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绫何所似》上官吃饭

5、查账

　　回府之后，上官绫坐在崇明堂内，将账本一一摊开，开始清对，她知道分家一事不能一蹴而就，但她要以此说服父亲，不可一再心软，铸成大错。

　　她刚坐下还没半盏茶的功夫，彩意便进门通报，说上午派去打点的小厮回来了，将事料理的很是不错，连米粮都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

　　上官绫有些惊讶，居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此事摆平，安抚市井众人竟可做到如此妥当，她有些好奇，便让彩意唤此人进来，倘若是个人才不可埋没。

　　小厮进门便给她请安，上官绫抬头看了一眼，更加意外了，眼前这人年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些，府中仆从众多，但极少有这般年幼的，若非家仆，那多半都是家里贫贱，把孩子卖给牙婆子，再辗转进府的。

　　他低头背着光站在屋内，上官绫也看不大清他的模样，便让他抬起头来，五官棱角分明，但却是一双桃花眼，虽说现在模样还没张开，却也能料想以后该是何等出众了。

　　“叫什么名？”她轻声问道。

　　“我没有名字，上月廿九进的府，大家便唤我九儿。”他有些拘束，垂着眼睫回答道，手指不自觉的揉搓着裤缝，声音也有些怯怯。

　　上官绫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些许克制，于是声音再柔和了几许，接着说，“你不必紧张，今早之事你做的很好，我可再问你几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于是上官绫继续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三。”

　　上官绫看他瘦弱，估摸着也就十岁，不成想竟已经十三，可这模样当真是不像。

　　她接着问：“为何没将米粮给那些受惊的百姓？”此事能够办妥对于一个小儿来说，实属不易，若是老道的管事，她倒也不会意外半分，故而疑惑。

　　“郡主要的是息事宁人，不是雪上加霜，于是我擅作主张，带了府医前去，若是有伤，自该赔偿，若是无病呻吟，也不该纵枉。我寻访了所有街边商户及当时在场的百姓，他们无人受伤，也无甚怨气，我上门致歉并解释原委，众人都很是理解，若是此时施粮，虽是仁义之举，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给了一袋他便会想要两袋，若是给了一户两袋，而其他人心中必定不快，怨气滋长，于事于人都不利，所以我便...未给。”他仍是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哪怕明知道上官绫并没有怪罪他。

　　上官绫听他说话条理清晰，做事也妥当，心中生了培养的心思，若是此人有志，应当明白。

　　“听你说话应当是读过书的，字可识全了？”她扬眉问道。

　　“在别家府上做过一年陪读，大体都识得。”

　　“好，可会算账？”她边问边拿起一旁二房三房的账本，本想今晚就给父亲看，但这确实有些不易，若是教会了他，以后也方便些。

　　“没学过。”

　　“你过来。”上官绫将手上正在看的账本递给他，将草纸也一并给他。

　　“我见你机敏，想教你识账，你可愿意？”

　　“愿意。”他眼睛淡淡扫过上官绫手上的账本，轻声答道。

　　上官绫笑了笑，便把该如何识账，算账，清账说了一遍，见他不发一言，又问道：“可听明白了？”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便开始算起来，上官绫看他认真的样子，又笑着说：“坐着算。”然后接着看起账本来。

　　她也不指望他刚上手就能把账本清对好，只是先让他熟悉熟悉，日后熟练了，也可给他些活计，再不至于吃从前那般的苦。

　　一炷香后，接近酉时，上官绫终于将绘春堂一房的账本核对完，这真的一塌糊涂，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却看见自己对面坐着的人已经将二房和三房两本账册都已经清算完毕，正在收尾。

　　她有些诧异，凑近了看了看，再仔细的看了看，竟然没错！自己也算是心算翘楚，但如此复杂的账目，偶尔也需要算盘和草纸，可他却从始至终都不曾用过这两样东西，居然还能准确无误！

　　上官绫喝了口茶压压惊，抬头就看见他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轻声问道：“是我算错了吗？”

　　“不是，是我惊讶于你的心算水平，以前当真没学过？”

　　“不曾学过。”

　　上官绫又将大房的账本和总账一并给他，如此天赋，当然是要学以致用。

　　她看着他乖顺的样子，又顺嘴问了一句：“你进府签的是活契还是死契？”

　　“死契。”他头也未抬，轻描淡写的说道。

　　上官绫想来也是，死契比活契价钱高，那些牙婆子又怎么会在意他的死活。

　　“你接着算，也不必太着急，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桌上的糕点，晚饭不必回去了，就在这吃，当是犒劳你，我先出去一趟，待会便回。”说完便叫下人多准备些晚膳，又唤了彩意出门。

　　等上官绫再回到崇明堂的时候，他已经将账本垒好，在列最后的明细。她挥手让彩意去准备待会上菜，自己围桌坐下，把他唤到跟前。

　　“明细太多，既是你列的，想必你心中已经有数，报账给我。”上官绫想要考他，是为了看看此人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心算过人之人，一般记忆也超群，若是如此，倒是自己捡到宝了。

　　“回郡主，账目错漏众多，按常理结算，撇去应有开支，二房本应结余四万两，如今只剩下两万三千两。三房本应结余两万八千两，如今只有一万两千两。大房应结余十万六千两，现如今只有五万一千两。绘春堂应结余三万三千两，现如今只有一万两了。”

　　“报总数。”她此刻脑袋已经嗡咛不停，寻常人家一年花个一千两已算奢侈，纵使自家高门，也遭不住这样花钱，何况这账根本对不上！这还是瞥去了开支，还能如此夸张，一处不符便也就罢了，竟是处处都错！贪污，挪账，挥霍无度，真的不顾父亲丝毫体面，若是此事被人检举，上官府不知要被外人说成什么样，父亲的英名怎容得他们如此糟践！

　　“应结余二十一万两，现下只有不到十万两。”

　　饶是自己心里清楚，也不敌这实际的数字摆在自己面前，别人想着上官府应当是金山银山，可早就被这些人败的差不多了，只是三年就已经如此，是何等离谱，是自己低估了他们的贪婪，之前还说让他们十倍奉还，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如此庞大的数字，真让他们拿命还吗？

　　上官府全是靠大房撑着，二叔上官成倒也算有几分上进，虽是托父亲的面子，当了个兵部侍郎，但好歹知道脸面，不像三叔上官龙一事无成，是个只知道要钱的废物。光凭他们那点子俸禄和其他收入怎能有今日阔绰风光，是父亲念及骨肉亲情，想着一荣俱荣，与他们分了去。

　　可上辈子，自己在自家人面前吃尽了亏，他们的脑浆全用在对付大房身上了！用卑鄙二字形容都太过浅显。

　　上官绫吸了一口气，又再缓缓呼出，平复了一下自己情绪，她这场火要留到他们面前发，不该他们的，要他们通通吐出来，有多少给我吐多少，只是自己明白，现在时机未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只有数罪齐发，他们才辩无可辩。

　　“好，吃饭吧。”上官绫按下自己心中的怒火，让下人准备上菜。

　　“郡主，我是下人，不能和郡主同桌吃饭，于礼不合。”他退后了一步，低头说道。

　　上官绫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让彩意把手中的盒子递了过来，打开，拿出一张卖身契，放在他的面前。

　　“这是你的死契，按理来说，死契非死不得出，但你有本事，不该被这张纸困住。我不喜欢做强买强卖的事，你若愿意替我做事，我绝不会少你分毫，若你志在别处，我亦愿助你一臂之力，你幼年应当吃了不少苦，所以无论你的选择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埋没了你的天赋，好风凭借力，我愿送你上青云。”说完，她便将卖身契扔进炭盆之中。

　　火星点点吞噬那张崭新的卖身契，上官绫看着那张死契燃烧殆尽，轻松的笑了笑，“如此，你便再也不是我上官府的下人了，是我的客人，自然可以和我同桌吃饭。”

　　“多谢郡主。”他有些僵硬的看着被烧毁的卖身契，本能的回复道。

　　“哦对了，你已过十三，不该再唤你九儿，应当叫九郎了，只是这终归不是你的名字，我看你死契上，是有姓名的，你原先是叫游......”

　　“那不是我的名字。”这句话也是他的本能。

　　“那好吧，那便取过一个名字吧，你可有想法？”她看出他本能的抗拒，他的本能越过了他的谨慎，越过了他的理智，可是她却觉得，这样才觉得真实。

　　“没有。”

　　“取名是为了承载美好的寄愿，那我便越俎代庖，郡主取名，你倒也不算吃亏，可好？”

　　“好。”他原先觉得名字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世人看的是身份，名字有无，好坏，于自己所求都没有干系，可听见上官绫说，这是他对自己美好的寄愿，他头回意识到，原来美好也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后他又在心里自嘲。

　　美好的不是名字，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