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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菱歌一曲心意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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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行于宫道之上,步履如风。上天果真还是垂悯于他,将他的挚爱还与他了。
紫宸殿内寝。赵思懿依软榻而坐。王休等一概太医轮抚脉。直到王休先行下定论:“还请姑娘今后多保重自身。汤药一类,暂不能免。”度潜几乎喜极而泣,见着她醒,竟像见着神袛在旁一般。
她嗓音沙哑,瞧着度潜道:“我昏睡了多久?”度潜蹲在身来笑着答道:“已有四月余了。然陛下日日皆在,唯独今日中秋家宴,实在推脱不掉。方才已有人传话说前宴已散,想是陛下已在回紫宸途中。”
说话期间,就闻急促脚步声。四处的内人叉手施礼,她仰首来,望着她甘愿赴死,又竭力求存的心爱之人。内人们识趣的纷纷告退,度潜为他们阖上房门。他停在原地,前后踯躅。
她却笑着讲起故事来:“奴与阎王说,我心愿未了,情之至者,死生可通。他倒通情达理,便放我归来。可惜他却要我以百两银钱作为凭借,奴日日浣纱裁衣,至今日才攒足百两银钱。”
他在微笑中湿润了双眸,感念她总能将无数的哀恸化作轻巧的趣事。他挪步于她身侧落座,将她缓缓的搂入怀中。她双臂将他环绕,这亦是她数年所期许的心愿。仿佛有万般言辞就在嘴边,然而却不知要挑哪一桩来说最合宜,沉默时的相拥最是恰切。这大抵就是二人间最为巧妙的默契。
夜阑人静。两人俱无睡意。据王休说,赵思懿久卧床不起,双腿需得按揉。今上摒退医女,亲自担负起这份“重任”。尽管赵思懿多番阻拦,然最终无果。等他终于停手,赵思懿也长吁一口气,随口问:“祁鹄殿下入京了?”他笑了笑:“度潜可真是耳报神。”
她抚在他腕上的紫檀珠上,“是奴猜出的。方才见有宫娥呈祁鹄样式的佩带,才欲一探究竟的。”提起薄钦拉,今上不禁蹙眉:“她是锲而不舍。九月祁鹄祈神傩礼,她总得回去。彼时我挑两个得力的,将她护送回去就是。”
祁鹄佩带,他不知深意,她却晓得。她的手慢慢从他腕上滑下,“祁鹄民风淳厚,男女大防不重。若女子笃定此生唯一郎君不嫁,便要亲手制就柳叶为饰的佩带赠予。祁鹄殿下赠陛下的中秋节气,如奴不曾看错,便是一佩带。”
他攥住她的手,像是在谈及一草芥,“我于她无意,可为国朝却不能几次三番赶她离开。阿眠,你莫要多想可好?”赵思懿双眸温情脉脉的望着他,略添上的笑意使他安心,“陛下怎会这样想?奴又不是不识高低之人,祁鹄殿下携两国和睦之意而来,即使陛下即刻诰封亦合乎情理。奴只想长久伴于陛下身侧就足够了。”
他将她揽入怀里,一臂将她环紧,又去摩挲她的鬘发。“说起诰封,我便等想倘若有一日能见你醒来,定要询问你的意思。阿眠,坤宁之尊,我的确一时难以给你。那么如今最好的,也便就是贵妃。”
她莞尔笑道:“陛下怎么喜欢胡思乱想?昔日提起嫔御,不过是想知晓陛下心意。而今清楚了,自就不在意进封之事。”今上将她揽的更紧,吻在她眉间。“阿眠,除却你,无人知我。”
孤寂只余一人的坤宁殿,崔沅环膝而坐。赵思懿转醒,无疑是致命一击。倘赵思懿不醒,他一世枯守,她便亦能永久远远的望着。没有彼此情笃,她不会生出愤恨。然而她却如此出人意料的醒过来,直教任何人都没了打算。葛笠说,即使她终有一日要追究当初之事,刺客已死,背后深因至今无有落定,便不能将她定罪。至于她与今上情浓,早成事实,这是崔沅竭力而不能拆散之事,倒不如成全,只做贤良中宫就是。
可那终究是她做不来的,她是骄傲的崔氏嫡女,自幼什么得不来。与今上的指腹为婚又是一桩美谈,怎能举案齐眉却意难平呢?五载有余,她用尽浑身解数,却也不能使他青眼有加,反而数次弄巧成拙。究竟是她用错了技法,还是他铁石心肠,根本不想动容半分?
翌日。朝会前赵思懿在度潜搀扶下为今上更衣。四月不曾上手,倒有些生疏。度潜眼瞧着她去系结的时候指法不稳,两次方成。今上却显然太有耐心,就着她的力道略向前倾不说,还特意搀扶以免她立不稳。待事毕赵思懿方惭愧道:“奴疏于此道,耽误些许时辰,望陛下恕罪。”他仍旧稳稳扶着她的手臂,内人们看在眼里,皆知是何意思。“不妨,若需时辰,明儿我再早起些就是。”
这话藏着打趣的意味,赵思懿笑应道:“哪里能叫陛下受屈?等您去了崇政殿议事,奴自会勤练着,明儿就能拿出平日的从善如流,才不会惹您笑话。”今上示意度潜上前扶她。“你好生歇着,这些事自有旁人。可不劳思懿亲来。”内人们施礼恭送,均含着笑意望向赵思懿。
仔细想想这四月来,他从不露笑,于她前亦从不哀愁。唯独今日,他却像逢了万古的喜事,一字一句都透着愉悦。待他走后赵思懿果真在练指法,度潜前来劝道:“姑娘当心眼睛。御医可说了您不能操劳,没得陛下回来又要不高兴。”她放下绳结,示意度潜落座。“这四月,他该过得极难罢。不纳祁鹄殿下,将我置于紫宸内寝,这些都少不得要受谏官口诛笔伐。”
度潜知她要问起,亦道实话:“姑娘所料不错。然这些皆在其次,最初您昏睡不醒时,陛下一直免朝,那时坤宁殿下日日前来规劝,朝臣们长跪庭前,先帝在时剩下的重臣还要以死相谏,陛下一概不理。再后来,便连吃斋念佛的惠康殿下亦来劝慰,陛下却也不愿见。最终还是奴以姑娘使陛下恢复朝会。逢此事后,朝臣皆不再提。再者,姑娘以身救驾本是偌大功绩,他们心头念着此事,谁又敢多言半分?”
赵思懿阖眸,双手成拳,又缓缓松开来。“那祁鹄殿下为何滞留京师,迟迟不归?”此事却着实稀奇,度潜亦不知真相,“约莫是对陛下有意。远道而来那日陛下不曾亲迎,便与坤宁殿下生了争端,两人吵嚷不休,闹得人尽皆知。可不知怎么地,后头竟慢慢好起来,两人皆礼数周到。她昔日不曾见陛下,遑论钟情?”
赵思懿不曾见过薄钦拉,亦不知她是何路数,只听祁鹄草原皆豪爽儿郎,女子亦可马上驰骋,想会是个爽利女郎罢了。度潜又说:“姑娘何必在意这些事?可是想她会成陛下嫔御?”
赵思懿摇头,只觉得薄钦拉身上亦有秘隐,为何草原公主却不懂马术却精通女红,爱恨分明,直来直往的祁鹄出了一个摇摆莫定,矜持知礼的公主。
崔沅故技重施,再次在崇政回紫宸途中与今上“巧遇”。施礼而后,她言明来意。“如何诰封赵姑娘之事,陛下如何想?”今上反问:“那皇后如何想?”崔沅心底一颤,虽早有准备,却尚有慌乱。“妾想,赵姑娘侍奉数年,兼之御前献艺、救驾等功劳,不妨晋封美人?”
美人隶正四品,为贵女入宫所能诰封的最高品阶。崔沅心料她这般抬举赵思懿,他该会高兴才是。的确,今上似笑非笑的正眼瞧着他的皇后,“美人?十二载春秋相随,舍命救护,《凤求凰》技惊四座的思懿在你心里仅配此位?”此刻就连葛笠都无法持有镇定,她前后思量,只觉他不会太将赵思懿推向风口浪尖。不如许之不高不低,如此也算一份维护。可听他的口气,莫说美人,就是贵妃,他怕也觉得委屈了赵思懿。
天在盛夏,崔沅的心却寒透了。“既陛下尤觉不够,那么便直接诰封贵妃?”何隽闻言率一概御前内人拜倒,葛笠见状亦下拜叩首。帝后勃溪相对,今上凝中宫而默然。这显然并非她真心实意所道,今上却似当真一般:“尚可。”是可忍孰不可忍,崔沅愤愤道:“陛下是不是觉得她才应该是您的中宫?与您携手并立、环顾山海之人亦该是她,而非您眼前的崔沅?
他回眸来,只问:“你我成婚前,朕为不使你走上歧路,特意私见。那番话你可还记得?”
她自然记的很清楚。那日她于万安寺祈福进香,请送子娘娘与和合二仙护佑她共挽鹿车、万事顺遂、夫妻和睦。途中偶逢小厮塞来的字条,是他邀约相见。那时据成婚尚有数日,即使婚约作废亦来得及。
她第一次见她未来的夫婿,心中雀跃非凡。交口称赞的岳王殿下,文武俱通,德才兼备。见她却不道其余,只说:“崔姑娘,我无意于你,且已有心之所爱。聘我,你除了徒有虚名、外表光鲜外,什么都不会有。我已数次向爹爹请求废除婚约,然无果。然崔家一言却胜千金,请崔姑娘深思熟虑后早做打算。”
她当初只觉得羞愤,她是崔家嫡长,才貌俱全。想求娶之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他却贸然提出退婚。这婚事若断了,岂不叫她颜面俱失?她置若罔闻,后又凭献药一时要挟,定要他十里红妆迎她为妻。果真,他所言甚是。这五载有余,除却外在,她什么都不曾拥有。夫婿的温热,她从未得到过。洞房停红烛那夜,她独守空闺。而后二人便分房而眠,她却只得在崔家前笑着遮掩万般不如意。
这时再问问自己是否悔过,大抵是不曾有过的。他是翱翔于九天的海东青,只远远瞧一眼,便心旌摇曳。即使他疾言厉色,恶语加身,可就是能引得她一次次的宽恕,一次次的燃起希冀。
她明明可以拥有如数的旖旎,这一切都毁于一个孤女身上、一个如漂萍草芥一般的人身上。她真的愤恨,又真的宽厚不起来。她亲眼目睹他是如何对她绽出最温和的笑靥,是如何小心翼翼的照拂她,在她病弱时如何搀着她迈过宫城下的门槛。
而那一切,却为何不属于她呢?为何不属于她这名正言顺的妻呢?
“妾记得。但陛下您可曾想真正接纳过妾?您心里唯有她。其余人,何曾拥有零星的份量?”今上望着她,从容却含着怜悯。“崔沅,你本可聘钟鸣鼎食之家,届时夫君待你如珠似宝。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抉择,朕亦不曾欺瞒于你,不是吗?”
一桩婚事,毁去她的所有。崔沅阖眸,泪痕叠加。待今上自宫道离去,她方边哭边笑道:“原来此生,我只能瞧着他渐行渐远,却毫无办法。”
紫宸殿。两内人死死拽住薄钦拉的衣裙不肯放行。赵思懿却不顾度潜阻拦,前去拜谒祁鹄公主。“听闻殿下欲见奴,不必大动干戈。”薄钦拉四下打量她,瞧后才哂笑道:“不想你们陛下亦是以貌取人。以色侍他人,色衰而爱驰。”赵思懿叉手再次施礼:“殿下教诲奴记下了。殿下若无吩咐,奴便告退。”
薄钦拉欲上前,度潜迅速挡于思懿身前。“听闻赵姑娘是孤女,不知生在几月?芳龄几何?”赵思懿起了提防之意,只答道:“奴此生并无寻访家人之意。劳殿下挂记。”薄钦拉更生好奇,“那你父母便该是罪人,你便是罪臣女,因此谎称孤女,我猜测的可对?”赵思懿示意度潜不必护在前头,她尤带着两分笑意:“这便是您祁鹄的风度?公主既通懂汉语,可明白血口喷人这几字何意?”
薄钦拉并不肯退让,“那么赵姑娘,又何必惧怕道出生辰八字?若当真是罪人,那自难逃脱。早日与双亲团聚不好吗?”
赵思懿愈发觉得她此举有深意,或许包藏祸心。亦不受她所讥。“殿下不必多次试探。殿下欲讨好陛下,更不必从我着手。”薄钦拉猛然蹙眉,眼神立变。
“公主硬闯紫宸是为何意?”几人前后施礼,今上径直来握赵思懿的手。薄钦拉暗压下心内的不舒适,“久闻赵姑娘盛名,臣女望一见而不得。若有唐突陛下及姑娘处,望大度海涵。”赵思懿向今上摇头表并无事,今上即对薄钦拉道:“说来你滞留许久,九月傩礼必得回祁鹄去。祁鹄王所托付之事,尚在查探之中。不过朕有些礼品要托公主转赠令尊,就请一起带回。”
薄钦拉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连忘返,直到侍女提醒才回话:“臣女此行未实现所愿。有生之年,定会竭力再试。”今上却不以为意:“草原儿女爽朗随性,公主是草原上的弯弯明月,应当寻得自己的金乌(指太阳)才是。”
薄钦拉却摇摇头,只说:“我的金乌郎君,就在这里。曦光普照四野时,我亦能分得分毫余晖,那即是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