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12、第 12 章

　　文秋自缢的消息第二日便传了出来，引得几句议论，又在确认并非他人所为之后便消隐在偌大京城之中。

　　只有右相林广木为此忧心了两日。

　　文秋于他而言不是江月楼中某个不知名姓的姑娘。文秋一开始就是他安插到祁王府的，却被赵宁送到了江月楼，他不知道赵宁是如何发现文秋有问题的，可文秋之死却给他敲响了警钟，暗地里也有人窥伺着他的行动。

　　林靖远与父亲对面而坐吃着早膳，他伸手给自己盛了碗粥，又看了眼心绪不佳的父亲：“爹可是有什么心事？可说与儿子听听。”

　　林广木在儿子面前并不多做遮掩，却也不想说出实情，在林靖远决定迎娶云阳公主时，他的仕途便已经结束了，既然如此，也不需要再过多掺和。

　　他随便找了借口搪塞道：“姜茂收取进城费这事实在荒唐，如今总算结束了。这十日来的进账，除却给秦王填补军饷的，他自己也能污下大半。”

　　林靖远放下筷子：“陛下不理国事，天子脚下便有百姓流离失所。若非穆家出手相助，这事怕没有这么容易善了。”

　　京城外也有村镇，就算进不了城，吃住也算有着落，可这次的人太多，城外客栈有限，又加之挡在城外的都是贫苦百姓，舍不得破费，穆家便出了钱让周遭铺子降了价，又空了穆家田庄出来暂做休憩之所。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右相抬起眼皮缓缓道：“他一个商人，越俎代庖做这些事，得了一点好名声，却易招人忌惮。”

　　林靖远嗤笑道：“若是因此畏手畏脚，他就不是穆子承了。当今天子若能有些这样的气魄……”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父亲瞪了回去，他时不时便有这种大逆不道之语，因此林广木吃饭时连伺候的下人都不敢留。生怕一些闲言碎语传到天子的耳朵里。

　　“陛下心中所系乃是天下万民，大梁的万里山河不是靠着一点良善和无畏便能治理好的，以后休得胡言。”林广木警告儿子。

　　林靖远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这事多说无益，便道：“明日子承府上有个花会，给我送了请帖。”

　　林广木也听说这事，却仍有不解：“为何突然举办花会？这可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自家儿子与穆南川是好友，林广木对穆南川多少也有些了解。穆少爷平日喜欢邀上二三好友小聚，却很少有这样在穆家大摆宴席的时候。

　　林靖远：“我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广木点点头并不在意，穆南川这么大动静，真有什么秘密也瞒不了多久。

　　“不过……”林右相略一犹豫，还是问道：“为何只有你的请帖？怎的没有我的？”

　　他对那所谓的花会没兴趣，只是据他听说连三位皇子都受了邀请，穆南川撒了这么大的网，那为何没有撒到他身上？

　　林靖远想起昨日从穆家下人口中问出的话，轻咳一声，谨慎道：“这次花会邀请的都是些……郎君千金。”

　　已经是林老爷的林右相一时无言，他默默喝光最后一口粥，才道：“……这穆南川看着倒是要给你们说亲。”想起自家儿子与云阳的亲事，又告诫道：“你行事注意些，若是被言官说上两句有你受的。”

　　“今日纪大将军离京，我去送他一程。”林广木擦净手，对着还没吃完的林靖远道。

　　林靖远与纪巡无甚交情，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便起身与父亲告别。

　　纪巡回京还不到一个月，又要赶回边关。他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除却家人他本以为此番离京便再没其他东西可挂念的，却没想到赶上了地方刺史五年一次的进京述职。

　　凉州刺史冯远舟，当年与他一同在京为官，两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直到十年前冯远舟被派到镇州，便少有机会相见。

　　冯远舟听说了纪巡的消息，便去拜访了大将军府。

　　纪听说他五天前就到了京城，不免责备道：“你若是早些来，我们还能多聚几日。”他这几天一直在家中陪着夫人和孩子竟没听说冯远舟回京的事。

　　冯远舟听到这话，举着棋子的手一顿。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告罪道：“我来京本是为了述职，便先去见了吏部的诸位大人。此番竟是把阿巡忘了，实在是我的错。”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纪巡郁闷的喝了口酒。

　　可是这人仍似十年前那般如清泉美玉，见之忘俗，让他不忍再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纪巡这些年没少打听镇州的消息，后又得知他五年任满，被调去凉州。

　　大梁幅员辽阔，可知道冯远舟之名的州府也有大半。听说过冯远舟的百姓，总盼着他哪日能调任过去。

　　镇州早年并非什么富庶之地，自从冯远舟调任之后，便开始整顿吏治，审理积年旧案，甚至微服下到县镇考察当地的父母官，看一看田间的收成。

　　第三年因着丰收，收上来的粮帛比往年多了三成，他便上奏陛下请求奖励州县的官吏，算是变相涨了俸禄，如此便是三年，直到冯远舟调任。

　　夜晚两人同塌而眠，纪巡问身边的冯远舟：“你多发的那些银子真能少些贪墨吗？”

　　冯远舟躺在床上的姿势很是规矩，闻言把头偏向纪巡那侧：“的确有人因此守住了本心，可总有人想更进一步，不是我能阻止的。”

　　即便他如何严防死守，贪官污吏也是少不了的。他那么做也不过是想试一试，如今国库空虚，真要给全国上下的官吏增加俸禄也是没可能的。

　　纪巡嗤道：“你倒是不想更进一步，过了十年我见你还是如此穷困潦倒。”今日冯远舟来找他穿的常服，那个布料看着可配不上他那从三品的官衔，身上连个贵重的饰物也无。

　　冯远舟笑道：“我做不到治下真正的清正廉明，只能洁身自好。我好歹也是一州的长官，威信还是有一些的。”

　　“岂止是有些，若非山遥路远，大梁百姓恐怕挤破头也要搬到凉州去。”纪巡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镇州。”

　　镇州是冯远舟之前的任地，他已离开那里五年，可余威仍在。

　　纪巡算了算时间，“若照你的政绩，用不了几年就能回到京城。”

　　冯远舟低低嗯了一声。

　　在地方上只能照拂当地百姓，若在京城他或许能做的更多。只是这次回京对他而言却不是好事……

　　“说起来，婷烟应当到了婚配的年纪，正好在京中为她寻个好人家。”

　　当年冯远舟离开京城时，冯婷烟还是个小姑娘。可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若是长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王孙公子。

　　得知冯夫人生的是个女儿时，纪巡本想着若是自己能有个儿子，一定要和冯家做亲。

　　可他们夫妻二人实在不争气，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儿子，这亲家看来是做不成了。

　　纪巡仰头看着床顶，没看到冯远舟瞬间僵硬的表情。

　　他有两个儿子，却只有婷烟一个女儿。

　　婷烟从小便聪明伶俐，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读书识字。而长大之后，也的确如纪巡所想，出落得亭亭玉立。

　　此番冯远舟进京，也把她带了过来。

　　他五年没有回京，却不想被一百两银子拦了路。

　　他进京带的仆人加上他们父女两个一共五个人，也就是五百两银子。

　　若是在凉州家中，这些钱凑一凑还是有的，可随身带着的却没这么多。

　　这守城小吏仗了姜茂的威风，也实在胆大包天，连他一个三品官员也敢拦在城外。

　　他与姜茂并无仇怨，可每次相见同样不假辞色，这对姜茂而言或许算得上大不敬了，若是姜茂有心为难，他少不得要在城外待上一日。明天皇帝寿诞一过，这进城的银子也就停了。

　　他在城门外等着消息，正好遇到了回京的穆南川。穆少爷直接为他付了这银子，他想要推据，穆南川却笑说“这银子是给陛下的贺礼，可不是为着冯大人。若冯大人真觉得过意不去，多与家父吃上几次酒也就是了”。

　　冯远舟哭笑不得，他与穆南川的父亲穆振山乃是旧交，也知这钱对穆家来说乃是九牛一毛，便也受了穆南川这一片好意。

　　冯婷烟初进城时便撩开车帘观看京城盛景，她自幼时离开京城，关于这里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现在故地重游，多少勾起些往日的回忆。

　　她在看着车外，车外同样有人在看她，冯婷烟对上那人视线，她不认识那人，却看懂了对方的神情。

　　她早在多年前就知道自己生的要比别人好看些，一些人看她的眼神会带上某些露骨的情绪。

　　这人留着一缕长髯，看年纪应当在四十上下。他爹是凉州刺史，能在凉州保护她，可这里是京城，她不愿节外生枝立刻放下了帘子。

　　可为时已晚。

　　姜鹤山的三位妾室也是城中出名的美人，他再想纳妾的时候，却也没人敢说什么。

　　“跟上他们，看看住在哪里。”姜鹤山看着远去的马车，对身边的随从道。

　　那随从一路跟着那马车，见他们进了朝廷为京外达官准备的宅邸，又悄悄打听了是哪位官员，便又赶忙回来报信，来回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姜成，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颗景南进贡的珍珠，再带上两千两白银。拿到冯刺史府上，就说是我送给冯小姐的见面礼。”

　　姜成是他的大管家，让他前去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冯远舟一行进了府门，府上有朝廷备下的仆役，他便顺嘴问了一句纪巡的事，没想到这次能碰到好友，本想第二日便去将军府上拜会，却先见到了姜家人。

　　姜府的管家带着姜鹤山的见面礼和一群家丁，浩浩荡荡的到了冯远舟府前。

　　“我是姜府的大管家姜成，求见冯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