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幻/ABO）Die for you》冰海鸟群

17、第 17 章

　　某幻做了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飘在自家那间小小黑黑的房屋上方，小羊抱着他盖过的被子睡觉，北子哥垂着头靠墙坐着。

　　房间里没有他。房间一直黑黑的，床头点亮一台烛火。小羊始终在睡觉，北子哥也始终低着头坐在地板上。而他一直飘飘荡荡，在屋子的上方看着两个与他的过去分割不开的人，似乎感受到他们悲哀，也觉得胸口某处撕裂地痛。

　　苏醒时麻药时间还没过。刚睁开眼睛，手边就递了一份协议书过来。某幻吃了一惊，或者可以说十分意外boy的助理会在这里；他以为boy已经彻底抛弃他，也本该已经利落的断掉本就是靠瀚哲维系的单方面的联系。

　　“是这样的，某幻先生。” Tk的声音显得忽远忽近，“关于一些王先生的自身情况，我们司还没有向您特别清楚的说明过。……简而言之，王先生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他结婚。……我们司希望您能理解。”

　　某幻没答话。刚醒来仍无甚神采眼眸半阖着慢慢转向tk手里的协议书，静静地盯了一会儿，便听tk又说：

　　“这是一份关系保持协议书。我们主张您能在王先生的事业上升期、大概5到10年之间与王先生保持现在的关系，不再进展也不倒退。……如果您签署，我们可以根据王先生对您的态度提供各种我们司力所能及的帮助。……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后仍然静了一会儿。但这次某幻张了张嘴，似乎终于想要说些什么。 tk凑的近了一点，想听某幻说的什么，但大概由于麻醉药效没过，某幻嗓音嘶哑混沌，还听不出清楚的词句。

　　“……”tk听了一会儿问道，“您想问不签会怎么样？”

　　某幻眼睛湿润了一下，点了点头。tk耐心回答，“那么我们司可能就不会再提供您与王先生见面的机会了。”

　　某幻敛眸，沉默了会。 TK又补充说道，“并且假如王先生真的因执意与您结婚而导致合约出现问题、网络暴力、巨额赔偿等等后果，我们也将迅速与王先生解约，对王先生的财务和人身安全问题概不负责。”

　　“……”

　　tk有时觉得某幻真是很聪明的人。他说的这些，换做别的情人，可能会暴怒、会崩溃，会哭天抢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经纪公司棒打鸳鸯。可眼前的omega都听懂了。

　　所谓的保持关系、所谓的按王先生态度来提供帮助，其实也就是公司给了瀚哲一个机会，叫他可以随时随地断掉这份所谓爱的承诺。

　　也叫某幻从此随时随地，可以被人从瀚哲的世界里扫地出门。

　　真不巧某幻在这时突然回忆起了小小宝。大概是麻药作用渐渐消失，肚子里的绞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了。他以手揪住腹部上覆的那一块被子，呼吸兀地急促，很快抽泣起来。他想起刚在腹中筑好小窝打算陪伴他孤独而苦涩的生活的小胎儿，还没有被母亲发现并起个满含爱意的姓名便失去生命离开了他。明知依附的母体生活窘迫而难捱，却依然选择来成为家人的小小宝——结局又怎么样呢？可见爱他是没有好结果的，北子哥没有，小羊没有，就连瀚哲也必须从不爱他和万劫不复中选择一个。所有的那些期冀，为追求瀚哲而计划的小心思，与瀚哲共同度过的幻觉般美好的时光，终于走到了破碎的时候。

　　tk递来了一支笔，某幻也就接过了。但因药效和难过，某幻的手颤颤巍巍绵绵软软，总也写不出平直的一横。

　　tk悬空举了半天，终于耐性磨没，改口说要不按手印吧。某幻蹙着眉泪眼摇了摇头，他写的是自己真名——他想要把自己给瀚哲最后一点光明正大的爱意写得像情书落款一样，单单纯纯、漂漂亮亮。

　　瀚哲听到要去拍生活的消息，已经是在被软禁的四天后。

　　为了稳住他，tk在软禁第二天就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某幻，并正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待着，但不允许他和某幻联络。瀚哲将信将疑，不过至少相信老李不会那么过分地骗他，也就不再绝食断水地闹腾，可算正常了回来。

　　事实上tk也的确是在某幻身边时时刻刻待着。omega大出血了两天，情况不算稳定，医药费一直公司垫付了，驻守的tk也能见到某幻各种触目惊心的报告单。某幻是直到第三天才能勉强坐起来，第四天才能站。而第五天，《生活》就要开拍了。

　　直到到片场前，双方都不知道对方会参演这次的拍摄。

　　“……”

　　看见boy的一瞬间，某幻力气猛地抽空，一下子脱力扶着肚子跪倒下来。tk压低鸭舌帽赶紧用力地暗暗捞他，防止片场一百来号人看出端倪。某幻是打了药剂来的，药效最多两小时，他也勉强只能靠这两小时的药力才能走得动路——所以公司全程和剧组约定的就是某幻45分钟的戏份。某幻将会在45分钟内把他在本期节目当中的所有镜头拍完，然后迅速回到医院——

　　期间他不会有与瀚哲任何超出剧本的对话和交互。一切按照公司为艺人写好的剧本来，按部就班地从不熟到熟悉、从陌生到友爱，做恰到好处的发糖，让观众慢慢接受他们二人相处会擦出的火花。

　　而瀚哲，直到当天的行程结束，都不会有和omega说上话的机会。

　　“……”

　　omega被自己的助理搀扶着，行过了他的身边。

　　——不要多说一句台本上没有的台词，听到了？

　　经纪人的严肃警告在瀚哲脑海中嗡嗡作响。他怔愣地回想刚刚看到的omega周身惨白脆弱的色调，横亘在苍白唇瓣中间、鲜艳得似要滴出血来的血痕，思绪迟迟理不出来，只觉得被人从后面敲了一棍，浑身都是冰的。

　　直到老李将一张照片从微信上传给了他。

　　我自愿接受贵公司提出的以上条款……

　　瀚哲瞳孔猛缩，心跳骤然升成疯狂的管风琴曲，将他头脑搅成一袭狂风暴雨。有些陌生的三个字列在落款处，笔迹虚浮而歪斜，却仍从笔画里看出熟悉的隽秀和端庄。

　　“别说多余的话，别做多余的事，这样对你和他都好。听明白了？”

　　老李的微信消息弹出来。瀚哲眩晕中慢慢回过头，朦胧又迷离的看了看正朝他以眼神警告的老李，和周围似乎都在把目光聚向他的演职人员和明星助理。

　　头疼。瀚哲狠狠砸了下太阳穴，将弥漫上来的疼痛狠狠的砸下去。

　　他要好好的。好好的拍完这一场不知因何而安排的，与某幻的荧幕初相逢。

　　--

　　生活的拍摄地在一座山间农家院。剧组之前告知了几位常驻本期的嘉宾都有谁，除了两位新生代，一位当红多栖小明猩，还有一个不怎么出名的、从最近热播的选秀综艺里火起来的网红小咖歌手。正式开拍前互相都不太熟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这位横空入组拉低咖位的小年轻不太待见。偶尔看一眼那个人，也只见他很深很深地垂着头，沉默着不知在干嘛。

　　开机后大家按剧本里的顺序依次到场。新朋友见面，自然第一件事是打招呼。网红和人握手很轻，是一种貌似对方已经使了全身力气在握，这边却只感到被轻轻拢起的轻。小明猩从房子里迎出来的时候，在他身旁静待前辈“发挥”的新生代之一听得很轻微的嗓音嘶哑——他看见社交达人王大明猩嘴角的微笑在阳光下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们握手，网红哥以和他握手时候的软绵绵力气回握，王哥于是指着他说“哇你长得真好看”，然后迅速拍了拍他的肩膀急急走入了房子。

　　……不太自然。小任心底疑惑着跟在网红哥身后，见他行李箱太沉便从后面帮了一把。贴近他肩膀，小任嗅到一阵清新的香气，和一丝隐约的腥味。

　　这个人一定是带伤来的。小任几乎一下就凭经验猜到答案，甚至能几分肯定这伤是怎么来的。圈内爱玩字母的不在少数，很多被包yang的艺人前一天刚被金主玩过第二天就要赶通告，拍着拍着当场送急救的都有。

　　他们做戏子、做伶人的，不论咖位再如何高，最后也逃不过做他人玩物的命运。

　　小任不会同情他。他反倒有些嫉妒这家伙的好运气。有个中意他的金主玩他、捧他，让他短时间内如此快速地蹿红，省了多少年的卧薪尝胆。

　　另一个新生代在外面劈柴的空当，小任便躲在屋里蹭镜头。桌上摆着茶水和瓜果，几位常驻会先带着年轻人们聊会天，破冰同时把相关热播节目cue一遍，再开始正式做饭环节。小路和小任同是拍了几部小火偶像剧的演员，讲好听是新生代，直说就是小糊咖，提两句也就没什么好提的了。顺次轮到网红歌手，资深主持自然而然地问了问他会不会唱在场老师的歌，网红先前有些灰白的脸色瞬间点亮了几分，腼腆笑着将散下的卷发撩了撩，点头说当然会，他可以弹唱。

　　“真的哦？”

　　王哥很惊奇地样子，很快张开长手臂把远处靠窗的吉他举来给他。网红歌手从口袋里掏了拨片出来，拨弦唱了四个八拍。被唱到的常驻老师很快在众人的视线中坐直了身体，摄影师故意贴近了一些给他古怪又尴尬的表情做特写，大家则在最后一句收尾时其乐融融地笑作一团。

　　“唱得真好听。”资深主持也拍手说。镜头再给到王瀚哲，大明猩什么也没说，只满脸被迷住了似地呆呆鼓掌。

　　……真厉害啊。小任低头剥了颗花生塞进嘴里，装作没看见镜头移走后下一秒明猩瞬间没进阴影里的灰暗脸色。

　　——在娱乐圈还没出现王瀚哲之前，他的演技一直是同期生里最好的。他对情感的把控相当精确且敏锐，在对手戏中很容易带动对方跟着自己的节奏走下去，因而最终都能呈现比较好的效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入戏和出戏需要时间，短则几分钟长则好几条片子。也因此他此时更加对王瀚哲的实力感到害怕和臣服——

　　分明已经苦得要流泪了。

　　小任偷瞥王大明猩的神色。瀚哲此时正在主持常驻们对热播新剧和那传说中的“秘史”的调侃中周转来去、说俏皮话制造看点，状态投入，一点也不像有心事，却唯独不敢把话题抛给那个歌手、也不敢投以一点点目光。

　　分明只是看着他就要心如刀绞。

　　小任嘴角想要嘲讽地扬起，画了条抽搐的曲线后又放下。王大明猩，分明早就不是和这个网红第一次见面了，却硬要演着、装着，不关心、不熟悉地套近乎，一个剧本外的眼神都不敢多给……

　　用着他半秒入戏的惊人演技，演着把所有人都骗了的初次见面。

　　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破冰不觉已接近尾声，小任很自觉地欺身上手帮资深主持把桌上的果皮收掉，一边又故意蹭了下身旁不远的网红。介绍自己名叫某幻的那人一张纸似的轻轻歪倒失去平衡，在他和某幻本人都以为要摔倒的时候，瀚哲突然跳过小桌冲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小任看见那人屁股着地时五官很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之后由王大明猩扶着，弓腰在地上缓了许久。他打量周遭镜头，没有人在拍。看来这不是剧本设计的一环。

　　嗯？小任鼻翼翕动，在空中嗅了嗅。身后好像飘来一阵血味。

　　院里的长桌已经摆好，看来主场景要搬到外面去了。不在镜头内的任何一点善意动作都是浪费。于是小任又朝后看了一眼，便利索地跟着人走了出去。

　　厨房组和唠嗑组在节目里是抽签决定的。原本约定俗成的是每位常驻做菜时旁边要有一个新人给反应，这次导演说要给明猩和网红两人安排一轮单独的厨房景，于是给加在了常驻老师做好了四个菜以后。某幻的确会做饭，他在破冰环节被主持提到了做饭技能，选秀花絮里也展示过，再在这里安排一次算是节目卖的顺水人情。瀚哲滔滔不绝地在镜头下和他聊天气、聊嘉宾、聊歌曲、聊爱好，时不时夸奖对方，使得有些矜持腼腆的大男孩不断红了耳朵，提及游戏时更不由自主地敞开心扉畅谈了起来。两人一面聊着年轻人们都喜爱的话题，镜头又一边给到流畅的切丝和熟练的调汁，一边给到两人愉快的神情，使摄影师乃至旁观的剧组都受到感染，一时间房间里都是轻松舒畅的气氛。

　　房门外一位快乐大姐姐的资深女演员闻着香气进来偷看，自如地加入了话题，也夸奖两位年轻人英俊的英俊、帅气的帅气，还扑闪着大眼睛真挚赞美了一句：

　　“你们好般配喔……”

　　小王红着耳根乐呵呵地傻笑。反倒是某幻，闻声后笑意慢慢淡去，低下了头。

　　某幻做的菜是红烧茄子、尖椒炒肉、蒜蓉虾和玉米排骨汤。八个人八个菜，就算在场的常驻老师们不用身材管理也够吃了。资深主持评价某幻是“又会唱歌又会做饭的腼腆大男孩”，足见对厨艺的好评。上午刚做了体力活的小路此刻正大吃特吃，瀚哲见某幻不怎么动筷子，把米往自己碗里拨了一半，又夹了很多菜过去。

　　“……”

　　某幻终于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静静地哭了出来。眼泪滴落在木制的饭桌上，“砰”的一声，周围人发现他落泪了，会接戏的资深演员姐姐连忙递纸巾过去，“是不是我们把你做的菜都吃了，你生气了？”

　　认真的语气配上蠢蠢的问题把人们都逗笑了。某幻心怀感恩地想要努力接住前辈送来的台阶，却总是止不住眼泪。碗里瀚哲拨走了大半后的米和夹来的菜错落堆叠着，油亮亮地闪光，某幻盯着那小小的山，哭得抽噎。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是不是boy每次也都会这样把他吃不完的饭拨走，再夹很多好吃的菜给他。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是不是boy每次也都会这样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情绪起伏，知道他害怕什么高兴什么，帮他把酒和质问一一挡掉，又亲昵地给他撩撩头发整整衣领，叫他安下心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是不是他就能任性地抓住那只修长的手，求他，喜欢自己，哪怕，只有一点……

　　在座常驻看到形势不太对，纷纷来劝和逗乐，后来实在不行只好把某幻送回了屋。大家在某幻离席后夸奖他做饭真的挺好吃的，又说或许是他太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特别受感动。

　　某幻台本上的安排基本就结束了。节目从早上十点半拍到了现在一点半，某幻的时长超了一小时，能回屋里实在求之不得。

　　他躺在屋里的土炕上，身上拉了些别的嘉宾的羽绒服来盖，意识昏沉。

　　血。血快要流空了……

　　刚才没站稳摔的一下又把伤口撕开了。强忍着站了几十分钟做饭，能感觉到那里像破麻袋一样开口越来越大，从里面流出浓稠的血液。和boy间半演半真的互动暂时麻痹了不适感，但现在助理和他约定的工作已经做完，又听着boy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说笑谈天，他也再没有了什么支撑的理由。

　　疼。

　　他喃喃。

　　把身子缩成一团，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和腹中的灼痛仍使他难耐地翻来覆去。要命的痛，要命的悲伤一起压在胸口，头晕得他想吐。他紧紧抓住床单，泪如雨下，无助地感觉自己快被情感的漩涡卷走。当第一眼见到他，某幻原以为自己会有成堆的问题想问，但其实并没有。

　　他现在才明白他想要的就是boy爱他。只要他知道boy是爱他的 ，他就能告诉自己还没有被欺骗，还不可以放弃，他就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太过混乱的情感导致他无法顺畅地思考。当他不知不觉溺水般地大声呼吸时，门外终于有人听到响动走进来，看到他抱着外套晕厥的情状吓了一跳，连忙去找导演组。场务过来把他身上盖着的嘉宾衣服都掀开，发现床单上染了一大片暗红，也染脏了一件衣服。瀚哲跑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很明显地愣怔了几秒。

　　在场的人全都沉默地对视。女演员小声和资深主持小声地咬耳朵，“是不是……”

　　流……

　　模糊的音节未说完整，所有人却都了然于心。

　　他竟然是omega。

　　虚弱已经使床上的人快要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了。急救担架来得很快，甚至似乎早有准备。车走后，被染脏了外衣的常驻老师拎着衣服耸了耸肩，把衣服团了团。

　　剧组暂时休整了一小时。王大明猩坐在台阶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等到太阳斜射发出橙色的光时，突然两滴水珠掉下来，谁都没看见。

　　演员在指定的地方之外，不能笑，不能哭。

　　所以。

　　“我不想做演员了，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