舟对面，犹豫道：“……小侄还有个下策。”

　　冯远舟立刻道：“请讲。”

　　穆南川看他如此期待的样子，在心中叹了口气，又道：“姜鹤山一向目中无人，唯有对独子爱如珍宝，若是姜安愿娶婷烟为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样冯婷烟还是要嫁进姜府，可总比嫁给姜鹤山为妾要好些。

　　冯远舟苦笑，这不是件好事，却是如今最好的主意。

　　“这位姜少爷，又是何许人？”冯远舟还未见过姜安。

　　“姜安今年十七岁，师从苏青言苏先生，从小娇惯着长大，心地却不坏。且姜安一表人才，若能与婷烟情投意合，也非不可。”

　　这事想来姜茂也不会反对，与其指望着姜鹤山老蚌生珠，不如让孙子早早成亲延续香火。

　　冯远舟听到苏泽的名字时便是一愣，他对苏泽仰慕许久，若是这人的学生也无不可。

　　“若真似贤侄说的这般，我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姜鹤山竟有个这样的儿子，实是难得，可他若不喜欢婷烟，又当如何？”

　　穆南川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

　　冯远舟看他这样子，便有些忧心：“可是这姜少爷有何隐疾？”

　　“据说……他十分偏爱貌美之人。”

　　冯远舟一愣：“贤侄想说他是个好色之徒？”

　　穆南川：“……”

　　他解释道：“传言虽是如此，可也没听说他对哪位姑娘有过逾矩之处，若有机会我帮大人试他一试。我家中花园重新整葺过，三日后我会邀请京中世家公子、名门千金来府上一叙，到时叫婷烟趁此机会与姜安见上一面。”

　　花园修好后他本没打算邀人过来，现在有了这事，也不妨请些人过来热闹一番，正好掩人耳目。

　　冯远舟起身拱手行礼：“多谢贤侄，这份恩情冯某记下了。”

　　穆南川慌忙站起身，惶恐道：“冯大人说的哪里话，这事还未有定论，再说能帮到冯大人已是我之幸事，哪里谈得上报答。”

　　他父亲与冯远舟有旧交，而他也是真的敬佩冯远舟。

　　丹州与凉州毗邻，他一年总要去个两三次。那里的人既不念天子，也不念姜茂，只盼着冯远舟能在凉州多留几年。

　　凉州频有水患，自从冯远舟到任后，便开始修整河道，将那些偷奸耍滑的污吏一个个送进了牢门。当地人把他当成了天下派下来的星君，专门来救苦救难的。穆南川亲眼看着凉州如今政清人和，万象更新。

　　若是能为冯远舟做些什他也是甘愿的。

　　冯远舟这天都被冯婷烟的事情困扰，也就没了拜访将军府的心情。

　　只是纪巡在京城待不了几日就要前往沧州，此次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第二日还是去见了纪巡，可这等烦心事没必要再告知好友。

　　直到纪巡启程离开，仍旧不知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姜鹤山每次纳妾姜安都要闹上一番，他便也没把这事告诉姜安。因着姜、冯两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知道的人反倒寥寥无几。

　　姜安把受邀一事告诉父亲，姜鹤山同意的很是爽快。他虽然与穆南川一同支持大皇子，关系却不太融洽。

　　穆南川把全京城的人都结交了个遍，却独独跳过了姜家，逢年过节连姜府的门都没踏进来过。

　　穆家豪富，他自是想分一杯羹。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这次穆南川主动邀请他儿子，他自把这当做穆南川的示好。

　　宴饮这日穆家前门处的车马棚里停满了各样车马轿子。

　　穆南川没有出去一一接待，他站在窗后，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这位置隐蔽，也没叫人发现。

　　他今日擅自安排两人见面，却无法预料这次会面之后又当如何。

　　冯婷烟与姜安能够两情相悦自然最好。可若是姜安对冯婷烟无动于衷又当如何？难不成真让这般美丽聪慧的姑娘跟着姜鹤山那种人了此余生？

　　就算姜安愿意帮助冯婷烟，两人之间若无情义，不也是白白蹉跎了光阴……

　　冯婷烟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穆南川紧锁的眉头，多少猜到一二，宽慰道：“穆大哥不必忧心，此事既是因婷烟而起，也因当由我来承担。劳烦穆大哥为我做了这许多安排，婷烟感激不尽。”

　　冯婷烟今日穿了一身蓝色的襦裙，高高的云髻上插着一直金簪，略施薄粉，能看出特意打扮过一番。

　　她看向穆南川的眼中，仍有一点压不下去的泪光。

　　穆南川柔下目光，在心底轻叹：“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

　　他又转头看向窗外，却和韩奕的视线撞个正着。

　　穆南川没想到韩奕能找到他，不免低声惊叹道：“这人不愧是刺客出身，直觉还真准。”

　　“什么？”他身后的冯婷烟没听清他的话，以为是在和她说话。

　　穆南川回头道：“没事，我去见个朋友。你休息一会儿，等姜安到了我再告诉你。”

　　冯婷烟点点头，看着穆南川开门出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穆南川的心情比之刚才要好了些。

　　穆南川和几个经过的人打了招呼，径直来到韩奕面前，行礼道：“韩典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