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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四)
      美院有个笑话:【创作没有灵感的时候,就去澡堂看看。】女生澡堂在13号楼负一层,我们北方的大澡堂就像游泳池的更衣室,里边有放衣服的四排储物柜,更衣室里有各色的胴体,白的黑的、丰盈的干瘪的......另一边是四间澡堂,洗澡刷校园卡计时收费,倒是很方便。只是有时我忘了给卡充值,头上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冲水就停了,只好腆着脸去借别人的卡。
      国庆节我没回家,那天晚上澡堂的人很少,所以我刚进去就看见那个背影——蓝绿色短发、右耳一双银色耳钉,背对着我在穿浴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对耳钉,就是那天那个人无疑了。但——那竟然是个女子?
      温锦穿好浴袍便提上洗漱篮往外面走了,蓝绿色的发梢还挂着水珠,慵懒的双眼打量了我一下便与我错身而过了。而我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我机械地插上卡,任水流冲刷着我的头发和皮肤。我心中有太多疑问,它们像一群马蜂一样在我脑海中胡乱飞舞,令我头昏脑胀。
      明明记得,萧北北多少次在寝室打电话时向电话那边的父母撒娇,【妈妈你记得要去庙里帮我烧香,我想要一个男朋友。】甚至与我约定寒假要一起拼车去北京求姻缘最灵的红螺寺烧香,她说她们福建人很信这些的,她们一家人都信佛。
      可是萧北北欺骗了神灵,她最渴望的明明不是男朋友。
      温锦和萧北北的过往,那是我很久很久之后才从郑懿口中了解到的,我暂且不想讲。现在我明白,作为榜样般的班长,作为孝顺的女儿,萧北北需要一个厚重的壳伪装自己。她不停对我们说,她没谈过恋爱。
      那时候我是如何怀揣这么巨大的秘密装作毫不知情地待在她身边那么久的呢?
      温锦,仿佛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我们都假装互不知晓。回想起来,其实有诸多无法粉饰的细节早已无声宣告了那个人的存在。温锦留在萧北北生命中的痕迹,从来都无法被从容掩盖。
      建筑学要学那么多东西,又要画图,又要做模型,还要写设计说明。我最讨厌做模型了,我手笨,不是纸板裁得坑坑洼洼,就是胶水没粘好,模型总是很粗糙。
      萧北北似乎没有这个烦恼,第一次模型作业萧北北就可以做出做工极为精致的模型了。她教我,纸板要用白乳胶粘才没有缝隙,胶水要用长头针管挤才更好控制,裁纸要用钢尺,画直线要转笔…
      看似信手拈来的一切,原来都是那个人手把手教给她的。

      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智者不入爱河。】你听过吧。
      高二时我和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学谈恋爱,我们在五周之后分手,他提的。一切结束的那个晚自习,他在走廊上质问我,【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你笑起来那么甜,心却这么冷…】言语间充斥着诸多不满。他说我真是个无情的女孩,是个脑子里只有分数的木头人,说我从不等他回家,只有他等我,诸如此类。
      其实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无情,从未把爱情的重要性排在分数之前。我对他,确实没有过像诗中写的那样猛烈的悸动,一切更像是水到渠成一般,他说,【要不我俩在一起吧?】于是我说【好。】
      那次以后我便认定了,爱情,是多么乏味无趣的东西。和男孩的爱情游戏,并不如比与闺蜜的相处有趣。为什么那么多人却甘之如饴,飞蛾扑火,不惜为之失态…我只是视之为洪水猛兽。
      但,木头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呢?
      我对萧北北的感情始于好奇。在意外得知萧北北吻上的是另一个女子开始,那时起便无法平常地看待她了吧。一想到她也是可以吻我的,当她像别的女生搂闺蜜那样搂着我时,我的心就乱了起来。
      当发现她早晨红肿的眼睛,心中已了然她是为谁彻夜流泪时;当看到路灯下开心走着的她望着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陷入沉默,从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望见另一个人的身影;当她低头画图时突然放下比例尺叫我的名字,在她的笑眼里望见了我自己;当她在建院的跨年party喝醉了后突然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话……嫉妒像细长的蛇一样一圈一圈缠上来。
      已经无法像旁观者那样置身事外了,不再感到知足。
      (五)
      温锦大我们两级,2011年考入首都美院的建筑系。竟是广播站的前辈,温锦的声音是低沉且漫不经心的,我认得,幸而我遇见她的机会不多。大二下期时郑懿与我同在广播站工作,闲谈时她无意与我说起她和温锦都是重庆人,从小就是邻居。
      我知道素来沉默的郑懿不会轻易开口,我按捺住内心的狂澜,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她闲扯,在那个无所事事的中午像撬开蚌壳一样撬开那段往事。
      郑懿什么都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那个人亲口说的,她说那个人讲这些话时吞云吐雾,抽掉整整一包烟。我羡慕郑懿的沉稳,郑懿不动声色,因为这对她而言完完全全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罢了。
      2011年暑假温锦和萧北北一样来到北京集训,那一年萧北北高一,温锦高三。萧北北在暑期班,温锦在联考班。阴差阳错地,她们被分到一个寝室。
      郑懿啧啧嘴,【孽缘啊孽缘。】

      温锦那时还是齐胸长发,染成明媚的栗棕色,叛道离经地烫大波浪,夏天还穿鹅黄碎花长裙,戴水钻耳环。萧北北,南方娇生惯养的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被画家父亲丢到北京学画,无依无靠的,由内而外地寂寞。
      萧北北与温锦在内的四个高三美术生挤一间屋子,难免有些挤不进去。其它人大概感到自身难保,无心留意一个低年级小学妹。只有温锦强大到足够对他人伸出援手,只有温锦内心尚存怜悯。只有温锦在萧北北哭的时候给她递纸巾,在她陷入瓶颈的时候柔声指教,在她画到抓狂时帮她改画,在萧北北夜里同她练速写画到深夜时催她去睡觉……
      2011年的暑假多漫长啊,两个月后萧北北回福建,一年后温锦考上首都美院。
      萧北北第二次来到北京暑期集训时,温锦已经是画室的助教了,于是名正言顺地作为老师关照她。高二的萧北北学会了打扮,流露出青春动人心魄的美丽,学校无法容忍的美丽,终于在异乡绽放。
      萧北北还是喜欢爬到温锦宿舍铺上去玩。萧北北床上乱,书和零食堆在枕头边上,自己都说像狗窝。温锦的床上却干净整洁,只有枕头被子,最多枕头边再塞一本书。周六晚上温锦就和萧北北挤在一起看电影,萧北北胆子小,偏喜欢看惊悚片。看到吓人的情节就突然抓住温锦的胳膊,温锦不怕惊悚片,但常常被萧北北吓到。
      第一节速写写生课上,全班围成一圈坐。萧北北和温锦正好对着,画对方。在视线来回的交错之中,温锦的心乱作一团了,不敢仔细看萧北北,最后只勾出个人物动态。
      那节课后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萧北北之于温锦,是后辈,是学生,是妹妹一样的存在。她可以爱她吗?温锦不敢想。但当萧北北对她说,【温老师,我可以吻你吗?】
      温锦无法拒绝,情不自禁地环住萧北北单薄的腰,是温锦低头吻了萧北北。
      午睡时间无人的教室,空气中还弥漫着铅笔芯的气味,又是盛夏,太阳明晃晃洒在萧北北背后的白墙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灰色的7号楼,萧北北比我早到两年。
      萧北北周一到周六住画室,周日放假时便同温锦混进首都美院,在温锦的工位旁守着她画平面图、立面图和剖面图,温锦空闲时便教她裁纸、做模型。大一下学期分了工作室,温锦在工作室摆一张沙发床,交图周就直接睡工作室。说来奇怪,萧北北在身边时,两个人一起,熬到凌晨四五点也不觉得累的。往小沙发上一挤,八点起来又活蹦乱跳了。后来温锦再没有那样的活力。
      郑懿的故事只讲到这里,剩下的是温锦自己告诉我的。这之间隔了多久呢,久到我和温锦在建筑双年展上再次遇见后,可以坐下来平静地聊天。那次双年展主题是【未来·家园】,展厅里陈设着充满科技感的建筑模型和智能家具,巨幅海报上写着四个大字:【智能建造】一片新气象,与我们读书时是大不相同了。
      我问她:【为什么告诉我?】
      温锦说:【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我想温锦知道的,温锦知道我还无法忘记她。
      至于后来温锦疏远萧北北,萧北北当然感到委屈。但其实萧北北只知道她们前一半故事,后一半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瞒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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