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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菱歌一曲心意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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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心内焦急难耐,此刻却有内侍禀道:“陛下。南旻王请见。”他只能暂且按捺,强作笑意道:“快请。”身为先帝胞弟的南旻王,自先帝践祚起即请命前往边塞戍防,他忠勇非常,镇守边塞十五载,便有十五载太平气象。
南旻王此刻不着甲胄,极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先生,兼之和蔼面容,更是可亲,“臣叩请圣安。”今上亲去搀扶叔父,两人相请上座。“叔父一路风尘仆仆,恰逢今日阴雨连绵,当真辛苦了。”
南旻王爽朗一笑,颇有些不拘小节的爽快。“臣一介粗人,并不介怀薄雨。今日有一要事,先欲上禀。”女眷惊讶变色,这朝政要事怎可摆在有女客在的宴席上来谈,谁知南旻王却继续解释道:“乃是祁鹄王有所托付。祁鹄王长女娜尔塔幼年为人所掠,至今没能寻回。王后为此事积郁成疾,望陛下代为寻访。”
今上即追问道:“长女?那薄钦拉公主乃是次女?”南旻王望向天际,似是在追忆陈年旧事。“薄钦拉殿下与娜尔塔殿下年龄相仿,为王后义女,并非新生。就不知娜尔塔殿下是否有这番厚祚,能得好人家照拂了。”
众人不禁唏嘘,其中南哲王妃平日最喜张罗繁杂事宜,是以问道:“那这娜尔塔殿下芳龄几许?可有甚信物?”南旻王即刻答道:“岁月绵长,希冀十分渺茫。然日久天长,王妃竟日益怀念起失散的女儿,望此生阿娜神(祁鹄信奉神)能归还长女,还说如陛下能代她寻回爱女,愿缔结百年和平盟约。娜尔塔殿下今尚不满十七岁,生辰在十月初五。”
几个外命妇互相问过,俱称不曾识得这样女子。“经年累月,只怕信物全然遗失。如今已属大海捞针,望陛下能倾举国之力以寻回祁鹄明珠。”
祁鹄明珠,当真是有千钧之量的长女呀。
此事终于在纷纭的议论中落下帷幕,接着便是崔沅粉墨登场。“陛下,妾闻叔父尤爱《凤求凰》一曲,今特地请一国手为叔父弹奏,愿能使您开怀一笑。”南旻王自然领情,笑道:“臣多谢殿下惦念。只数年过去,再不能聆听昔年仙乐,此为毕生大憾。”崔沅欲再解释,想要夸耀这乐手多么擅弹,然而今上一记眼风下她却只能噤声。
她只知南旻王爱闻《凤求凰》,却不明个中深由。
南旻王见他夫妻二人横眉竖目,只得出来圆场:“昔年内子与臣结缘,非因父母命、媒妁之言,而乃相悦为婚,礼从义起。内子育自书香门第,尤擅琴曲,我与她初于上巳节邂逅,一见而彼此钟情。后内子借《凤求凰》表明心意,就此定下终身。”
崔沅只觉匪夷所思,即刻评说道:“婚姻大事,岂由个人做主?对一外男奏《凤求凰》,岂不是德行败坏……”此刻今上直接截断她的言辞,“叔婶之情旷古难遇,当真是羡煞旁人。可得心意相通之人伴于身侧,大抵是三世都修不来的洪福。”
可惜情缘天定,却终究相伴须臾。南旻王妃当年遭遇难产,兼之身在边塞,南旻王遭人围剿难以抽身。她拼死产下一女便撒手人寰,不曾见挚爱最后一面。此为南旻王终身憾事,是以他立誓镇守边塞,抵御外敌,亦是终身守在亡妻身旁。
情之深者,可动天地、感金石、昭白日、垂青史。
说话期间,弹奏国手已更换衣裳,鲛纱遮掩住泰半面庞,只露出一对明眸。崔沅一改愁容,以最温和的语调道:“这国手乃妾自偈州寻来,传闻她一曲能令孤雁悲鸣、杜鹃啼血,技艺登峰造极,天下能胜者缺缺。”众人瞩目的国手提裙拜倒,“叩见陛下、皇后殿下、南旻王殿下、诸位贵人。”行礼如仪下,崔沅更感惊奇,一平民乐妓,竟如此熟知礼数,且在此显赫场面下亦不怯场。
葛笠已觉有异,瞥向跟随的宫娥,见其十分肯定的向自己致意,才觉大概是自己多想。座前离献艺处很远,他甚至没听见一声吉词,却不得不给南旻王与中宫一份情面。“免礼。”国手得免后再次施礼谢过,葛笠已觉察出太不正常,这女子乃风尘中人,哪会熟知禁庭礼数,可既已开局,便是难以轻易打断了。
有内侍将古琴架搭好,国手搁下古琴,取出白绢拭手。崔沅从始至终凝视今上,不肯放过他一举一动。却见他见她拭手时眉心猛跳,手亦微微颤抖。崔沅笑意更甚,想若能引得他动心思,且算是那国手一番造化。
她将白绢叠整好,放于一侧。一曲便启。琴声婉转悠扬,仿佛在倾诉求而不得的情愫,又仿佛在讲述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有位俊秀清雅的少年郎,我一见便不能忘。我一日不能见他,便思念成疾。高飞盘旋的风鸟呀,她在四海内求取她的凰……婉转处固十分曲折迂回,高昂处却亦极尽情思弯绕。
她还记得那一日他边读着《晏子春秋》,边似打趣一般问她:“阿眠,若你是卓文君,我是司马相如。你可愿同我结缡?”她笑着,却不领情:“后你再变心,再将我抛弃,要去求娶其余美眷。然奴可不曾有文君才情,可难作千古称颂的《白头吟》!”
一曲落毕数久。今上沉溺其中,南旻王却也久久不能释怀。他一军旅中人,又在人世熔炉中浸润数载,早看透世间万事。此刻却饱含了热泪,崔沅不解他二人怎么回事,先声夺人道:“不愧得国手美誉!照妾看,的确臻于仙境,天下无有能匹敌者!”此言一出,沉浸于情感的二人皆回归现世,南旻王随意以手拭泪,开口便语惊四座。“我有一言,恐冒犯姑娘,不知可问否?”
国手自座起身,向他深深躬身以表恭敬,亦是沉默的应允。南旻王问出心中之疑:“姑娘可有心爱之人?”国手几乎顷刻答出:“有。”崔沅颦蹙,心道这国手疯魔了不成,她早遣派葛笠同她说明来意,她此刻说有心属之人,那接下来如何置办?
南旻王似勘破天机,下一句直截了当,单刀直入。“姑娘心头所念之人,可就在此地?”崔沅双手攥在膳案一侧,顾首去怒视葛笠,似在斥责她办砸了差事。葛笠却已在揣测这位国手究竟是谁。越往深处想越发觉着阴森可怖,难不成真是……
不会的,崔沅就要请恩旨为她赐婚了。她如此不愿牵累今上,岂会使他为难?国手仍无犹疑,答的十分迅捷,唯独一字,却再次语惊众人:“是。”
此刻除却南旻王这一外臣,座前尽是女眷,那便只能是……当朝天子。
偈州乐妓恋慕当今天子,这可也算得上一桩奇谈了。外命妇瞧着摩拳擦掌,只待一准离席就将这番奇谈广为宣扬,使天下共知。崔沅却愈发觉着离奇,一时觉得好似按部就班,一时又游离于掌控之外。“你……你的名讳是什么?”崔沅颤抖着站起身,万分惊恐。这面前所谓的国手本是她掌中之物,怎地如今半点艺妓的影子都不曾有。
“怀归。”简简单单两字,却教帝后同时站起身来。外命妇不知所措,皆起身垂手肃立。崔沅言语打着颤儿,“她……她不是偈州人。”今上正欲揭开谜底,此刻却冲出一艺妓妆扮的女子,执匕首直冲今上而去。国手三步并两步疾行,推开今上,左臂现出血痕。四下内侍惊呼“护驾”,刺客再执匕首欲刺今上要害,南旻王本要钳制住她,千钧一发之际,国手只以毕生之气力揽艺妓腰身,自阁楼一跃而下。
巨力冲破多年失修的红木围杆,只听今上痛呼一声:“思懿!”崔沅跌坐在地,葛笠匆忙去搀扶,几次搀扶无果,她均不能站起。“她……她是谁?”御前内人簇拥着下阁楼救人,今上早已不见身影。度潜自坤宁赶回,已见惨状,刺客身亡,赵思懿伏于她身,奄奄一息。她急急去搂起她:“姑娘,怎么会……怎会这样?”
她努力顾首,向堂上回望。视线模糊,眼眶泪水充盈。熟悉的声音重回耳畔,今上替过度潜的手,将她抱紧。“思懿,我来了,我来了!”她含着残泪,却洋溢着粲然笑意:“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他……就在我眼前,我心里。”
语毕,她被他挽着的手滑落一侧,还是度潜先道:“快去请御医!把如数医官都请到紫宸殿去!”今上将赵思懿打横抱起,顾首望向崔沅,眼如利锋。崔沅不知所措,弄巧成拙已属不幸,兼之行刺更不知从何谈起。
他一路疾行,不顾风雨。至紫宸御医早在恭候,前前后后来回诊过数次脉象,唯有四十年医龄的王休道:“陛下,姑娘危在旦夕,臣只能尽力挽救病患性命。至于能否恢复如常,能否神智清醒,臣不能笃定。”今上眸中遍布血色,几乎是斩钉截铁。“朕要她活着。若不能够,诸位性命以至阖族性命,也就都不必留了。”王休再行一揖:“请陛下退后,臣即刻为姑娘施针。”
那一夜好漫长,好漫长。长到他数着粒米过,长到他能够回忆十二载春秋的如数旧事。他守在她榻边,御前内人不敢擅离,亦不敢上前。度潜替他换了一盏茶。“姑娘生辰祈福所放水灯,被内人拾起。中衔一朱红熟宣,请奴代为转交。”他接过,揭开来看,竟是一合婚庚帖。
上有寥寥九字。“愿琴瑟在御,双意为好。”他双手遮住面容,痛楚萦绕心间。“她不是最喜欢青山绿水,想遨游四海的……为何,为何…我只想让她达成所愿,尽管有意,但不愿以此为桎梏,处处牵绊……思懿,你瞒了我太多事了。”
度潜望着面前的姑娘,下拜道:“姑娘说,生为寻常,自不愿终身锁于牢笼之中。然心有所属,便心甘情愿一世被锁在这儿,无怨无悔。”
他彻底破去心防,仿佛勘破心意后一切都有了答案。她在嫔御与宫娥间游走,只是为了使他言明心意。而他一次次避而不谈,难道是真想让女儿家先坦明心迹?太蠢了,他当真太蠢了。蠢到十二年看不破眼前人,错在想要维护,却不断辜负。如今她生死难料,他又该怎么办呢……
遥想他身在偈州,屡屡遭受军官为难。上欺下压,难免多是绝望。当他被放逐于凄寒之地,只能以寡胜众时,是她的书信拯救了他。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万里外的家乡,还有一人将你时刻挂念,她是如此的期盼你早日归来。他那时是凭着这零星的希冀得胜的,又是凭着这份难得的挂牵回到京师,见到于禁庭受教两年的思懿。她那时仍是笑着的,笑着问他:“殿下,听闻偈州石榴极好,殿下可尝过不曾?”不过随口一提的笑语,却冲淡了两年有余的阴霾境遇,两人相视一笑,尽数事宜都不言而喻。
翌日天明,度潜取来朝服。“陛下,您该更衣起舆了。”今上仍旧看向沉睡中的思懿,“今日免朝。”度潜深知他爱重思懿,然却不料为她,他连政事都能放下。“陛下是怕姑娘无人照理?奴定亲自看护,寸步不离。请陛下放心。”
他苦笑道:“是怕她醒那时,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