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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 江上新舟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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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华峰以奇险瑰丽著称于下修界。其上溪涧沟壑无数,纵横交错,呈连绵起伏之状。
尹莫离一路拉着李琅秋,不顾对方激烈的挣扎,飞速掠向山脚。他想尽快把李琅秋送去一处安全隐蔽的地方,再折返回去帮助柳薇。李琅秋哪里肯依,母亲孤身一人面对太清门众人的重重包围,若连最后的帮手都弃她而去,柳薇定是死路一条。
李琅秋挣扎无果,只能苦苦哀求道:“尹师叔,求你救救我娘!”
望着少女那张满是鲜血和泥泞的小脸,尹莫离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他虽然嘴上说着嫌弃李修明这个古板师兄,可师父去世后,李修明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后来李修明成家立业,他看在眼里,也为师兄感到高兴。
可如今李修明一家突逢灭顶之灾,连带着碧华宗都分崩离析,他身为老宗主的弟子,内心的痛苦难以言喻。他一直记着李修明同他说过的话,拼了他这条命,都要护住柳薇,护住李琅秋。
“小秋儿,听话。师叔把你送下山,就立刻回去救你娘。”尹莫离说着,抬袖抹去唇边一抹猩红。
两旁树木飞掠而过,尹莫离绕过前面一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连通着碧华峰和青梧岭的铁索桥映入眼帘。这座桥是下山的必经之路,桥的两头都是悬崖峭壁,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渊,在桥面上行走的时候,能隐约听到崖底湍急的水流声。
尹莫离正想继续向前行进,就在这时,他脚步微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凛凛掌风瞬间袭至,尹莫离神色一变,立刻松开对李琅秋的钳制,一手执剑,与身后那道修长身影缠斗起来。
“小子,轻功不错,看来没少学我那糊涂师兄的绝活!”见追上来的人果然是云遥,尹莫离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云遥神情冰冷,招招致命,他不在意尹莫离的刻意挖苦,而是沉声劝道:“尹师叔,今日你连番恶战,早已是强弩之末,再强行催动灵力,恐怕凶多吉少!”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李琅秋,又道:“这是我与李家人之间的恩怨,师叔何必多管闲事!”
尹莫离没料到他居然看出了自己的伤势,心道不好,必须速战速决,嘴上却不落下风,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少废话,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人人得而诛之!”
“师叔若执意坚持,可别怪弟子趁人之危,不留情面了。”说完,云遥不再多言,也是祭出了本命灵剑,直面尹莫离手中那把无痕剑的锋芒!
两人都想速战速决,尽快击败对方,一时剑芒大绽,激起尘土无数。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李琅秋趁这个机会,居然掉转方向,飞快地朝清正殿跑去。
才跑出几步,李琅秋就被人拦住了。
一名白衣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崖边有风,轻轻吹动着她的裙角。她容颜秀丽,气质清冷,美得就像一幅淡墨飘逸的山水画卷,越发衬得对面的李琅秋形如枯槁,狼狈不堪。
“让开!”
认出来人是慕湘,李琅秋却没功夫与她纠缠,一门心思想赶回清正殿帮柳薇。她这声吆喝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听得慕湘眸光骤冷,暗暗掐着手掌。
“小师妹,这么着急做什么。”明知她急着赶回去见母亲,慕湘却故意说道:“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一个新娘子怎能如此莽撞。”
“——让开!!!”
李琅秋不想废话,见慕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想直接绕开她,从另一边离开。可慕湘偏偏不肯让路,又向右边迈出一步,正好挡着李琅秋的去路。她们两人此时都站在靠近铁索桥的位置,脚边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望了一眼桥下的湍急流水,慕湘忽然轻声说道:“小师妹,我记得你似乎不识水性。”
李琅秋还没来得及开口,慕湘猛地上前一步,伸出一双雪白的手,狠狠将她推下了悬崖!
坠崖前,李琅秋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慕湘那张清丽无比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面庞。
“啊——!!!”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急速下沉,惊恐的喊叫声被崖间呼啸的风声尽数掩盖。阴冷的山风刮得耳尖生疼,但这种疼痛没有持续太久,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扑通”声,她整个人都坠入了汹涌湍急的水流中。
那是,万丈深渊。
李琅秋,现年十六岁。
大婚之日,高堂在上。满门庆贺,遍山喜色。
本以为是一场天定姻缘白首相伴,到头来却落得个尸沉崖底不得善终的下场。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宣告终结。
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恨,带着无尽的痛楚与懊悔,最终沉入生生世世的轮回。
她恨云遥慕湘的欺骗背叛,她怨太清门的仗势欺人,她更悔自己鬼迷心窍,怎么就偏偏要嫁给云遥!
若非她铁下心肠执意坚持,父母不会轻易同意她和云遥的婚事,那么今天的事都不会发生!也许此时此刻她仍像往常一样趴在母亲膝盖上午睡,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死无葬身之地。
都怪你,李琅秋。
是你轻信小人,是你引狼入室,是你害得父亲惨死,母亲、师叔身陷囹圄。
你该死。
李琅秋,你该死。
你就是个没用的废柴,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死了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死了就解脱了……
好冷。
好累。
好想休息。
好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你就这么死了,云遥和太清门的人却还活着。
你的仇人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享受着四季的美景,在蓝天白云之下,安然无恙地存在着。
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你能安息吗?
……
不,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我恨云遥,我恨慕湘,我恨那些太清门的人,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我更恨我自己。
可是我该怎么办?
慈悲的神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现在,连活着都做不到了。
谁能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耳畔偶尔传来一阵清悠遥远的笛鸣,似是逝者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份眷恋,似是上苍感慨众生苦难的一声悲泣。
江上新舟历历,江底旧草萋萋。
总有新颜换旧骨,可怜泪尽烛阑珊。
流尽血泪,她仿佛看到,地狱的大门正缓缓朝她敞开。
难道她真会死在这里,连同血海深仇,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渊?
难道她要让那些害死她爹的奸诈小人,从此逍遥法外?
难道她要丢下生死不明的娘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发烂发臭,死不瞑目?
难道她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一个声音,一个发自灵魂的声音在耳边嘶吼。
不。
不!!!
强烈的不甘自内心最深处腾空而起,仇恨的种子在鲜血滋润下逐渐发芽,长成参天古冠。这一刻,李琅秋前所未有地坚定了某种信念。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就算化成厉鬼,她也要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报仇!!!
……
李琅秋的意识一直浮浮沉沉,无数个画面如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一闪现。过往种种皆似水月镜花,贪嗔痴念怨憎会,皆是人间离恨苦。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冰冷的江水顺着眼睛、耳朵、鼻孔、嘴巴灌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压迫着她的呼吸,吞噬着她的神识。生命力迅速地、彻底地被抽离,直至油尽灯枯。
她身上那件婚服被水泡得发皱发烂,就像一团破烂不堪的碎布,散发着浓浓的恶臭味。那些柳薇为她精心准备的装饰品,诸如头上的喜冠、颈间的项链、两只手腕上的玉镯等等,早就没了踪影,浑身上下就剩腰间悬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绣包。
这个绣包是下修界常见的款式,样式简单,没有过多的花纹堆砌。大师兄谢思扬某一年回碧华宗的时候,随手从他那堆积成山的礼物中挑了件最不起眼的,扔给了李琅秋。
李琅秋很喜欢这个小绣包,走到哪里都随身佩戴着。她在里面放了熏香袋,绣包散发着怡然的清香味,能舒缓她的情绪。那时她又怎能知晓,在她短暂一生的尽头,陪在她身边的居然只有这个被鲜血浸透的小绣包。
如今她只剩一副枯骨,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中等待腐烂,若向来爱干净的谢思扬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是目不忍视、嫌恶厌弃吧。
一丝微弱的墨绿色光芒悄然从腰间的绣包里升腾而起,似黑夜中的点点萤火。渐渐地,那丝微弱的光芒弥漫至李琅秋的四周,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墨绿色的光泽。
一抹近乎透明的影子忽然从李琅秋头顶的天灵盖挤了出来,顺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钻进了她腰间的小绣包。
光芒散尽,这处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再无任何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