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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暂停 “……我没 ...

  •   十三
      许黎的那杯酒没有喝下去。
      灯光忽然熄灭,整个酒店被黑暗笼罩,尖叫声和着其他声音从四面八方爆发,沸腾一片。
      许黎被人狠狠地从后背袭击了,酒杯摔碎在地上。
      “是谁?”柳熹语听着扭打的声音迅速察觉到有其他人潜入了。
      “是我。”寂静之中有人开口了,这声音听上去耳熟。
      柳熹语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到许黎的叹息声。
      那声音并不意外,也没有什么愤怒之类的感情,反而是夹着笑意。
      叹息的笑,是一种无奈和释怀。
      “你还是来了。”
      一丝火星跳动了两下,蜡烛点亮,一缕烛光摇曳着充满了整个房间。
      路杨站在许黎身后,端着烛台,目光与许黎相对。
      “不然呢,难道我应该相信你吗?”他将烛台靠近了许黎的脸,映照着他苍白的皮肤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黑鸢先生。”
      “路——杨?”许黎缓缓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叫这个名字吧。”
      “刺杀我,然后在H组织暴露,被追杀,这时候你赶往上海,决定从此只归属于K组织,以此谋求一席生存之地,对么?”
      “你以为事情会这样发展下去吗?”
      “不如你猜,我属于哪个组织?你猜我为什么会被K组织追杀?”许黎说完这一连串的问题,面不改色地望着路杨,虽是抬头仰视,目光中却未见半点瑟缩。
      路杨只是冷笑一声。“你归属与哪个组织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所做的事情,够你下十次地狱了。”
      “我死不死、下不下地狱上天自有定夺,我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许黎目光有些空洞,“你周旋在两个组织,这个我知道,不光我知道,两边的人都知道,但他们都不声张——可以说是在玩弄你,也可以说——是在利用你。”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许黎看向他,预料到路杨并不会回答,自己便接着说下去了,“因为我和你一样,曾经也希冀于周旋于两者之间不做取舍,只站在最后的阵营。”
      “结果就是——两边都暗下刺杀令。”许黎斟起酒,“更加讽刺的是,我还是从另一方得知的消息,一边提醒我要注意对方的刺杀,一边又派人行动。”
      “想想看,死在哪一方都不划算。”许黎端起酒杯轻错嘬了一口,“还不如自己……”
      “你想死?”路杨猛地抓起许黎的手腕,冷冷地笑道,“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许黎并无表情的脸,目光嘲讽至极“我说了,你应该下地狱。”
      许黎仍旧饮酒,好像并不理会他。
      “快走吧。”过了半晌许黎才开口,“去上海,会有人接你,出国去,再也别回来了。”
      他面显虞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开了口,“你父母如果在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路杨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转而却是更加冷峻的一张脸。
      他盯着许黎,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一字一句地说,“许黎,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他们?也配揣度他们?”
      “你凭什么认为我要做的事情跟你一样?”他冷冷地嘲笑,“我只知道,我父母绝不会希望我是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鼠辈。”
      柳熹语坐在酒桌前,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清楚,但是一句话也没有听懂。他只注意到了那酒壶——他一直在关注许黎有没有喝酒。
      路杨说,他的目的与许黎相反,柳熹语本来是不信的。他问路杨,那你说,许黎的目的是什么。
      路杨说许黎并不想保护柳熹语,他想柳熹语死。
      他说许黎会在雅荷大酒店里设酒席,毒药在酒里,这种药物是从国外弄来的,少量即可致命,但又不会很痛苦。
      路杨说得很详细,柳熹语觉得要么这是真的,要么就是这个人撒癔症。但论起概率,他又觉得不相上下。
      许黎说的去看看他妈妈,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去看吗?
      是要杀了他的意思吗?
      可是刚刚自己要喝酒时,许黎为什么要伸手拦下?
      如果没有看错,许黎是不是已经喝了一口酒了?
      柳熹语沉浸在自己的考虑之中,没有顾及到周遭的吵闹。
      忽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
      整个厅内的电源是被切断了的,因此十分昏暗。
      手里有照明物的人纷纷凑拢,将光源照向那里。
      路杨把烛台靠得更近了些。
      摔倒在地上的是许黎。
      他的嘴角和双鼻已经渗出了鲜血,天生较白的皮肤加之苍白的脸色,他被暗淡的光照映得格外瘆人。
      他有些困难地喘着气,手微微抬起,指向柳熹语的地方。
      柳熹语其实还并未完全反应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他看到这场景时,脑袋里面便什么也不再想了。
      他只快速地抓住了许黎的手,然后又陷入了呆滞。
      他脑海里回响着路杨的话,“这毒药是无解的。”
      许黎眼睛使劲地睁了睁眼,嘴唇蠕动。
      “他都……给你说了……”
      柳熹语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许黎喘了两口气,好像是要继续说话。
      “我没……想过要独活。”
      柳熹语愣住了。
      许黎瞥到了他的表情,或许以为自己没有说明白。
      他闭上眼睛歇了几秒钟,艰难地大口喘着气,“他给你说了……我要杀你,但是……”
      “……我没想独活。”

      十四
      后来酒店里失了火,黑暗与混乱之中冲进来了很多人。柳熹语感觉头部被人从后面袭击了,然而来不及反应,也看不清什么影像,他不可自控地沉沉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大概是第二天下午,报纸一如既往地被管家放在床头,头版的照片引入眼帘格外熟悉,正是雅荷大酒店失火一事。
      柳熹语感觉昏昏沉沉的,一些记忆片段走马灯似的从脑海里淌过。他只觉得耳朵在嗡嗡地响,下一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没想独活。”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从床上翻腾起来,浑身上下都感受到一种不利落,像梦一样。
      熟悉的卧室、漆红蜿蜒的楼梯、空荡荡的客厅……还有一如既往的喧嚣着的弄堂、东躲西藏的流言、在他奔跑时泛起的惊叫声如桨划过水面。
      他已经来到了雅荷大酒店。
      他允许自己在看到这惨状时不必表现得过分动容。
      他毕竟只是来确定一个的事实,用多此一举的方式。
      房屋烧毁得很严重,简直像是刻意让它烧毁的一般。他没来由地想到一些画面,或许在昨天火焰从雅荷大酒店里飘出来时,街上的行人驻足观看,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心中暗暗地欢呼叫好。
      那该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沉默的典礼。
      谁不知道,雅荷大酒店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同胞的血。
      他也是如此。
      他突然想到这情景并非没有可能。
      如果他也是行人,他也会叫好,他也不会想要去为谁呼救。他也想要看恶魔在地狱里痛苦,即使他因此沾染上罪恶。
      雅荷大酒店是这样活生生地烧成灰烬的。
      许黎应当是死了。或是毒死,或是烧死,然而都不重要。
      柳熹语看着面前巨大的尸首,他觉得很安心。
      他应当感到很安心,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许黎早该死了。
      战争之中他掠取了太多不该觊觎的财富,他肆意地游走在两方势力之间,不忠于谁,不皈依谁,眼里既没有远方的苍生,也没有毗邻的同僚。
      柳熹语还记得他漠然地将盖着漆印的信封投入邮筒的样子,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散笺。他记得自己当时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几乎都要大声质问。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封告密信也许会白白带走好几条无辜的生命吗?
      他们不过是开个玩笑,怎么能真的将信寄出去?
      或者说……其实开玩笑才是借口呢。
      “干嘛这么大反应?”许黎微笑着,面色平静温和,“一个玩笑而已。”
      “玩笑?你难道不了解H组织的规矩吗?这会出人命的!”
      “所以呢?”许黎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你难道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如果他们因此而死,那只能归咎于自己的不慎。”许黎转过头看了看柳熹语,又转回去,目光似乎像天空靠近了些,“况且,他们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熹语转头盯着他,看着那粗砺而锋利的侧脸久久没能移开,他的质问喊不出口。面前这一张脸似乎化成一副面具,因长久地注目而失真,陌生起来,而后一点一点地剥落开,成了柳熹语看不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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