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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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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早年很低调。”师叔说。
我点头表示这我知道,又问:“具体是怎么个低调法呢?”
“彼时青无峰上三个修真界第一——修真界第一符师的师尊青无君,修真界第一阵师的大师兄成潇,修真界第一美人的二师兄侯无端。相比之下,师姐很低调。”
“修真界第一美人?”我抓住重点。
“二师兄是妖修,真身是九尾玄天狐,天生惑骨,能以一笑引人心魔。偏师兄性子张扬,祸害人不计其数。”师叔神色淡淡,语气平平,“彼时修真界美人榜只有第一,没有二三。”
我由衷叹道:“厉害厉害。”
又问:“师尊呢?”
“师姐二十一岁那年为魇兽所伤,神魂受损,成了个活死人。我十五筑基拜入山门,彼时师姐已在孤望崖打坐五年,黑衣白发,身上长满青苔。”
这个画面感就很强了。我印象中师尊即使在干架衣服都不沾脏头发都不带乱的,仪态端庄得很。我想着师尊身上糊着泥灰长满青苔的样子,咧了咧嘴:“师尊没跟我说过这些。”
“寒域尊者不要面子的啊。”一旁的姬衡哼唧一声刷刷自己存在感。
师叔接着说:“我在孤望崖参了三年的剑意,第三个年头,师姐睁开了眼,跟我说了句‘师弟,好久不见’。彼时只觉莫名其妙,后来隐约猜着一些,只是师姐从未明说,我也就没问。”
我点头,想着被魇兽所伤后醒来便是师尊说的她“重来一遭”的节点了。
“师姐醒来后性子变了许多,听说师姐原先是个修炼狂魔,十五筑基,两年金丹四年元婴,论修炼速度修真界无人能及。经这一遭后不再醉心修炼,终年游浪凡尘,不务正业,修为停滞元婴两百余年。”
我摸了摸鼻子,为自己筑基用了十几年,金丹用了几十年,三百才堪堪元婴感到十分羞愧。
“修真界有种说法是师姐废了,污了青无峰的名。师尊对此笑笑,并不理会。
后来师尊渡飞升雷劫,师姐入岐灵秘境为师尊取得大能灵宝,然而师尊还是在第五十二道天雷下陨落了,师姐入阵中扛下剩下的十一道天雷,修为进阶化神。
之后青无峰由大师兄掌管,师姐另外选了座空山头,取名荒山。山头无灵植灵脉,只长凡间杂草。师姐搭了两间竹屋邀我住下,给了我一包种子让我种下。”师叔顿了顿,“我察不出种子的灵力,便以为是些不寻常的灵植,费了不少心力,直到第二年,荒山开满了凡界的油菜花。”
我:“……”
姬衡:“噗哈哈哈!”
我咧咧嘴,叹道:“秀。”
师叔倒是神色淡淡,接着说:“九百年前大师兄二师兄双双飞升,百年后天运之子莫归凡一念入魔,欲灭天地。师姐出手将其打入魔界,一战成名。战后各路修士前来切磋,一一落败,师姐被尊为修真界第一人。
又过数百年,师姐修为进阶渡劫,开始四处搜集天地灵宝,认主仙宫,收云海秘境。荒山更名寒域,仙宫名步寒。再之后,师姐忽然说她想收个徒弟——”
“师尊原本想找个冰灵根的,随便培养一下继承她的财产,她好去飞升。原定人选是钟离笎,结果莫名选了我。”我接过话,“后来我对师尊有了些不正经的想法。师尊脑壳疼想教育一番,无果,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师叔:“……”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师叔说,“我知道的就这些,至于师姐没跟我明说的应该也跟你说了,聊聊?”
我想着师尊与我明说时天边聚起的滚滚浓云,拒绝道:“不了不了。”
师叔掀起眼皮淡淡扫了我一眼:“那滚吧。”
“就滚。”我顿了顿,又好奇问了几句,“凡事沾着师尊,师叔便挺有人情味的。那么在师叔心里,师尊是个什么地位呢?”
“总归不是个不正经地位。”师叔道,“师姐于我而言,是父,是母……我生来寡七情,淡六欲,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我生父生母,师尊师兄,周围人都觉得没什么不好。他们说我天生寡七情淡六欲,我便寡七情淡六欲。他们说我该修无情道,我便修无情道,久而久之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有师姐说我生来便寡七情淡六欲了,还把仅有的一点剔除,那从生来到死去都是块石子了,问我要不要学着当个凡人。我于是修了入世之道。”
我点头,表示听师尊说过,师尊为此还背了个祸祸人才的锅。
“师姐选了你,要你长久祸害她。你既然祸害了,就祸害到底吧。”
“自然自然。”我表面应得从容淡定,内心却不由反省我这些年性子都收敛得如此乖觉了,怎么在师叔眼里还是个祸害。
没等我反省出个所以然来,师叔冷漠开口:“……好了,滚吧。”
“真滚了。”我只好笑笑,“宗门便麻烦师叔了。”
“替我向师姐问声好。”师叔又说。
“好。”
………………
别了师叔,我架着云舟四下逛了逛,最后决定在西大荒引渡雷劫。
一番深呼吸后,我吞下渡神丹。
渡神丹味道清清甜甜,还带着股桃子的香气。
丹药入体,磅礴灵力倾泻而出汇聚丹田,再由丹田扩向四肢百骸,反复刷洗每一寸骨血。
我只觉心神一荡,不断攀升的修为很快破了渡劫的瓶颈。霎时滚滚浓云聚顶,雷声轰鸣,是与师尊一样的九九天雷。
录阵石咚叮落地,转生阵、玉灵阵、旋甲阵、岐禹阵等百余个阵法叠合,勉强抗下了前边的几道天雷。
阵破光后,我祭出防御灵宝,勉强又撑过几轮,很快无外物可用,只能提刀硬扛。
与九九天雷相比,七九天雷算是闹着玩的。不过扛了一会儿我便吐了不知多少口血,身上的皮肉半焦半生,肩膀手臂那一片最是严重,烧焦的皮肉裂成糊渣脱落,露出底下莹白色的骨头。渡神丹余下的药力很快在骨头上催生出粉色嫩肉,嫩肉又很快焦糊成渣,如此反复。
脸上的皮肉也焦糊掉了几块,方才掉落的几块焦肉似乎是我焦糊的鼻子和脸颊肉……
师尊飞升得早还是有些好处的,我想着,至少看不到我现在这焦糊骷髅的丑样子。
天雷扛到一半,忽地有无形的压力自天地八方逼来,死死压迫着我的脖颈与脊梁,欲将我这蝼蚁碾入泥埃。
我拄刀半跪在地,四周的土地龟裂,凹出一个大圆坑。
接着有奥古森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降下,其洪亮程度像是把人罩在一口大钟里,外边有几个大汉在敲,听得人神魂震震懵懵。
那声音在问。
——何为道?
——何为汝道?
——汝行何道?
就这几句反反复复问着,问得人头脑发昏,问得我不知怎么有种发笑的冲动。
师尊说过这世间大道何止千千万万,你所经所往、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不论是非对错都是你的道,走成了便是成了你的道,中途嗝屁了便是殉了你的道,简单得很,没什么可纠结的。
至于我的道,大概是师尊吧。师尊重塑的灵根血脉筋骨,因师尊踏入的修仙路,因师尊生的执念,历的心魔。修炼是为了陪师尊活得长久,飞升是要追上师尊……
这显然不符修仙之人领悟天地的高大上调调,那声音很快就不问了,
余下的天雷一道道降下,我耳腔脑腔灌满轰轰的雷鸣,不知又吐了几口血。
我身上的皮肉多被天雷劈得焦黑脱落,就剩具骷髅架了还能吐出这么多新鲜的血液……这设定挺叫人费解。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有白光从我灵台飞出,幻化出师尊的模样,手持长刀迎上天雷,轻描淡写一击。
轰地一声巨响后,雷云安静下来。
师尊站在坑外,施施然收了长刀,由虚无的光影变得凝实。我跪在坑中,骨架上长出新肉,由焦黑的骷髅重塑成人形。
师尊叹了一口气:“三三。”
“师尊……”我努力想站起来,没成功,跌坐回去。
师尊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将我抱在怀里,熟悉的幽幽冷冷的香气将我包围。
我脑子有些晕乎。
真好。
我想着。
——如果这是真的就更好了。
遇雪没入“师尊”的身体。“师尊”身体一僵,轻声问了句:“为什么?”
“你又不是真的。”
“哪里不像?”她又问。
“哪里都像。”就是不是真的。
论像的话师尊炼制的傀儡外观上能以假乱真,加上师尊有意为之,语气神态灵息都与师尊一模一样,一开始我还有些恍惚,后来便分得清了。多像都能认得清。
说来惭愧,能认出师尊靠的不是灵魂感应心有灵犀,而且来自师尊的反复毒打。
“好吧。”冒牌货叹了一口气,仍保持抱着我的姿势,手放在我新长出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梳着,用着师尊惯用的力道和动作,熟悉得叫人头皮发麻。
“三三真厉害。”“师尊”说。
我抬起头,见这假师尊清浅一笑,身体湮散成光点。
真的哪哪哪都像,即使知道这是个假的心仍止不住狠狠一颤。
等这假师尊湮散尽了,雷声彻底熄了,浓云一点点散开,有光穿透日暮穹顶,落在我面前。仙界之门缓缓打开,有人从光里走出来,三千千银丝垂泄,披一件黑色衣裳,衣裳上绣着云雾和几枝白梅。
她在坑外站定,看着我叹了一口气:“三三。”
出场方式跟刚才那个假师尊一模一样,但我知道这个是真的。
我挣扎着站起,跌跌撞撞向她走去。师尊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我,似乎轻皱着眉,又忽地笑了。等我走近了,张开双臂,轻轻将我环在怀里。絮絮说为师教你的低调稳妥喂了狗了?这么急作甚,别仗着自己作不死就往死里作啊,慢慢来不好么为师又不是等不起……云云。
我默默听着,将头埋在师尊脖子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鼻子酸了酸,忽地生出了不得了的天大委屈,视线糊了糊,有不争气的东西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跟师尊说她飞升后发生的一堆破事儿。
跟她说一些傻逼给我安了第一美人的名头;告诉她钟离家惯会找人不自在;告诉她宗门那群膈应人的想吞资源;告诉她魔修又搞事情了;告诉她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天道私生子;告诉她傀儡被我打没了可不可以再做几个;告诉她生杀阵凶猛,告诉她九九天雷劈人贼疼……
可又觉得太过矫情不好说出口,便只是抱着她不撒手。
师尊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轻轻易拍着我的背。
“我不是来了么。”
师尊用了“我”,语气带着无奈与纵容。
“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