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生死门 镇江离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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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离苏州很近，两人第二天就到家了。陆家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两孩子也懂事了，见父母一起回家开心得不得了，特别是小言儿扑将过来要母亲抱。陆梦芸刚把他抱起来就觉得腹中一痛，身下似有暖流淌出，心知不妙，立即放下儿子，叫了声“师兄”，按住小腹脸色煞白，腿一软跌坐在地。
铁手见状大惊，他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有血从妻子腿上流下，情知不好。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里跑，一边急忙命人去请平日与府中相熟的大夫。
大夫来的挺快，一看便知是很严重的失胎征兆，急忙施金针止住流红，并开了安胎药让马上煎服，嘱咐孕妇必须卧床绝不能再动。那大夫对铁手说，“尊夫人这个年纪怀胎也不算小了，本来就应该极其小心，怎么还能出远门呢。我测她脉象气血两亏又似曾急火攻心，才会有这小产的迹象。所以必须卧床静养看看是否还能保住胎儿。”
铁手谢过大夫送他出府，回到房中守在妻子身边，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师兄，对不住……是我差点害了我们的孩儿……“陆梦芸垂泪道。
“是我不好，这几年总让你担心，竟大意到连你怀孕都不知道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去镇江了，唉！”铁手有点懊悔。
“不打紧，若这胎真保不住，过些时日再生。”
“不行。便真的……保不住，我也不要你再生了。”铁手道，“你也不小了，再生太辛苦。我们有远儿和言儿也够了。”
“那不成，我还没生着女儿呢。”陆梦芸道：“我知你喜欢女孩，我要生个长得像师兄的女儿。”
“又在胡说了，无论男女，是我们俩的我都喜欢。”铁手笑道。
“师兄，我有感觉，肚子里这个是女孩儿，我一定要保住她。”
自此，陆梦芸整整三个月躺在床上没敢动弹，生活起居都得由人伺候料理，挨得非常辛苦。而妻子保胎的这三个月，铁手也过得很是郁闷。一来是整日担心妻子的孕体，心疼她卧床不动的艰辛；其二则是四月末镇江传来了令人沮丧的坏消息。
原来首战告捷后韩世忠领宋军将金兵战船逼入了黄天荡，扼住荡口。金人不得出硬挖河道试图往西面的建康逃生，却不料在牛首山遭到岳飞部队的痛击，只能又逃回荡里。完颜宗弼（金兀术）无奈派人与韩世忠谈判，韩将军直言：“但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金人无言以对。
又过了十数日，眼见自家的战船一艘艘给宋军弄翻，损兵折将，完颜宗弼哀求与韩将军岸上相见，双方坐于马上会晤。见祈怜贿赂皆无用，宗弼渐怒，开始喝骂起来。韩爷更怒，拿起弓箭就要将对方射死当场，吓得这位金国元帅纵马逃走。
眼见再坚持数日宋军就将大获全胜，这时却出了个汉奸，他见宋军海船庞大且连在一起就献计金人待无风之日直接用火攻，此计果然奏效。宋军舰船全被烧毁，焚溺死者不可胜数，韩世忠也仅仅带了几个亲随勉力逃回镇江。此战双方相持四十八天后宋军兵败，而金兵终得渡江北归，但经此一役后亦不敢再轻易南下。
铁手闻讯只觉胸中一阵闷痛，竟咳出了一口鲜血。原来他去年受的内伤本就未得痊愈，加上这一年奔波征战根本没时间好好调养，情绪惊怒之下引发旧伤反噬。他自己也有点愣住了，赶紧坐下运功调息。他不懂自己如今受伤后为什么恢复元气的时间需要这么长，难道真的是廉颇老矣？
铁手怏怏地发了半天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宿命感。这么好的擒敌机会都一一错过了，果真是天要亡宋？他想想自己也快至天命之年，也许还真是有心伐贼无力回天了，不由得仰天长叹。他没把这事告诉妻子，怕她担忧再动胎气，只是一个人闷闷不乐。
好在陆梦芸孕期到了第六个月，大夫把脉后说应该没有大碍了，但叮嘱孕妇起居行动必须缓慢小心以防早产。孩子总算是保住了，妻子的身体也调养得不错，铁手长舒了一口气。
更令人惊喜的是，由于他在黄天荡一战中力擒龙虎大王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数月后他的师弟们在得知他的下落后分别致信韩世忠大营试图联络。
原来当日他三人在汴京城外刺杀行动失败后，追命和冷血也拼死杀出了金营，追命直接去了沧州连云寨，与戚少商等一干豪杰转战敌后打游击，而冷血则投在了宗泽老将军的营中，如今跟着岳飞将军的岳家军正面抗金。铁手大喜，给他们分别回了信，约定来年一起潜回汴京看看能不能寻到世叔和大师兄无情的下落。
陆梦芸这胎终究是底子弱了些，孕期刚满九个月就发动生产了，连着痛了两天两夜孩子也下不来。产婆告诉铁手，夫人这胎恐怕是逆生了，因为她看见孩子的脚在下面。铁手大惊，他当然知道难产的后果，心中焦急万分，他斩钉截铁地对产婆说，无论什么情况，第一就是保大人平安。
这时，刘伯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人要拜访二爷。铁手说我现在哪有心情见客，让他改日再来。刘伯说我看那人背了个药箱好像是个大夫，要不让他也来看看小姐说不定能帮上忙？铁手说也好，那就请进来吧。
与来人一见面，铁手大喜。这位访客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平夏城怀德军中的李医官。铁手深知他医术高超，连声说先生快救救我妻。
李医官也没料到自己远道而来竟赶上了这茬事，赶紧到内堂看产妇。他出生医学世家，内外科都很精通，一见陆梦芸这样子恐怕很难顺产了，再熬下去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便对铁手说：“二爷，为今之计恐怕只能两条路择一而行了，要么保大人，要么保孩子。保大人就是将孩子在腹中折了再拉出来，保孩子就是……就是给产妇剖腹取子。”
铁手闻言心头大痛，但他毫不犹豫选择保大人。
床上的陆梦芸虽然痛得死去活来，大夫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如何肯舍下腹中这好不容易保住的活生生的骨肉。她坚定地对丈夫说，
“师兄，你们要是弄死孩儿，我立马就不活了。”
“可是，师妹，你要我如何舍得下你？没有你，我和孩子们怎么办？”铁手虎目含泪。
“师兄，让李先生剖腹好了，他医术高明，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应该扛的住的。”
李医官见这般情景，也颇为难，他说若选保大人他有七成把握，若选剖腹取子最多三成，毕竟这考验的是产妇的体质和耐受力。
正纠结间，陆父开口了，他对铁手说：“我的女儿我知道，今日若真的折了她孩儿，她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的。我家中藏得一颗大还丹，是当年我偶然相助了神医丹士罗大侠他赠与我的，说关键时候可以续命。而且阿芸毕竟是习武之人，你就让她试一试吧。”
李医官听说有大还丹很是惊喜，说二爷如此一来，把握又多了两成，要不就试试吧。
铁手还在犹豫，陆梦芸却要李医官尽快动手，她怕闷坏了孩子。
李医官也觉得不能再拖延了，当下让陆梦芸喝下麻沸散，过得片刻人就昏睡过去了。陆父取来大还丹放在女儿舌下。李医官让铁手用真气护住她的心脉，自己净手更衣，取出薄薄的柳叶刀，用烈酒消毒后往产妇下腹划将下去……
铁手这一生从未惧怕过什么，即便是以前惩恶决战、沙场厮杀也毫不畏惧，但今日他实在怕的很，他看到刀下瞬间流出的大股殷红鲜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敢再看索性闭上了眼睛，搂着妻子心如刀绞。
这么多年在军营行医，治疗惯了刀伤箭创断手少足的伤情，李医官不愧是外科圣手，他动作娴熟迅捷地划开小腹后一边用金针扎入伤口周边要穴尽可能控制出血，一边伸手入宫掏出婴儿，剪断脐带交与产婆，又将胎盘小心剥离后迅速开始缝合，一边缝合一边涂抹军中特制的止血创药。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就完成了整个手术过程。
这边婴儿已在嗷嗷啼哭，产婆将她清洗干净，包裹好了抱过来给铁手看：“恭喜二爷！是个千金。”
铁手仔细端详女儿，由于未足月孩子很瘦小，看着眉目倒确实有点像自己，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果真得了个女孩子，悲得是妻子还没醒来，生死未卜。
毕竟失血过多，陆梦芸脸色惨白仍在昏迷中，李医官伸手号脉说确实脉象还很微弱，情况也不好说，就看大还丹的功效了，能熬过今晚就应该没问题。
铁手闻言有点失魂落魄，握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
陆父忙谢过李医官，招待他沐浴更衣先到客房休息。
闲杂人等终于都走了，婴儿也交与雇来的乳娘照应，房中只剩他们夫妻二人。铁手半躺着将陆梦芸搂在怀中，不断为她体内输入真气，希望能助她挺过难关。他看着妻子紧闭双目、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二人相知相爱十几年一路走来历经生死劫、离别苦，但彼此恩爱却有增无减，好容易还能牵手同行，却不料今朝又逢这生死攸关的一难。铁手心里不断祈求上苍保佑并暗暗发誓，只要此番小师妹能得活命，他铁游夏后半辈子就绝不再杀生。
李医官也不放心，子时还过来看过一次病人，见伤口出血倒已经缓解了许多，但人已发起了高烧。毕竟这么大刀伤加生产气血两亏非常严重，发烧肯定免不了的，他让铁手给妻子不断敷上冷手巾降温，也盼望那大还丹能起做用，说只要烧能退就应该没有大碍。
陆梦芸一直在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金国的茫茫雪原上，积雪深至膝盖，她却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六甲之身踽踽独行。她走得又累又心焦，因为铁手师兄又不在身边了，难道他还在汴京守城吗？她放声喊他，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心急间，突然，完颜亨拿着一柄短剑出现在她面前。只见他冷哼一声，“糖葫芦，我终于等到你了。”言罢挺剑刺入她的腹中。她倒在雪地上只觉得阵阵剧痛，双手一模竟全是鲜血，一大片一大片，染红了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她大声呼喊，“师兄！师兄！快些来救我和孩儿。”
完颜亨哈哈大笑着，拔出短剑转身决绝离去。她捂住腹部挣扎着要爬起来，猛然间，觉得四周竟又燃起了熊熊烈火，大火烧融了积雪，舔着火苗往她身上扑来，已经无处可逃。
她绝望地哭喊，“师兄……”
铁手搂着妻子，只觉得怀里的身躯滚烫滚烫的，额上全是虚汗。他一心全在妻子身上，整夜没有合过眼，但到得天亮时分终于也有点困顿了，正恍惚间，突然听到她喊“师兄”，顿时又振作起来，紧紧抱着她，握着她的手急道，
“小师妹！阿芸！师兄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陆梦芸只觉得下腹剧烈疼痛，勉强睁开眼，触目就是丈夫疲惫的脸和那双极度紧张焦急的眼睛。她的意识缓缓复苏，突然想起来自己不是正在生孩子嘛，孩子呢？她紧张起了，忙问道，
“师兄…孩子…孩子呢？”
“别担心，女儿很好，乳娘带着呢，一会我让抱过来给你看。”铁手忙道。
“果真…是女儿吗？”她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嗯！女儿！长得像我。”铁手有点泪目。
“好…很好…”陆梦芸心头一松又昏迷过去。
铁手大急，忙叫请李先生过来救人。
李医官也没睡好，一大早已经起来了。见这边有情况忙过来诊治。他先号了脉，觉得脉象倒比昨日术后好了些，再看伤口，已经基本不出血了，心里放心了一大半。他告诉铁手莫急，看来这大还丹还是有神效的，应该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现在昏迷是因为高烧的原因，而高烧正是人的内里驱逐病邪的外在表现。他让铁手尽量不间断给病人输入真气助她抵抗体内邪气，从而把热度降下来。
好在陆梦芸也是练武之身，又得大还丹相助，尽管剖腹产子确实九死一生，她竟熬过了这道鬼门关。五天之后，高烧终于退了下来，人也醒了过来，全家人如释重负。铁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抱过女儿来到妻子床边。
“师妹，女儿是你冒死生的，你给取个名字吧。”
“那日在金山鏖战，我看韩将军的梁氏夫人擂鼓助战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闺名红玉，要不我们女儿就叫如玉吧，长大后也成为如她一般的女中豪杰为国效力。”
“铁如玉，好听！”铁手笑着亲了下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死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