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告别 “去看看她 ...
-
十一
平静的水面上唯有风吹起的点点涟漪,柳树似已感知到春意,抽出些许青枝在风里摇曳。
“澜河未有澜,名不符实也。”
许黎看着这如镜子般的水面,摇着头喃喃道。
灰白石栏并不高,柳熹语将手搭在上面,看着澜河静默无言。
七年过去了,再回到这里,时光的旷大,物是人非,更让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渺小。
以及他们之间,无以言及的,如履薄冰的关系。
他们好久都没有回来过了。
准确地说,是他——毕竟许黎并不属于这里。
澜河一直如此。七年前雅荷大酒店开业,许黎作为许家的继承人来到上海参加了这一仪式。一个混血的少爷,在及其重视血统的大家族中,这一身份本来是备受争议,然而谁知道他竟能够坐稳了这一位置。不过短短七年,雅荷大酒店易主,许家已完全被他支配。
七年时间改变的,实在太多了……
柳熹语望着这不言的大河,眉头却松不下来。
许黎忽地伸过手来牵他,他一刹恍惚,木然地愣住了。
面前的人轮廓已经越发锋利。近日以来争吵不休,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可是在这样平静的晚风中,在他们的沉默中。
许黎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
柳熹语忽然想起了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戏馆打杂的时候,戏楼的不知为何掉下一块木头,直直地砸在一众宾客面前。虽未砸伤人,但满庭都被吓得不轻。
许黎面对不停道歉的他,只是轻轻地把头低下看着他,笑声盈盈说“这块木头的错,你又何必为它道歉?”
他想起许黎坐在钢琴前面,锁着眉头弹琴的样子。深邃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面色无端地让人生出与那音乐一样的悲伤之情,他紧紧地抿着唇,两手翻飞着仿佛不会疲倦。
后来他才知道,许黎的母亲在那一天早上坠楼而亡。
他想起了自己蹲在门口睡着了,朦胧中少年轻轻唤他的声音。
“待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半睁着眼,迷糊中问道,“你是谁呀?”
“哦?我吗?”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没有感觉被冒犯到,“我叫许黎。”
柳熹语感觉自己已经醒了。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不过他没有想到,许黎竟然认真回答了他迷糊中的呓语。
“你呢?”他还未开口,许黎却问了他的名字。
“林……林熹语。”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负责管琴房的……你走了我才能锁门。”
是有多久没有人问起过他的名字了呢?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了。
而这个人在问他的名字。
这个人竟然在问他的名字。
好像是从那一刻开始,那个人开始刻进他的记忆里。
大概是因为少年的喜欢总是简单而又荒谬的吧。
那道光映进了他眼里的时候,他就不愿再被困于黑暗了。
他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中第一次开始有所渴求。
于是他有勇气去问许黎,你可以教我弹钢琴吗?”
于是他有了憧憬,关于戏馆那方寸之地以外的东西。
当许黎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美国时,他没有犹豫。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怎么会是我呢?
这么幸运……一生也许只有这么一次,也只该有这么一次。
他的人生从此翻了篇。
那时候的他还年少,喜欢与爱都未加思索,一切决定也没有仔细斟酌。
他不知道,感动的情感是好的,却不应当加之于爱情。
十二
霞光勾勒出楼房的金边,“雅荷大酒店”几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高高的阶梯层层砌下,连接到门前热闹嘈杂的市井街道。
刹车的声音在这喧哗中并不引人注目,黑色的车停在了阶梯前,车门打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前一后从车里走出来。
不远处,路杨刚刚将自行车停好,压低了帽沿,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
电梯上了五楼,两人走到了包间里。宽敞的房间里,丰富的菜品摆满了整个圆桌。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分明应当是富丽的场景,此刻却有一种悲凉的氛围。
房间里是空荡荡的。
柳熹语坐下后便沉默着斟酒,许黎却笑着将酒壶夺了过去。
“先吃点儿东西再喝酒吧。”
柳熹语看着他,这笑容很熟悉。
柳熹语对他也是很熟悉的,或许比他自己更熟悉。
他们沉默地吃着菜。一切都有一种诡吊之感。
“今天是几号?”,许黎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二十三号。”柳熹语并不多言。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还是许黎开了口。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他仍然是笑着,像在逗一个小孩子一般看着柳熹语。
“我一直都这样。”柳熹语不冷不热地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许黎好像并没有被他的话影响,还是继续笑着,眼神空空的,好像是在回忆,“你以前很会讲故事……你记得吗?”
“我在琴房弹琴的时候,你给我讲了好多的故事……你还记得《白蛇传》吗?你当时说……”
“吃饭吧。”柳熹语开口打断了,“我不记得了。”
许黎看着他淡淡地夹菜,愣了几秒钟,也兀自动筷。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元宵节,他们一起夜游,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柳熹语一只手拿着糖画,一只手抓着他。少年好像兴奋异常,不停地说着话,等到挤出人潮,低头才发现糖画已不知何时只剩一根竹签了。
许黎其实是看到了那糖画掉落的,但并没有在当时提醒。不仅是因为不想打断柳熹语兴致冲冲的唠唠叨叨,他存了一种戏弄的坏心思。他想看看柳熹语自己发现之后的反应,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说不定会哭。
然而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柳熹语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反应。
少年望着竹签沉默了好久,紧紧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
“再买一个吧。”许黎轻声问他。
“算了。”这是柳熹语沉默了许久得出的结果。
“为什么?”许黎低下头看他的眼睛,“再买一个吧,你不是念叨了许久吗。”
“我不想要了。”柳熹语皱着眉头,“我好像就是……不应该有这个。”
小孩子说话神神叨叨地,许黎觉得莫名可爱。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有人在阻止我。”
“是谁呢?”
“是……是……”柳熹语在思考。
许黎现在依旧能想起那时候柳熹语稚嫩而又坚定的眼神。
“是命运。”那个少年认真地说。
许黎愣住了。“……你相信命运吗?”
柳熹语摇了摇头,但又很快点了点头。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一件事情如果找不到答案,那它的答案就是命运。”
那时候让他有些出神的不光是柳熹语的话,还有他的一丝隐秘的察觉。
他发现柳熹语这个人有着矛盾的两面,他是勇敢与怯懦的集合。
是拼命去追寻的还是转身放弃的,都在他一念之间。
而后来这也被一遍遍验证。
他似乎没有太多执着的念想。
他不纠缠。
“你没有以前那么爱说话了。”许黎回过神来,慢慢地斟了一杯酒。
“人都是会变的,”柳熹语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也变了很多。”
许黎看着他平静的动作,拿着酒杯叹了口气。
“明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嗯,我知道。”
许黎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端走了柳熹语手中的酒杯。“去看看她。”
柳熹语愣住了。
他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路杨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