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9、命魂 若你真下定

　　李琅秋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她家世显赫，父母双全。她是碧华宗的大小姐，宗门里的小师妹，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拥有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幸运。父母非常疼爱她，宗门的长老也对她视若己出。她在十六岁当天，嫁给了她暗恋多时的少年。少年牵着她的手，一路沿着苍竹林外的青石小径缓缓行走，走过春秋朝暮，走过冬夏寒暑，恍惚间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霜雪落在她的眉角，少年轻轻一笑，抬手为她拭去那抹雪痕。

　　走着走着，墨黑的发丝渐渐染上暮色，物换星移，昼夜更替，始终不变的，是两人紧握的双手，以及萦绕指尖的炽热温度。

　　她沉溺于这场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却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美梦。

　　“你还要睡多久？”

　　李琅秋悚然一惊，条件反射般睁开双眼。入目而来的是一片混沌场景，她仿佛正置身于无垠的虚空之中，灵魂深处还残留着长时间被冷水浸泡的森森寒意。李琅秋神色怔怔，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头顶悬聚的乌云，一时没有半点反应。

　　“瞧你脸上那副痴傻的表情，定是又梦到你那个小情郎了吧。”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挖苦，非常直接地揭穿了李琅秋的幻想，不留一点情面。

　　李琅秋涣散的意识霎时凝滞，她像受到刺激一样，猛地直起身，想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她发现，她没有脚。

　　准确来说，她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

　　“这是什么地方？”李琅秋环顾四周，想寻找旁人的踪迹，可入眼的只有混沌荒芜。

　　“一个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那声音空灵悠远，似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某一瞬间又让李琅秋觉得，说话的人好像就站在自己身旁。混沌虚空中仿佛隐藏着一双深沉的眼睛，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你是谁？”李琅秋越听越糊涂，此时更加好奇说话人的身份，便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李琅秋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是李琅秋。”她停顿片刻，忽然又问：“我还活着吗？”

　　她刚问完，那声音静默了一刻，李琅秋依稀听到一声近似呓语的叹息，然后才听那声音说道：“好歹你也算个修行之人，怎不知生与死，其实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李琅秋满头雾水，她明明记得自己被慕湘推下了悬崖，掉进了悬崖下的深渊。她从小不识水性，那深渊水流湍急，暗潮涌动，她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里面，肺腔里全是冷水，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再看当下。她现在这样，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李琅秋尝试从地上起身，可她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双脚虚浮在空中，一看便知是灵魂出窍的状态。

　　“我这是……魂魄出窍了？”李琅秋垂眸，看着自己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掌，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的身体在哪？还躺在深渊底下，等着蛆虫噬咬、冷水腐蚀吗？想到那个惨烈的场面，李琅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滑稽的是，她现在没了身体，连剧烈的情绪都难以表达。

　　“是这样，又不全是这样。”那声音一副神叨叨的语气，李琅秋大胆猜测这说话的人很可能是个喜欢卖弄玄虚的仙门老道，没等她继续腹诽，那声音又接着说道：“你在深渊下面停留的时间太长，已失去了生命迹象，三魂七魄消散大半，若非本修及时出手，保你一道命魂不散，你现在恐怕早已被黑白无常勾去鬼界报道，古钧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命魂？鬼界？古钧？一下子出现太多新的词汇，李琅秋听得一脸懵懂。其实也怪她从前不认真读书，这些东西都是碧华宗弟子的必修课程，稍微有点修为的人都不至于对此一无所知。

　　那声音似乎看穿了她的草包本质，混沌空间里忽然刮起一阵微冷的风，李琅秋只觉额前一凉，大量的信息顺着那阵诡异的风灌入了她的脑中。

　　原来，当年创世神古钧在划定六界时，意识到其他五界的生灵各有所长，唯独人界的芸芸众生天生凡骨，必须靠着后天的努力才能跨入修行之门。人界中存在着大量不通修行的普通平民，若不采取措施给予他们特殊的保护，极容易受到其他五界的侵害。古钧对万物一视同仁，他想了个看似周全的办法，将人界生灵体内的魂魄分为十份，分别是天魂、地魂、命魂、阳魄、阴魄、灵魄、识魄、觉魄、力魄、情魄。只要三魂七魄没有彻底消散，凡人便一息尚存，鬼界司掌轮回的使者无法近身，将其勾至幽冥地狱。这种消散的过程是随着凡人生命力的自然损耗演进的，鬼界的使者们不能通过外力强行加快魂魄的消散。

　　但也有例外。

　　三魂七魄之中，以命魂最为重要。命魂是人体的根本，就像一株扎根于人体的庞大根茎，在体内生根发芽，天地二魂在此间汇聚，再抽散出茂密的枝桠，结成遍布人体各处的七魄，掌管着七情六欲、感知触觉等机能。命魂在每个人体内潜藏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颅部，有的在心脏，有的则在额间，等等。若命魂所在的位置直接受到外力的袭击，如一剑穿心，此人的命魂又恰好在心脏附近，那么这人便会当场殒命，回天乏术。

　　李琅秋回想起父亲李修明死时的惨状，一张本就透明的脸瞬间变得更加虚浮，身形颤动了下，整个人似乎就要随风散去。云遥一剑刺穿李修明的心脏，难道就是因为他知道李修明的命魂在那个地方吗？

　　也是，以云遥的骇人心机，蛰伏李修明身边近十年，恐怕早就把李修明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了！

　　“该死！他该死！”李琅秋恨声道，愤怒盖过了悲伤，若云遥此刻出现在她眼前，她一定会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那声音“啧”了一声，提醒道：“你现在就剩一道残破不堪的命魂，可莫要情绪波动，万一引得魂体异变，你就当场魂飞魄散了。”

　　李琅秋滞了滞，下意识看向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的透明身体，果然发现周身的光泽黯淡了几分，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好一阵才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琅秋虽然懒，但是她人不傻。历经家门变故，她以一种残忍的方式一夜之间迅速成长，她知道这世间没有无端的好意，除了她的父母，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这个隐藏在暗处的陌生人忽然出手救下她的命魂，定然也有所图。

　　那声音听了她的问题，有些惊诧地反问道：“不是你求我帮你的么？”

　　李琅秋一愣，她隐约记得在水里意识不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某个声音在和她对话，她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没想到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的。

　　并且，她真的得救了。

　　想了想，李琅秋的态度多了分恭敬，恳切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她不知道此人的年龄，也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从声音隐约辨别，应是一名年长的男性修士。不管他怀着怎样的目的，李琅秋都对他充满感激，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他伸出援手，把她拉出了那个暗黑的深渊。

　　那声音顿了一下，轻声嘟嚷了一句什么，李琅秋没有听清。

　　“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可还记得你娘交给你的那枚长生珮？”

　　他这么一问，李琅秋回忆起当时柳薇好像是将一枚椭圆形的珮环塞进了她随身携带的小绣包。她点了点头，道：“记得。”

　　“如今，你正身处长生珮内部的空间。”那声音耐心解释道：“长生珮乃是你母亲柳薇的家族世代相传的信物，而本修，正是与柳家订下血契的守护灵。只有柳家嫡系后代的鲜血才能唤醒本修。”

　　李琅秋内心一震，到头来，还是母亲留下来的信物救了自己。她抬起一双泛着雾气的眸子，颤声问道：“前辈……您为何不早点出手？”

　　李琅秋很清楚清正殿发生的一切与长生珮并无干系，但她忍不住去假设，去幻想，若这自称柳家守护灵的神秘修士肯早些时候出手相助，说不定……说不定……

　　那声音被她一问，语气陡然变得有些无奈：“一百年前，本修为护柳家人周全，灵体受过重创。此后，本修一直在长生珮中沉睡，至今伤势仍未痊愈。若非你执念太深，意志过人，本修也断然无法救回你的命魂。”

　　李琅秋猜到了他的答案，心情越发沉重。她回想起柳薇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那一抔洒在她双颊的鲜血，她知道她一生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画面，她承载着太多的仇恨，太深的血债，就算只残留着一道命魂，她也要拼尽全力，将那些害她一家的仇人们统统送下地狱！

　　“前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李琅秋毫不犹豫，坚定道：“我要报仇！”

　　那声音安静了下去，良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片混沌的空间霎时沉寂，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形迷雾。

　　李琅秋见他不回应，尽管内心仿佛燃着一把熊熊烈火，烈焰灼灼，灼烧着五脏六腑，她也没有出言催促，而是抿着唇，沉默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那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仿若穿破无垠夜幕的一道清晨曙光，照亮了李琅秋灰暗苍凉的人生。

　　“若你真下定决心报仇，本修愿意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