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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任? “黑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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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柳熹语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柳老师?”路杨朝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应该叫——林老师?”
果然。
这个人是认识自己的。
可是……
柳熹语看着他,无奈,疑惑,更多的是——茫然。
这个人记得自己,但是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七年前他到美国留学,不久前才回来。而去美国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梨园伙计,也不叫这个名字。弄堂里的闲话他也有耳闻,不过,讽刺的是,说他是个戏子都算抬举——他不算,他那时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他只不过是一个打杂的。
喜欢的曲子,他弹给过很多人听,夸一句有天赋,也不过是客套之词。
谁知道竟让一个孩子惦记七年之久。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他那时到现在,七年,都在惦记着另外一个人。
沉默,沉默,沉默。
柳熹语已退到了楼梯口,摩挲着朱红的大柱圆头,心绪复杂。
“林老师,我没有恶意。”路杨声音很低。
“许黎,”路杨说出这个名字,便注意到柳熹语的眼角跳动了一下,“或者说是爱德华——”
“他没想护着你,”路杨的声音竟难得地有一丝真诚,“他——想你死。”
柳熹语看着他,不一会儿又垂下了头,“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知道为什么的。”
这是一句肯定的话。
沉默,沉默,沉默。
“我……已经记不清楚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又是怎样的关系……”
“但是,”柳熹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呢?”
他伸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扔在了路杨面前,“你送我回家时趁我意识不清在我家安窃听器,第二次又把我书桌上的怀表偷走……”
“你说,”柳熹语看着他,目光已有些发冷,“这是令人信任的行为吗?”
路杨没有说话,半晌,他迈步向柳熹语走近。
他从腰间取出了一把枪,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柳熹语手上。
“这枪已经上膛了,”路杨向柳熹语指了指枪上的某一个部位向他示意,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骗你。”
“你……你就不怕我把枪口对准你?”柳熹语摩挲着枪身,慢慢地,慢慢地,举了起来。
“怕。”路杨深吸了一口气,头稍稍扬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
柳熹语看着他,垂下来眼眸,随之落下的是端枪的手。
刹那间,他的手又被轻轻地覆住,耳边是少年的清脆的笑声。
“看来我赌赢了。”少年声音在响起。路杨握紧了柳熹语的手,迅速端起了枪,然后带着他转动了身体。
“嗖!”——子弹出膛。
“砰!”——小木几上的什么东西被炸开了,墙上的粉尘也在飘扬。
尽管只剩下一堆玻璃渣,相片也已被熔成灰烬,柳熹语还是能凭借记忆想起开枪打中的是什么。
那张照片,是他照的,那时他们初到美国,许黎站在大学门口的灰白石栏门前笑得灿烂,一袭黑色风衣,一尘不染。
似乎是为了提醒他,路杨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我的目的。”
“而他的目的,与我恰恰相反。”
柳熹语握枪的手已经脱力,垂落下来,亦如他颤巍巍的声音,“你,凭什么认为我和你站在一边?”
“因为我想你活着,”路杨随手把枪放在了一旁的楼梯上,“我说了,他的目的和我恰恰相反。”
柳熹语忽的觉得很没意思,面前这个人,自负而武断,明明对自己一无所知,却仿佛胜券在握。没有谁会把这种博弈当真。
全当是小朋友开玩笑罢了……不过是一个,危险一些的小朋友。
“好,我会——替你转告给他的。”柳熹语挑衅地说。
路杨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的话,会很可怕……”
“也许你不信,但我怕的是,他会先杀了你。”
“他已经不信任你了。”
柳熹语看着少年清澄的眸子,一时间都快要忽视掉他所带有的攻击性了。
真是,太过诡诈了……不信任么……柳熹语头有些发晕。路杨是故意的,他也算得很准,窃听器和怀表已经让许黎大发雷霆了,而就在他准备要把这一切告诉许黎时,路杨又不慌不忙地出现了,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柳熹语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一步步地让他失去了许黎的信任,本就破裂的关系雪上浇霜,然后,自己毫无察觉地被与其绑在了一起……
僵持之下,路杨又开口了。
“我也怕,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路杨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哀求的意味。
“至少你要相信我一点——关于许黎,我了解得比你多。”
九
十九日 晴
东城区,最繁华之处,第一声枪响。是日傍晚,炮弹落下,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二十日 晴
军队入城,行人夹道,谁也不知道那呼声中有几分惊恐几分忌惮,自此,全城各家各户挂上了第一面旗帜。孤立自由的时代结束。
二十一日 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快结束了。
风雨漫城江潮急,云翳非光蔽苍天
今日邮差来得晚,天色已昏。路杨走出门,等着取自己的信件。他用余光扫了四周,接信的瞬间,把一个纸团塞到了邮差手里。
动作流畅娴熟,一气呵成,邮差轻轻将纸团揉进了袖子里,抬头,把墨绿色的帽子压得更低了些。
外街,柳熹语刚从东城回来,下了车,最后一段路准备步行回家。
忽然感到手腕一阵刺痛。
面前是几个黑影,在围墙的阴影处不辨轮廓。
路杨打开信件,那是舅舅写给他的。除了日常问候外,还有一句生日祝福,末了附有一张船票,说是任务紧急,需得他自己乘船前往上海。
字迹潦草,似乎还被擦得些模糊。
外街的墙壁灰粉簌簌地往下落。柳熹语没反应过来,但肢体的痛楚很大程度上让他清醒了。
头上一阵刺痛,手臂与石头相撞的钝痛,还有数不尽的拳头落在身上……
路杨摩挲着信纸,渐渐地,越来越用力,薄薄的纸嘶嘶的响,终于“哗”地破开了。
他伸手拉严窗帘,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盒子……
黑影并没有清晰,柳熹语却是越来越意识淡去。一股独特的香味悄悄地靠近。
柳熹语只觉得熟悉,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邮票上的字渐渐显露:
「计划有变,二十三日务必前往上海」
路杨看着邮票,久久没有动作。
殴打停止了,传入耳中的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站在一群健壮大汉中间的女子,长得十分漂亮,眼眸中满是傲慢自恃。
“你不是喜欢当女人吗?怎么不穿女人的衣服呢?要不——”
柳熹语抬头,那眉目,那声音,他是认得的——那人是许黎的未婚妻,珠宝商秦老板的千金。
路杨点燃了信件,火舌迅速窜动,纸张被火光吞没。瓷碗里,一枚小小的邮票也立刻化为灰烬。
墙角,柳熹语颓然地躺在地上,惨暗的些许月光照在他身上——衣衫凌乱,血迹斑斑,他身上还有一件被强行套上去、已被撕得残破的旗袍,带着烟花气息的妖娆与低贱。
十
小姨和姨夫乘船前往重庆。路杨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们先走。他说自己的船票是第二天的,叮嘱他们不必担心,自己随即会到。
码头边看着小姨泪眼潸潸,他又何尝不是有些伤感。
此番一别,天涯何处。
临川酒坊。
酒窖,内室,灯光昏暗,灰黑一片。
路杨坐在石凳上,手里把弄着一块青铜鎏金的怀表。
怀表有些年头了,纹饰不算复杂,但做工精细。表盖的最低处,刻着两个字母,E.S,是许黎英文名的缩写——Edward. Sanchez.
当然,这些并不算太重要,路杨拿走这块表,是因为表盖内侧的那个图案。
那个图案不大,也被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是路杨绝不会认错——那个图案,他在许多地方也见过,组织传来的密信上封口的火漆上,他与其他人员联络的工具上……
许黎,为什么会有这个?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面色如土,皱纹匍匐在眉间嘴角,虽然不甚密集,但看得出来已是上了些年纪。
“姚叔,”路杨轻轻地叫了一声。
“人送走了。”男人习惯性左右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吧,什么事?”
“我最近接到的任务是刺杀‘黑鸢’。”路杨说完便停下,观察着姚叔的神色。
男人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声音淡淡的。
“接到的情报说二十四日会轰炸全城,你的时间不多。”
“嗯,”路杨点点头,“这倒并不难。”
“但是——”路杨顿了顿抬头看着他,“他们突然让我去上海。”
姚叔的眼睛眯了起来,半晌,他沉沉地开口,似乎是明知故问,“你一个人走?要提拔你?”
“是,组织还特地给我买了船票。”
果然。男人心下洞然。
路杨的事大概已经暴露了。
一旦回了上海,生死存亡便不再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了。这样的手段已经让他司空见惯了。说是提高权限,委派更重要的任务,而实际上却是借此加强了监视,渐渐切断了其与他人的联系,和软禁没有什么区别。这样,哪一天或者暴病而死,或者执行秘密任务“牺牲”,还有上海那永不停歇的炮火硝烟……
平白无故地死一个人,太简单也太自然了。
可是倘若不去,那不是更加坐实了组织的怀疑吗?连解释都没有理由。
“那,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路杨摇了摇头,“但这次任务不能成功。”
“你不做,也还有其他人。”姚叔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路杨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怀表递给了对面的男人。
“这是‘黑鸢’的东西。”
姚叔接过东西时还皱着眉头,观察了两秒后,神色却突然紧张了起来。
“你是觉得……”
路杨看着他,忽然坚定起来,“‘黑鸢’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