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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菱歌一曲心意明2 ...

  •   免朝消息一出,如同惊雷滚滚。今上自践祚便积累起的勤政美誉不由得亦受质疑。连续十数日如此,他谁也不愿见,极少用吃食。便像是她若会活不得了,他便要即刻殉她而去。

      直到第十五日夜里,度潜觉得再不能如此。去时他在替她拭脸,如同对待传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见是度潜,他便坐回原处。“王休说,不知思懿何时会醒,兴许三两日,兴许一两月,又兴许一年半载,或者……永远。”度潜跪坐于一旁道:“那么陛下呢,就打算终身守着姑娘,只做她的心爱之人,不管黎民百姓了?”

      他看看思懿,又望向度潜:“如无她,即使能青史留名,这一世终究是毫无意义。”度潜肯定道:“为了能与陛下长久厮守,姑娘定能从鬼门关转圜归来。可若那时陛下却形容枯槁,又要怎样对姑娘讲?姑娘平日最渴望陛下事事顺遂,同您一样欲观太平气象。若有朝一日,她知晓缘于自身,陛下不理诸事,又会怎样自责?请陛下为姑娘着想,莫再耽搁朝政要事了!”

      终于,第十六日,今上临朝。百官惊喜,连下拜时的“陛下圣安”都道迟了许多。他们圣明果毅的君主终于回来了。他如常料理繁碌政事,事毕闲暇时,就坐于思懿榻边读书,读她平生最爱的《诗经》。从《桃夭》读至《氓》,多是笑着笑着便掉起泪来。即使她再也不能醒了,即使她永远沉默,他却总能时时想到,这一句话她会如何答复自己。

      三月后。已入炎炎夏日,紫宸却不供冰。缘由是今上称“思懿惧寒”。她是最最怕寒的,夏日不用寸冰,冬日要燃数炉。从前他常常以此调笑,而今却只能怀念。崔沅终于在今上自崇政回紫宸的途中见他一面,他似乎消瘦许多。此前的废黜风波中,崔家数尽祖上荣耀,才能保得她的中宫位。原为赵思懿,他可以毫不眨眼的废黜自己。

      所谓帝后,所谓夫妻,不过一纸空文。

      “你来做什么?”他的口气漠然,似乎在对着一件器物。崔沅强忍悲愤,问道:“赵姑娘怎么样了?”他回答的很快:“尚未醒转。”崔沅愣愣点头,心底不是滋味。“那……希望赵姑娘早日痊愈。”今上有些不耐烦:“可还有旁的事?若无事,就请回罢。”

      崔沅挡在他身前:“有,有。祁鹄的薄钦拉公主来朝,迎候诸事如何置办?还有陛下要如何诰封?”今上像看蠢材一样看着他的中宫,“置办诸事乃中宫职分,怎地?这殿下你不想做了?诰封?朕何时提过?你是旧疾复发,又想做朕的主?”葛笠暗自使力将崔沅向旁一拽,为今上侧让出路。

      今上甚至不屑一顾,始终凝视着腕上紫檀串。崔沅就地痛哭道:“葛笠,这皇后我不想做了!他成日守着一活死人,眼里不曾有我!还事事求全责备,他这是要逼死我!”行路的宫娥听此皆拜倒,葛笠将她拥紧,她看着她一步步踏向不归路,却不应该任她走入险隘之路。

      八月初一。薄钦拉公主来朝,国母以礼相迎。据传闻,她深受祁鹄王的宠爱,王及王妃都将对爱女遗失的愧疚弥补于她一身,因此她贯是呼来喝去,骄横跋扈的。

      传言真假来了就知,只见公主来回环视,用并不熟稔的语言道:“天子在何处,为何不来迎接?可是藐视我祁鹄?”两人可谓棋逢对手,崔沅隐忍多日不能发的愤恨出于此地。“公主何意?难不成孤来迎你还不足够?你祁鹄乃贫瘠小国,不过凭得几匹战马暂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罢了。就凭你,还要天子亲迎?”

      薄钦拉也不甘示弱:“久闻皇后殿下名存实亡。陛下只爱他殿里的赵姑娘,更嫉恨您将赵姑娘害成如此惨状。看来您这国母亦坐不安稳!”

      崔沅更生愠恼,哪顾得葛笠一直使着眼色。“蛮荒竖子!毫无见地还敢信口雌黄!是了,怪不得!你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赝品,等真正的明珠归还祁鹄,你定会凄惨收场……”不待说毕,薄钦拉便冲上前,作势要掌掴她。两厢争执个不停,最终双双挂了彩,闹到紫宸殿去讨公道。

      两人一壁仍然吵嚷,一壁又是哭诉委屈。最后还是度潜将事宜原委禀与今上。原是祁鹄公主抱怨今上不曾亲迎,崔沅借机嘲讽,一来二去衍生口角。“够了!”二人俱小心抽噎,只听今上道:“望归帝姬,你远道而来本是客,然今日却不该言语冲撞,祁鹄并非蛮夷,我朝亦礼仪之邦。定要两厢争执,闹得难堪,是想破开两国之谊,再起战事吗?”

      此刻薄钦拉却真惧怕起来,“不!陛下,我绝无此意!”崔沅亦起身请罪:“妾莽撞失言,请陛下恕罪。”今上叹一声:“早前为帝姬布置了住所,请皇后亲带帝姬去瞧瞧罢。如有不妥善之处,命六司填补。”

      薄钦拉却直言道:“陛下。有闻贵国紫宸殿后有一金橘堂,愿居此处,望陛下首肯。”崔沅震惊,阖殿的宫娥闻言皆齐齐瞥向今上。他从容起身,“金橘堂早有主。帝姬就不必想了,若朕所赐住所不能合意,便请帝姬远道返回祁鹄,只当是不曾来过这一趟。”

      金橘堂有主?崔沅难以置信的望向今上,何时的事想,她如何不晓得?薄钦拉脸色一阵红,一阵煞白。竟是半晌不能镇定下来,后一甩袖急急出了紫宸,葛笠遣人去看着,崔沅碍于多日前之事,不敢质疑,便亦默然告退离去。喧嚣散去,归于沉寂。度潜前来禀道:“陛下,今日姑娘好得多了。王御医说,或许近日姑娘会醒!”

      他起身疾步走向内殿,她睡容如初,并无丝毫改变。他将她的手紧紧握着,笑道:“我的阿眠定是知晓祁鹄帝姬来朝,不放心我,要醒过来亲眼盯着我了……”度潜欣慰而感慨的望着思懿,若说有谁当真最渴望她醒来,第一当属今上,第二便该是她。

      薄钦拉公主闹了半夜,一壁要悬梁,一壁要投湖,一壁又要拿剪子割腕。直闹腾的让阖宫皆知了,崔沅也并不管。公主宣称天亮前定要见到天子,不见天子她便一头碰死在紫宸殿前。最终今上顾全两国百年情谊,亲临太仪院。

      他神色如常,像并不知她如何寻死觅活。“据说公主定要见朕,不知是有多么要紧的事要禀奏?”薄钦拉起身,来回踱步。“臣女此行是为寻阿姐,阿娘多年牵挂遗失的阿姐,以至状况每日愈下,前已请南旻王代为陈情,不知如今可有分晓?”

      今上叹息道:“朕已倾力于举国寻找。只是行踪渺茫,十多载沧海桑田,终究找寻不易。”薄钦拉垂泪道:“阿姐不幸。被歹人掳走要挟阿爹,当初祁鹄腹背受敌,阿爹有所犹豫,以至痛失阿姐。陛下如能寻得阿姐,祁鹄上下必誓死相报。”

      今上颔首。“令尊令慈的心意,朕都通晓。今已尽心寻觅,望公主安心等待。”薄钦拉将剪子丢到一旁。“今夜便是为了此事。来时只顾着祁鹄颜面,忘了正事。”今上起身略向她颔首,“公主早些歇息。”薄钦拉猛地起身:“陛下当真不要我?我虽非祁鹄宗室所出,然亦是金尊玉贵的帝姬,难道便连个御侍都做不得?”

      今上不曾顾首,背着身答说:“与此无干。我心有所属,自不能再误公主终身。公主乃祁鹄潇洒女郎,又何苦将一生牵绊在深闺内院里?”说罢他扬长而去,等他走了,薄钦拉从窗前目送他离去。“原来,你都不记得了。”

      待今上回紫宸,已是疲累不堪。他依旧坐在她的榻旁,攥着她的手与她说话:“阿眠,你的双亲又在哪里?娜尔塔的双亲这样耗费心神寻女,你的阿爹阿娘却薄情寡义,这些年连寻你的影子都不曾见……”他与她说了好一会的话,实在困得紧,便伏于她榻旁睡去。

      又是五日过去。她依旧未能转醒,王休所说的希望未能兑现,他还是略有失望。可他在她面前时永远不忧愁,总将白日见着的趣事与她分享。度潜日日喂着药汤,她渐渐亦能吃得下羹汤,原该是早就醒来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此等众臣齐聚的宴席,今上实在难以推脱,便还是在席。朝臣们似乎已然习惯除却政事便是思懿的今上,他们的恳求亦从最先的遣送赵氏到而今的不误政事即可。今上兴致有缺,薄钦拉见他却十分欣喜。崔沅与薄钦拉某种意义上不谋而合,近日反倒是惺惺相惜。

      两人皆向今上敬酒,今上并不饮。自那日后推搡致使赵思懿磕伤后,他便决意再不饮醉。夜宴因天子无兴散的极早,他在夏日的熏风里醒酒,却见何隽急匆匆前来报喜道:“陛下!姑娘她…她醒了!”

      他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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