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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蔓草难除心绪乱3 ...

  •   今上自然饶恕徽音所谓的“罪过”,亦知晓司制局上下沆瀣一气,抵御有才能之士。于是将司制吴氏与掌制萧氏一并送入宫正司,另推徽音任司制。此番任雯玥自是欢天喜地,几日后喜气满怀的去道谢,见着赵思懿却觉得她变了个人。

      任雯玥笑盈盈道:“姐姐可知晓如今司制局有多好!上上下下都欣喜,我们戮力齐心,定能恢复从前。说来还要多谢那日你为我们慷慨直言,否则便没有今日了!”赵思懿颇为客套地笑了笑:“是陛下爱惜人才,才不使司制蒙冤。至于挽救徽音的,是度潜女官,你若要谢,便去谢她们罢。”

      任雯玥颇感奇怪,似懂非懂的另去谢度潜时,度潜对她道:“任姑娘只知赵姑娘受圣恩眷顾,她一句话赛旁人千万句。可她毕竟行自御前,御前规制不可废。御前若与禁庭牵扯诸多,株连不清,便是当即绞死的先例都曾有数个的。你心里只有清白无辜,但以为姑娘一句话拯救你于危难,解救司制署,却可曾为她想过?”

      任雯玥的确不曾顾虑这众多事宜。“我……我不清楚!我竟给她惹来这滔天祸事,那陛下可有怪罪于阿思?她可有受甚么惩戒?是奴,都是奴的过错!奴该去向陛下认罪。”度潜拦住她,并说:“不必了。此事已了,你只需记得,你所结交者乃是阿思,而非陛下的御前近侍。切勿再以情分缘故枉生是非,否则那时即使姑娘不与你计较,我亦要同你计较的。”

      度潜又道:“还有,此事你万不能对姑娘言明。只当做今日尽数不曾听过,凡事记在心底,比宣之于口更有用处。”于是任雯玥欢欢喜喜来,却心事重重离去。晚间内人一处用膳时,度潜见赵思懿只用了几筷子便撂下,便去问:“姑娘身子抱恙?瞧着姑娘食欲欠佳,想是饭菜不可口,那我再命膳房……”赵思懿站起身来施礼,“女官哪里话?奴一介宫娥,怎敢劳碌膳司一场。叫旁人听去了,还道是我轻狂,仗着几分年资便动辄跋扈起来。”

      度潜深觉奇怪,她处处和旁人不同,这已非近事,而是十二载的惯例了。不说吃食比旁人精致,就连当值数目亦比寻常御前女官要少,至于吃穿用度就不必多提。她从未在意过这些“例外”,亦从不强调身份,如今却愈发的介意“宫娥”的事实,看来是今上那日真同她讲了穿心之辞。

      “那请姑娘早些歇息。”度潜适时的后退几步,为她侧让出路。赵思懿依旧从容道:“女官为长,请女官先行。”四下的宫娥全然站起了身,齐齐向这里看。度潜平静地重新打量她,后照她所言,于前先行。赵思懿则随于其后,她今日并不在值,是以已然清闲了一日了。

      晚间有人影匆忙晃过,塞入一字条。赵思懿揭开来看后,见四下无人,便转出紫宸内院,往千秋亭去。早有人在此等候,且只她一人。

      赵思懿施礼下拜,直问:“殿下有何要事要如此避人?”崔沅倒宽朗一笑:“你倒胆大。就不怕孤在此阴黑之地要你的性命?”赵思懿自行免却礼数,“奴自问行无过错,再者,奴死不足惜。倒是殿下,又何必为一介贱籍之人沾染血腥。”

      她很明白崔沅。崔沅亦有些动摇,勉强镇定心神道:“今日来,是想同赵姑娘谈一桩事。你御前事忙,鲜少能抽出闲暇,孤便只能铤而走险。数年前赵姑娘疾病凶险,乃我崔家献药而解救你于险境。”她以施舍者自居,却不见她有丝毫感激之态。“殿下救奴,乃为顺理成章礼聘陛下,而并非为救人一命。因此奴该谢者陛下,殿下何必夺人之功?”崔沅再次落于下风,她粉拳狠握,连言辞也不稳起来,“那又如何?正因这桩事,他才不得不迎娶。亦因此,入主坤宁者为孤而非他人。”

      她依旧不答,等待着她要紧的下文。“因此事,陛下允我一诺。他说凡他力所能及,四海但有会为我达成所愿。赵姑娘可知孤要同陛下讨要何物?”赵思懿镇定如初,像是早知此事与自己相干。“奴愚钝,还请殿下明示。”崔沅特地提起几分调子,颇为傲然地道:“将你赐婚于崔贲。”

      崔贲,一风流浪子,崔家捐钱而得秀才,三举而不能,至今还是秀才。“好高的门庭,殿下真是抬举,竟肯教奴入崔家门。”她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被堵的无话。“孤还以为赵姑娘只瞧得上身边贵人,不过襄王无梦,即使你一腔深情,亦不能换得他半刻驻足回眸,否则遥遥十二载,他怎会事事止乎于礼?若真两厢有意,只怕你的孩子都呱呱落地了罢。”

      赵思懿莞尔笑道:“殿下说得极是。奴自知微贱,不堪匹配贵人,更不敢妄议君上。既殿下得其允诺,想必定能如愿。婚姻之事本就不。凭奴一人拿主意,如此,倒深谢殿下替奴打算。”崔沅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般的从容镇定,像是尽数都在意料之中。

      说罢赵思懿再次矮身施礼,“想必殿下欲言之辞毕,如此,奴便不多耽搁了,就此告退。”等她走后,葛笠才自假山后抽身。“赵氏的确不简单。凭她三言两语可见其心智城府,能凭一己之力成紫宸不可撼动之人,又岂能是只得陛下一人信重这样简单。”

      崔沅亦起身,遥望她离去的身形。“可惜是个孤女,若是显赫门第人家的千金,怕是我们亦要多出几分忌惮。”葛笠笑得意味深长,“金玉堆砌出的人儿,是娇养的玉簪,岂能如她一般深谙人世?”崔沅极厌恶旁人称赞赵思懿,于是转话道:“前些日叫你去预备的可都备妥了?”葛笠垂首应道:“殿下放心,一应齐全。”

      崔沅深叹:“说起来自那日惠康起事,于陛下我数日不得见。明日借南旻王回京师述职,反倒是成全孤与陛下二人。”当初崔沅前往诉衷情,便是葛笠所不能理解的。莫说惠康与紫宸龃龉之深乃数年积重难返之事,赵思懿本就是龙之逆鳞,实难以轻易撼动,更不能触碰。可崔沅连番试探之下,仍旧不信今上对她有意。

      可当真是自欺欺人的典范了。

      翌日,四月初五,为赵思懿生辰。恰逢今上叔父南旻王换防回京师述职,各处团团喜意。在庆云几次劝告下,赵思懿仍着云水蓝的素襦,仿佛一切欣喜与她毫不相关。自清晨起便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阴森森的,南旻王绊在半路,这宴席便自晌午拖延到晚膳后。

      整整一日,今上不曾见赵思懿。问过度潜,说是她早前便应了六司清理账簿,已忙碌一日。的确如此,这一日赵思懿将六司走遍,将一应数目理的十分清楚明白。至尚制署时,司制梁徽音十分敬服,连着请教了数个疑问,最后称许道:“都道姑娘聪颖,我前以为是虚言,不曾经您一指点,四下都清晰得很,当真是我从前不识姑娘,还要向姑娘谢罪才是!今后还望姑娘时时前来,多多教导才是!”

      赵思懿侧首询问:“我方才所言的记账实录法,司制可都记得?”梁徽音颔首道:“的确严密。奴已都记下了。今后若有不懂的,再去请教姑娘就是了。”赵思懿笑了笑,继续道:“若有不明白的,当下问我就是。”梁徽音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一时颇有怔忡:“姑娘是说?”赵思懿并不顺着她讲,“今后司制署要仰仗于梁司制而非我,当初陛下不惜驳坤宁颜面而解救司制于危难,这份恩情还望司制永世莫忘。”梁徽音再不多问:“奴不仅记得陛下的恩典,还会记着是姑娘不顾生死替奴禀于御前。”

      赵思懿摇了摇头:“即使非我,亦会有他人。我君乃旷世明主,必使含冤者昭雪、屈辱者扬眉、作恶者受惩。”梁徽音向紫宸殿方向下拜:“天下百姓得此圣明天子,皆同沐恩德,感激涕零。”

      赵思懿与梁徽音相对一礼,她便就此告辞。今日于崇政殿前的同仁堂设宴,同仁堂旁是戏子献艺的梨香馆,此刻几人生了争执。走近细听,那为首的说:“这可怎么办?胡婧不知何故哑了嗓子,这时分不能登台献艺,如此一来有失颜面,二来差事亦不能了……”另一个宫娥打断她道:“当务之急是找人补缺!难不成你想教南旻王单听哑曲不成!”

      一旁的小内侍又急急添道:“两位姐姐可别争执了!此刻要紧的是南旻王喜闻《凤求凰》一曲,而今教坊却不曾有擅此曲的乐工,另是胡姑娘因哑了嗓子,悲愤难填,一时要投湖,一时又要割腕的,这般情状万万不能叫她去献艺!”

      两方沉默。她却沉浸于回忆之中。那大抵是八年前,她那时要习琵琶,他却反要她学古琴。缘由是近日将将读过司马相如求爱于卓文君作《凤求凰》的故事,一时颇感欣羡,亦想得此千金曲。

      地下遮面的薄纱被人拾起,三人见一身姿绰约的宫娥款款行来,并说:“奴教坊司乐工,是承徐教习的意前来的。”几人俱十分欢喜,前一位却将信将疑,“教坊司?且报上名讳来。”赵思懿坦然应道:“奴怀归。是徐教习自班门府带回禁庭的。”

      如此,算是解除了她的疑虑。徐茗的确在近日前往班门府带回几个伶俐的教导,她未曾见过也在情理之中。“多谢怀姑娘救急。不知怀姑娘可会弹奏《凤求凰》?”她从善如流:“《凤求凰》为奴所擅。因此教习才遣派奴前来,否则要贺泽姐姐前来,岂不更好?”那宫娥不禁彻底信了她是教坊司乐人,替她引路道:“那今日便劳驾姑娘了,姑娘当真福祚远大。今日若能讨得陛下与南旻王的欢喜,便是前途无量,会经殿下举荐,为陛下嫔御。”

      这便是崔沅的最终目的?将她聘人后还不忘再赠他一人?此刻赵思懿竟觉十分讽刺,原来崔沅从不懂今上。他岂会接受旁人所赠所送,何况崔家?那宫娥见她并不喜出望外,有些纳罕。赵思懿察觉她的异色,解释道:“奴一无根无系之人,自然事事听从殿下的。今后亦会以殿下马首是瞻,必会事事顺从。”

      那宫娥见她如此乖顺懂事,只想着今后免却驯服的困扰,实在算是喜事。到梨香园调琴时,今上已从紫宸殿起與往同仁堂去,途中他多次询问度潜:“思懿在何处?”度潜道是已经遣了人去寻了,想是在哪一司绊住了脚,一时不能脱身。今上仍不安心,吩咐何隽领着殿前司的黄门去寻,尤其交代要严查坤宁殿。

      帝后于同仁堂前相逢,崔沅今日因早有准备,是以特意拿出一番恭顺的面孔。谁料今上头一句便是问:“梓瞳今日可见过思懿?”葛笠狠蹙了下眉头,崔沅勉强维持着讨好的笑意,并尚算礼貌的回道:“妾不曾见。听闻今日是赵……赵姑娘生辰,这时候她该在紫宸殿与诸人度生辰罢?”今上三番五次的来回打量她,后见来了命妇才道:“那倒是巧了,朕的内贵人为宫务诸事忙碌一日,至今不见人影。”

      崔沅双手猛地一颤,当即便想到该不会是赵思懿因昨日之事而轻生就死,因此才不知踪影的罢。今上将她的细微行举一览无余,心知此事必与她相关,便对度潜耳语几句,度潜即领命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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