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14、第 14 章

　　“穆少爷之前尚且叫我韩大哥，怎么现在又要客气？”韩奕注视着面前之人，小心拿捏着那目光的轻重。

　　穆南川笑着看他：“既是如此，韩大哥也该叫我子承才是。”

　　韩奕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问道：“你那个护卫去哪里了？”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在谈论今日天色。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穆南川手下的护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韩奕两次见到他时身边跟着的都只有薛涛，穆南川略一思索便明白他问的是谁。

　　“他今日休息，去和心爱的姑娘逛街了。”穆南川应道。

　　韩奕知道他对薛涛的心意，只把这话当做玩笑。

　　穆南川凑近韩奕，带着笑意低声问道：“韩大哥怎的忽然关心起我的护卫，莫非是……心系于他？”

　　韩奕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一时间心乱如麻，听他这话又忍不住叱道：“休要胡言。”

　　穆南川复又站直身体，他今日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倒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祁王公务繁忙，今日不能前来，让我代为告罪。”韩奕靠墙站着，以免挡住路过的人。

　　穆南川无所谓道：“我猜祁王也不会来，我最近的确有事找他，来日我自会去拜访。”

　　韩奕点点头，也不问他是什么事。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穆南川办这次宴会的目的是什么。仿佛只是想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可他这个主人又不参与其中。

　　“你可有看到我园中的那些花草？”

　　韩奕点了下头，在找到穆南川之前他的确逛了几个地方。

　　“有不少我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其中的布置格局也是上等，可是你亲自挑选的？”

　　有鉴于他曾经夜访过多位官员富商的府邸，在这点上的评价总还有几分可信之处。

　　穆南川否认：“我这半年不在京城，此间一切都是工匠在操持。”

　　他转头看向假山旁边的入口和周围，姜安还未到。他早就叫人盯紧了姜安，可还是放心不下。

　　韩奕看出他心不在焉，犹豫着该不该开口问上一句。

　　“小心……”韩奕拉开险些被一个醉鬼撞到的穆南川，又立刻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

　　穆南川低声道谢，沉默片刻又道：“跟我来。”

　　韩奕看他说完转身就走，也自觉跟在后面。

　　这一路上见到不少世家公子，喝茶的喝茶，赏花的赏花，还有人正对着几位千金大献殷勤。两人匆匆走过，并不多做停留。

　　不过当方贤与他打招呼时韩奕便不好当做没看见，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方贤正和一群人凑在一起，手中拿着笔，蘸饱了墨，匆匆写下一首诗，然后展示给周围的人看，那长长的桌子上已经散落着七八张纸，显然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穆南川啧了一声：“这群人聚在一起，也只会斗诗了。”

　　韩奕看着那个方向，在他们中间充当裁判的，是个身材高挑，容貌清秀之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袍袖之间绣着盘龙。

　　他惊讶道：“那人可是三皇子？”

　　穆南川远远望去，与赵旭对上视线，对着他点了下头。

　　回答韩奕道：“没错。”

　　韩奕把他这番动作看在眼里：“三皇子素来深居简出，没想到你竟能邀他前来。”

　　穆南川对着他眨眨眼：“只要礼送对了，便是当今天子，也未尝不可。”

　　韩奕却不理他的玩笑，严肃道：“隔墙有耳。”

　　穆南川耸了下肩，催他：“少说话，走快些。”随即又转身离开。

　　穆南川带他来的这个地方，与他那美轮美奂的花园相比，实在算不上稀奇。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和一座在池塘中心的小亭。

　　而这里除了他们二人，便再没第三个人在。

　　韩奕想着刚刚来时的路，尚算不上偏僻：“这宅子里这么多客人，竟然没一个人走到这里？”

　　穆南川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安排人守在那里，告诉他们这里不方便被人打扰。”

　　韩奕记得来时的路上的确有个人站在那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通往池中亭的是一条架在水上的回廊。穆南川走到厅中的石桌旁，一撩衣摆坐下：“请。”

　　韩奕坐在穆南川对面，有人送上来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穆南川让伺候的人下去，自己给韩奕倒了一杯茶。

　　“我曾说过要请你喝酒，只是今日事多，只好以茶代酒了。”

　　韩奕在穆家逛了许久，的确是渴了，便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并非有意在找穆南川，只是感觉到窗子那里的视线，才抬头看了一眼。

　　穆南川看他这牛嚼牡丹似的喝法，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韩奕并不精通此道，老实答道：“不知。”

　　“上好的碧螺春，一杯便是一两银子。”他并不在意这些花费，偏要说这话去逗韩奕。

　　韩奕看着淡绿色的茶汤，未曾看出什么名堂，喝下第三杯时也没觉出什么特别的香气来。

　　他看着穆南川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勾起唇角：“穆家富甲天下，穆老板想必不会再在意这一两银子。”

　　穆南川见他是真的渴了，自己喝了一杯便不再喝。

　　等一壶茶饮尽，才说起正事来：“姜鹤山想纳冯刺史的女儿为妾。”

　　韩奕点了下头：“我知道。”

　　这事虽未曾广而告之，可京中少有能瞒住祁王的事。

　　“冯大人这一生从未做过有负百姓之事，也万不该遭此横祸。”

　　“那你又想如何？”

　　“我想让姜安说服他父亲。”

　　韩奕反问道：“姜鹤山的那三位妾室，姜安就很满意吗？”

　　前三个姜安管不了，又为何要管第四个。

　　穆南川摇头道：“即便他不喜欢，姜鹤山还是把那些人娶回了家。可是……姜安从未想过娶那些女子为妻，今日这场花会，就是为了让他们见上一面。”

　　韩奕这才知晓，穆南川弄这么大阵仗，竟只是为了让姜安和冯婷烟相见，盼望着他们能够相互爱慕。

　　韩奕问道：“被姜家坑害的忠臣良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为何如此看重冯大人？”

　　“当今天子不理政事，朝中奸佞横行，像冯大人这般既有才能又清正廉洁的官吏已是凤毛麟角。他若因此辞官归隐，于京中这些人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官，可对于州府百姓，便是另一番人生。何况我一向仰慕冯大人，也存了些私心。”

　　韩奕从未与冯远舟打过交道：“若是冯小姐真的嫁给了姜鹤山，冯大人真会心灰意冷归隐吗？”

　　穆南川摇头苦笑道：“我也说不得准，他或许会继续赴任。若真是如此，便是大梁百姓之幸，却未免对他不公。”

　　朝堂之上那些忠肝义胆，也渐渐被如今的世道磋磨了棱角，不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即便像方贤、宋则这种饱学之士，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却多是机敏有余，忠厚不足。纵使能把天下兴亡为己任，也是存了私的。

　　两相比较之下，终是少了几分真心。

　　“难怪你今日一直心神不定，原来是在担忧冯小姐和姜安。”

　　穆南川点点头，他为此忧虑多日，今日见了韩奕又忍不住将这番心思和盘托出。

　　韩奕有心出手相助，可也不知该如何左右姜安的心思。

　　姜安在下午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父亲没阻止他来穆家，却没通过老师那关。苏泽今日兴起，拉着他考教了半日功课，才放他出来。

　　他在被邀请时就对穆南川说的俏丽佳人很是心动，可真到了穆家府上，也不敢去找她们。发乎情止乎礼，他站在远处看着站在花丛中姑娘们，渐渐红了一张脸。

　　方贤他们的比赛进行到了下午，三皇子已经告辞离开，现在的裁判变成了林靖远。而宋则默默退出比赛，冷眼旁观。

　　林靖远也不管他，收起宋则两首诗，打算送到教坊叫人谱上曲子。他远远看到姜安独自一人站在一边，便把人叫了过来。

　　他与姜安还算是同窗，都出自苏泽门下。当年他还和姜安一起上过一堂课，只是那时姜安尚且年幼，而他已经是京中有名的神童，既是师弟他也该照应一二。

　　姜安没想到会有人叫自己，有些无措的向着众人走过来。林靖远把他推到人群中间，介绍道：“这是我师弟姜安，不妨再加他一个。”

　　这群人里认识姜安的人不少，平日里却少有人愿意结交，与姜家人交好于名声有碍尚在其次，若是将人得罪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只是现在林靖远开了口，又不过是对对诗，倒也没人不给他这面子。

　　林靖远抬手一指天上飞过的燕子：“这次就以飞燕为题。”

　　姜安的文采比起这些早已成名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些，可到底是苏泽的弟子，腹中总是有些墨水的，倒也得了几句真心实意的夸赞。

　　他与人赛了两轮，便恋恋不舍地对众人告辞，这穆府中的其他景色他还未尽览，若是错过了着实可惜。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到穆南川，这令他有些遗憾。不能与美人同乐也就罢了，现在连主人也不见踪影。

　　“来人可是姜家少爷？”

　　光是听声音，姜安就已经麻了半边身子。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位穿着蓝色襦裙的姑娘，坐在回廊边，见他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发似流云，霎时间，姜安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其他。

　　他一步步向着冯婷烟走去，又在只有两步之遥时堪堪停下脚步。

　　“在下姜安，见过姑娘。若有叨扰，还望姑娘恕罪。”

　　冯婷烟起身施礼道：“我乃凉州刺史之女，冯婷烟，见过姜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