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0、玄临 她的母亲柳

　　得到守护灵的应允，李琅秋心头顿时一阵狂喜，可还没等她将这份喜悦表现出来，又被迎面泼了盆冷水。

　　“先别高兴得太早。在你昏迷之时，本修已探测过你的修为。”那声音说着，语气隐约带了丝嫌弃的意味，“你虽出身仙门，体内流着柳家的血，但你天赋平平，平日又怠于修行，如今你年过十六，境界居然还停留在凝气阶段，连一个无门无派的小散修都比不过。就凭你现在的实力，何年何月才能追上你那群仇人？”

　　李琅秋被他说得羞愧不已，不由垂下了头，耷拉着眼睑，非常灰心丧气的样子。前辈这番话字字见血，犀利无比，像一根根尖利的钢针扎在她饱受摧残的命魂上，李琅秋根本无从反驳，当然她也不想反驳。自己没天赋就算了，还不肯用功修行，人人都说勤能补拙，她却是彻头彻尾的又懒又蠢，真不愧是碧华宗第一草包！

　　若不是处于魂魄离体的状态，李琅秋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让你贪玩，让你偷懒，让你整天沉迷玩乐不务正业！

　　“前辈，我已幡然醒悟，从今日起，我一定铭记教诲，刻苦修行。”李琅秋低声说道，声音轻如蚊蚋，态度却异常端正。

　　“咳咳，等一下，能不能先和你商量一件事？”那声音轻咳了一声，忽然转移了话题。

　　“什么事？”李琅秋茫然问道。

　　“你这小丫头一口一个前辈，难道本修的声音听起来很老吗？”

　　没料到对方画风一变，莫名问出这个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题，李琅秋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激怒这位前辈呢？

　　李琅秋思忖了一会儿，默默在心里组织着语言，确定万无一失后，这才回答道：“前……您修为高深，远胜于我，称一声前辈，是为了表达我心中的敬畏之情。”想了想，又连忙补充道：“您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老。”

　　那声音轻哼了下，对李琅秋的解释似乎不太满意。李琅秋拿他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继续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声音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唔……很多年前，他们唤我‘玄临仙尊’，你是小辈，便唤我一声玄临君吧。”

　　李琅秋连连点头：“晚辈李琅秋，见过玄临君。”

　　“李琅秋……”玄临君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不知怎的，听他用那种近乎蛊惑的音调喊出自己的姓名，李琅秋突然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似是寒风穿堂而过。

　　“秋丫头，留给你变强的时间，并不多。”玄临君很自来熟，直接给李琅秋起了个外号，然后话锋一转，有些凝重地说道：“以本修目前的状态，只能栖居于这长生珮的内部空间，无法从这里脱身。所以你必须靠你自己，不断提高你的修为境界，最终成长到足以和你的敌人抗衡的地步。”

　　李琅秋听他一阵描述，霎时心潮澎湃，眼前骤然浮现出她提着武器打上太清门的场面，云遥、慕湘、祖应鸿……李琅秋在心里默念着这些早已铭刻进灵魂深处的名字，只要能报仇，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要总是妄想借助外力。本修虽答应相助于你，但能提供的帮助也实在有限。”玄临君看出她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又提醒道。

　　李琅秋点了点头：“我已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不管遭遇多少险阻，我绝对不会放弃报仇！”

　　陡然间刮起一阵凉风，李琅秋残留的命魂被风一吹，仿佛又黯淡了几分。

　　玄临君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报仇一事，还需细细谋划，过于急功近利只会功败垂成。现下你魂魄离体、命魂不稳，因此，首先要给你寻一个合适的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李琅秋迟疑道。

　　“已经被水泡烂了。你还要用么？”玄临君故意问。

　　“……”虽然很不甘心，但李琅秋还是摇头道：“我该怎么做？要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身体？”

　　玄临君幽幽说道：“据本修推测，你应该从未听说过一种名为‘夺舍’的秘术。”

　　李琅秋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面露茫然神色，最气人的是，她脸上除了茫然，还带着一丝无辜的神情。

　　无知就算了，关键是李琅秋还不以无知为耻，偏偏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仙门草包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这辈子若非遇到他，这丫头还是趁早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拉倒。

　　玄临君吐了口闷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夺舍’，意为鸠占鹊巢，占据他人的身体。”

　　李琅秋顿时脸色一变：“玄……玄临君，听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抢夺别人的身体？”

　　“抢？不对，是占，名正言顺地占。”玄临君说道，平淡的语气让李琅秋觉得他们正在谈论晚饭该吃什么，而不是这种抢人身体的勾当。

　　“被我抢……占据身体的人，会怎么样？”李琅秋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然是死路一条。若无本修出手，莫非你以为从鬼界使者手里抢下一片残魂是件易事？”玄临君冷冷道。

　　李琅秋沉默下来，内心激烈挣扎。她确实很想报仇，可如果她为了报仇不择手段，肆意伤害无辜的人，霸占别人的身体，那她和云遥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她一直不出声，四周陡然陷入寂静之中。沉默良久，玄临君倒是憋不住了，率先开口问道：“你还想不想报仇？”

　　“我……”李琅秋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掌，每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都有绞衣袖的习惯，如今绞不了衣袖，只能盯着手掌心看个不停，就差把两只手看出洞来。

　　玄临君一眼看穿她内心的迟疑纠结，冷笑道：“如果不早日找到合适的身体，你这一丁点残存的命魂，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本修一样实力强大，即便身死，神魂亦可保百年不灭吗？”

　　李琅秋终于抬起头，望着四周混沌的虚空，想寻找玄临君的身影，但入目的尽是荒芜景象。玄临君冷淡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涯海角传来，又恍若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渗进她的耳侧。

　　“若是……寻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呢？”

　　玄临君微滞，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自上修界某位大能创设夺舍秘术以来，那些修为强大的高阶修士们依靠着碾压般的实力，通过抢占他人的身体，移形换魂，进而延续自己的生命。夺舍之术本是逆天而行，一个人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此举有损阴德，对修为也有不小的损害，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受油锅拔舌、烈焰焚心之苦。当然，这些掌握夺舍之术的修士们大多长寿，最起码也能活个一两百年，运气好的受到上天眷顾，还能飞升上界，脱离六道轮回之苦，谁还管那十八层地狱是否够得着自己？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实力强者为尊，用玄临君某个故交的一句歪理来形容，就是能被高阶修士们看上你的一副臭皮囊，是你的荣幸。

　　夺舍通常选取那种年轻健壮、根骨上佳的身体，再不济也得是四肢健全，相貌端正。上修界曾有一个不入流的邪修宗门，专干拐卖人口、掳掠妇女、夺舍换魂这类缺德事，后来激怒了正道仙门，被十几个仙门势力联合起来消灭了。可见，修真界中，尚有一丝正义存在。

　　玄临君没听说有人夺舍夺到尸体上的先例，那不是自找晦气么？像李琅秋那种泡在水里十天半个月，高度腐烂的尸体肯定没法用，可若选一具刚断气不久的尸体，能否成功？玄临君没夺过舍，只从古籍上研习过夺舍之术，因此他也不是十分肯定。

　　“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玄临君试图给李琅秋灌输身为强者应该具备的思考方式，虽然她现在还是个草包，但玄临君相信凭着自己的亲手栽培，这小丫头一定能从一株枯草朽木长成参天大树，“你若良心实在过意不去，每逢中元节，多给被你夺舍的那人烧点纸钱便是。”

　　“至于你提议的找一具新鲜尸体……听起来有点意思，或许可以尝试一番。”玄临君饶有兴致地说道。

　　既然玄临君同意了自己的建议，李琅秋便没有理由再拒绝。她讷讷道：“那就……听从玄临君安排。”

　　长生珮内，时光流逝得比外界要快一些。外界短短一个月的光阴，在长生珮的这片密闭空间里，相当于大半年光景。

　　这段时间，李琅秋遵照玄临君的吩咐，每日早起晚睡，修习吐故纳息的入门功法，这都是些很基本的套路心法，从前她却完全没放到心里去。玄临君告诉她，万丈高阁平地起，修行之事断不可能一步登天，就算前期靠着丹药宝器增涨修为，随着境界的跃升，会越来越难突破。

　　一开始，李琅秋牵挂着母亲柳薇等人的安危，无法静心修行。但依照玄临君的说法，如果她不能早日突破凝气期，筑成真元的话，她根本无法离开长生珮的这片内部空间。李琅秋起初不信，整天琢磨着怎么尽快跑路，但她渐渐发现，这片密闭的空间毫无破绽可言，任她如何尝试，都寻不到离开的通道。她只能认命，埋头苦修。玄临君见她整日垂头丧气，缺乏必要的斗志，居然破天荒地大发善心，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的母亲柳薇，还活着。

　　玄临君曾与柳家先祖订下血契，柳薇是这一代柳家的嫡系子弟，又是长生珮的主人，他能感应到对方是否存活于世，非常理所应当。但他只能感应到柳薇没死，至于具体身在何方，那是李琅秋自己该去查探的事情。

　　从那一天起，李琅秋一改往日的颓势，像换了个人一样，不要命地开始练功修行。玄临君把她当徒弟培养，却不肯听她喊一声师父，美其名曰李琅秋太蠢，怕以后传出去，坏了他堂堂玄临仙君的名头。

　　李琅秋习惯了他的毒舌，没把他例行挖苦的话放在心上，轻轻一笑，很恭敬地朝玄临君声音传来的方向作了个揖，然后继续练功去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仙君的样子，但她内心充满对玄临君的感激。这份感激让她被仇恨填满的心不知不觉多出一片狭小的区域，在这片区域里，她保留着最后一丝善念，不至于被刻骨的仇恨彻底吞噬了理智。

　　长生珮内，混沌一片，如亘古般漫长。

　　而那道近乎透明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的瘦小身影，却前所未有的变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