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楔子
...
-
楔子
我,我姓伍,你就叫我思闵吧。想来想去,这个名字竟冥冥之中与那个人有一丝关联。我已经研究生毕业一年,细纹开始在我的脸上蔓延。父母急着为我张罗着相亲,这几年来来去去我见了不下十五个男人,未果。有时饭桌上亲戚问起这事,父母的窘态令我心痛,可我无法妥协,他们根本都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那是2013年夏天,我们刚刚考入魂牵梦萦的艺术殿堂。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考上的学校,却无法成为我的骄傲,我在那五年里一败涂地,在青葱光阴里浑噩地活着。那栋承载了我们太多回忆,吞噬掉五年青春的7号楼,它永远锃亮如新,它的灰色外墙在北京的强烈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一道伤疤,就像她一样。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萧北北吗?因为别人叫我名字的时候,就像在叫小宝贝一样!】这句话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然后醒来时会发现自己在笑。这么久了,它仍让我发笑。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遇见萧北北的时候。同所有楞头楞脑的大一学生那般,我们在报道那天初识。反正之前我们不可能见过,她来自那么那么南边的福建,而我生长在石家庄。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一场不可长久的相遇,北北,可我总想要延续它,在梦里,在我伶仃大醉之时。
(一)
首都美术学院,所有的楼都是灰色的,寝室也是,食堂也是。第一次爬上13号楼的七楼,刚刚走到通知单写的【西706】,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大声说话的声音:
【真贱!楼外面是灰色就算了,连桌柜和床都他妈是灰色!】
我拖着箱子撞开门,一个北方人长相的高个女孩映入眼帘。其他人都还没来,空荡荡的宿舍就她一人,逆光背向我站着。萧北北那天穿着黑色的短裙,上面有一条盘桓的细链条作装饰,上衣是一件袖子故意破破烂烂的白T,脚上踩着那个夏天广为流行的黑色罗马式凉鞋,细长的带子一圈一圈缠绕在修长的脚踝上。
那时我被那句【真贱】吓到,心想这人可不好惹,以后得离她远一点。我妈在我来上大学之前只嘱咐了我两点:【第一,要和室友处好关系。第二,不准在美院找对象。】她没说【找男朋友】,现在我回想起来觉得那是别有深意的。
萧北北回过头来看我,收束起方才张扬的神情,冲我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冒出一句并不熟悉的诗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萧北北有一双极美的眼睛,稍长的杏眼,美目流转,盼顾生情。我在那目光里住了五年,就像鱼再也离不开大海。
【我叫萧北北,2号床的。】她指了指刚堆上一堆杂物的铁架床。
我也对她笑起来,【我叫伍思闵,3床的。你也是北方人吧?】
她无奈地瞟我一眼,【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是福建人,福建厦门,懂吗?】
后来我们便不在说话,各自布置床铺,只剩下细细簌簌的声音在昏黄的房间里回响。灰尘,明明只是过了一个暑假,床板上积下很厚一层灰,北京这一点倒是和石家庄很像。
那时我跪着用力擦拭那床板,正如如今我在脑海里用尽全力地回想,想要擦干净桓在回忆和现实间的那层玻璃,再看一眼那个夏天。
(二)
考前班的老师一直向我们强调,首都美院的校园是【小而美】的。美?我暂时没感觉到,小是真的小,然后男生也是真的少。
小小一个寝室塞下满满当当四个人,我们的706除了我和萧北北,另外还有1床张昭鹭,4床吴语孜。寝室没有独立卫浴,每层楼只有两个公共洗漱间。七楼厕所还有一排小便池,走近了会自动冲水。据说这层本来是男生寝室,住不满,男生到西区六楼就塞满了,于是把七楼的西区也改成了女生寝室。
一个大学,人却少得像高中。一栋13号楼就塞下了本科生,一栋9号楼住研究生。13号楼楼下是超市,对面就是9号楼。9号楼像个四合院,向东边半围合。
我讲到哪里了,哦,男生少。你知道的,我们美院是不缺美人的,这倒便宜了他们。中学时我便听说过许多关于美院的桃色传闻,什么教授和他的漂亮研究生啦,什么男生和男生牵手,女生和女生恋爱,什么情侣不分公共场合地接吻啦.....
.刚开学时我就撞见一次。开学第一周的周二,至于为什么记得是周二,因为我那天睡过头,醒来时【道法课】(思想道德与法律基础)已经上课一刻钟了。
我从床上蹦起来就往楼下冲,为了节省时间我没有走大路,而是从9号楼之间的窄缝钻过去,被迫用衣服把两面墙擦得干干净净。当我终于狼狈地钻出那窄缝时,余光瞥见一对男女在前面11号楼的影子里争吵。
【温锦!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八卦如我,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的。于是我悄悄朝他们望去,一对高而瘦的男女,男生留蓝绿色短发,右耳有两个耳钉,黑衣黑裤,裤子上一圈银色链条装饰。女生一头齐腰长发,脸被男生宽阔的肩膀挡住,黑色连衣裙,款式很潮。
女生情绪愈发激动,拽着男生的手臂,指节泛白,还在抽泣。男生却一直沉默不语。就算只是背影,也是一幅凄美黯淡的画。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道法课】什么的已经抛诸脑后了。就在我悄悄凑近躲到拐角,想捕捉到一些【教授】、【第三者】之类的词时,争吵声却戛然而止。
我万分疑惑地探出头去,却发现女生手已经抚上他的脸,男生被迫埋下头。夏天的蝉鸣和热浪都是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样拍打,使人处在恍惚与清醒之间,像踩在梦里。那一隅荫蔽下,他们紧紧拥吻在一起。
原来只是相爱的恋人吵架了吗。我急忙缩回头去,为撞破别人的好事感到羞耻极了。我枯燥空白的青春期,不曾亲眼见过这样破格的事。
可是蓝绿头发的男生很快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待他完全走到阳光下时我终于看清他的脸——细长的丹凤眼,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凌乱的眉纠结在一起,带着怒火。苍白皮肤微微泛红,可那脸型是圆润流畅的,又带几分柔美。一抹猩红的痕迹残留在嘴角,在阳光下像道血迹。
那是我第一次与温锦的相见,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另外两个人毫不知情。
虽然早有耳闻,但开学第一周就撞见这种场面,还是令我震惊。可接下来的事才是令我没想到的,女生也慢慢走了出来,黑色罗马式凉鞋踢踢踏踏地踩在水泥路面上。
是萧北北。萧北北没注意到我,朝与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反手抹眼泪,眼影在脸上晕开,泪痕像一道阑干。口红蹭掉了,于是显得嘴唇毫无血色。
(三)
我预想了无数次大学美好的宿舍生活,我们会慢慢了解彼此,会在夜里关了灯以后也叽叽喳喳地聊天,会手挽手在北京繁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我祈祷她们都是善良而单纯的女孩,我祈祷我们能融洽相处,成为彼此在异乡的依靠。
萧北北第一个打破了我的幻想。【我们真的可以融洽相处吗?】我不断问自己。在她自然挽上我的手臂之前,我就已经撞破她最难堪的一面。在翻开一本书之前,就已经瞥见那最讳莫如深的文段。
我,一个衡水体系下恪守本分的好学生,如何与那样的人和平相处?
对于我这样从不逃课的乖乖学生,她大概是不屑的。多年后我告诉萧北北我一开始是怕她的,她听罢哈哈大笑,露出两颗虎牙。她告诉我她确实如我所想,她从一开始并不打算与我亲近。
萧北北刚开学那几周本是和吴语孜一同上课、吃饭的,其实也许她自己都并未察觉,她们两个真的有诸多相似之处。都是高个子,打扮时髦,连喜欢的项链款式都是相似的。而张昭鹭并不同我们一起走,一直和隔壁寝室的郑懿一起。她们本在一个画室集训,入学后便迅速再度熟络起来了。
我在本地的小画室集训,当年就我一个考上首都美院,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不幸。706只剩我一个人没有伴儿了,天天一个人走在路上,明明身高刚刚一米六,我却不得不一个人将对开的画板同画架拖到教室,形影相吊,凄凄惨惨。
某个评图日,萧北北突然神神秘秘地靠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她的唇凑近我的耳朵,那一刻我是受宠若惊的。
【吴语孜把我的社交账号删掉了。】她的低语。
我一惊,打开我的列表,发现我也被她拉黑了。而我在寝室从来兢兢业业,坚持进门就关门、关灯就闭嘴,竟无法回忆起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评图结束后萧北北挽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去吃完饭、回寝室。一路上她向我说起吴语孜种种奇怪的行径,说起她从不在学校澡堂洗澡,从不去教室画图也不让别人看她的作业。那以后我们仿佛因为这件事达成同盟,萧北北从此与吴语孜疏远,我们便不约而同地一起走了。终于不再一个人,我甚至对吴语孜心怀感激。
我没有想到我那么快就会再次遇到温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