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74、情敌 在你的心里

　　齐昭然意识混沌，双手双脚传来难以压制的钝痛感，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一瞬间的痛苦忽然让他回想起很多年前，当他还在无边苦海之中浮浮沉沉的岁月。

　　那是他到碧华峰修行的第十年。彼时师父李修明已经当上碧华宗新一任的宗主，他也迎来一位新的同门师弟。

　　齐昭然的体质并不适合修行，拜入碧华宗十年也只在凝气中期修为。与他同岁的大师兄谢思扬不仅修为高深，剑法亦锋芒毕露，年仅十三岁就已在下修界小有名气。当年齐昭然有幸拜得李修明为师，实则是因碧华宗老宗主与齐家长辈有一点渊源，李修明这才答应收下他。

　　齐昭然生性有些木讷，不怎么讨长辈喜爱。在他被齐家人送到碧华峰之后，他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惹李修明不高兴，然后把他赶下山，那么他就无处可去了。

　　碧华峰的修行生涯平静而苦闷，很长一段时间里齐昭然都不愿与旁人交流，只躲在他自己那一方天地里刻苦修行，暗暗同谢思扬较劲。直到那一日，师父李修明外出归来，还带回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那男孩子浑身沾满灰尘，衣角上甚至隐约有血迹。宗主夫人和曲长老本想带他去换衣服，那男孩子却十分抗拒，躲在清正殿的角落里默默流泪。

　　后来不知怎的，那男孩子居然肯听小师妹李琅秋的话，两个小孩子手牵着手，一同离开清正殿。

　　小师妹李琅秋是师父师母唯一的女儿，那一年刚满六岁。

　　那时齐昭然年岁尚小，还未意识到男孩的到来意味着什么。直到半个月后，师父李修明向整个宗门宣布他决定收第三个徒弟。

　　便是那个男孩，齐昭然听师父喊他云遥。

　　与个性张扬的谢思扬相比，云遥十分内敛，他甚至比齐昭然还不爱说话，每日都不见踪影。

　　齐昭然自幼体弱，到碧华宗以后身体渐渐变好，但偶尔还会犯旧疾。

　　那一日是小师妹李琅秋的生辰，宗门上下相聚一堂，共进晚膳，场面非常热闹。齐昭然坐在弟子中间的位置，轮到他说祝贺语时，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耳边不时传来同门的窃窃私语，齐昭然总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因此生日宴还没结束他就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离开了清正殿。

　　殿外夜色正浓，山风迎面拂来，吹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意识瞬间清醒很多。

　　齐昭然在碧华峰漫无目的走了好久，他不想回自己的屋子。灯火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那些热闹都与自己无关，他从始至终就只是个旁观者。

　　一直到半夜时分，他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弟子们所住的屋舍走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哭声。

　　齐昭然霎时一惊，立刻就循着哭声出来的方向行去，没走出多远，他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坐在树下抹眼泪。

　　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他认出那姑娘正是曲连秀长老的徒弟慕湘，便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慕湘与李琅秋同岁，还是个六岁的女娃娃，长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比李琅秋更像宗主夫妇亲生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窥见未来的天姿国色。

　　齐昭然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自然也不会对一个六岁的女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心思。他之所以注意到慕湘，是因为曲长老平日里很照顾他，而慕湘又是曲长老的徒弟，这么大半夜一个人跑到外面哭，他实在放心不下。

　　于是齐昭然终于上前几步，刻意压低声音，对慕湘说道：“慕师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女孩抬起头来，一张清秀的小脸上布满泪痕，齐昭然的心忽然一颤，渗出些许疼痛之意。

　　“齐、齐师兄……”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浓的哭腔，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大家都喜欢李师妹，不喜欢我。”

　　“怎么会？”齐昭然闻言，下意识就说道：“师父师母都待你很好，曲长老更视你若己出，其他同门也很喜欢你。”

　　“真的吗？”暗沉夜幕之下，慕湘睁着一双含着雾气的眸子，仿佛黑夜中惑人心魄的精灵，“可是有人说我是曲长老捡来的，一辈子都比不上李师妹。”

　　“胡说八道！”齐昭然怒声道。话刚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有些激动，生怕吓到慕湘。好在慕湘脸上没有露出惧意，她的眼神里充满期待，正等着齐昭然继续往下说。

　　“血缘关系是天生的，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至少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争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齐昭然思虑良久才想出一番话安慰慕湘。他平时不善言辞，此刻心底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想同这小姑娘说说心里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偌大的碧华宗，居然有他的同类。

　　他与慕湘一样总是被人忽视，总是在人群里格格不入。他顶着碧华宗宗主亲传徒弟的名号，却一辈子都比不过那个谢思扬，现在又多了个云遥。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意我们，我们也要在意自己。”

　　齐昭然俯下腰，揉了揉慕湘的发顶，触手之处一片柔软。

　　“嗯，齐师兄说得对！”女孩子眼角还挂着一滴清泪，下一刻却咧开嘴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齐昭然望着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的目光开始追随慕湘。

　　也从那天开始，慕湘的性情发生了细微的转变。她开始变得随和，主动与旁人来往，主动为同门解忧。随着年纪增长，慕湘慢慢成长为碧华宗最耀眼最美丽的少女，人人称赞她温柔懂事，而李琅秋却十年如一日的顽劣不堪。从前排挤慕湘的那些人逐渐围到她身边，她听着那些人在背地里骂李琅秋草包，内心浮现出久违的畅快之意。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齐昭然一直在默默关注她。他看着她一步步成长，出落成清水芙蓉般的模样，很多人爱慕她，簇拥她，可在齐昭然心里，慕湘永远是那个大半夜躲在树下哭泣的小女孩。

　　可就连慕湘自己都不再记得那一日碧华峰暗沉的夜色，以及夜幕中那少年修士朝她伸出的一双手。

　　她爱上了云遥，眼里心里只装得下那一个人。

　　齐昭然心如明镜，他知道云遥不可能选择慕湘，但他不忍戳破少女的美梦。直到云遥与李琅秋的婚讯传遍整个碧华宗，那一瞬间齐昭然只想立刻见到慕湘，他怕她又像当年那样一个人躲起来哭，但他找遍整座碧华峰都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后才从别人那里得知慕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肯见任何人。

　　何苦，何必。

　　齐昭然无法理解慕湘对云遥的心思，就因为那少年郎长得比他好看，修为也比他高么？可云遥不懂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在意过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深陷泥沼呢？

　　齐昭然对云遥和慕湘的关系看得透彻，但他自己并没有比慕湘好到哪里去。明知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他，齐昭然却入了障一样追到上修界，追到太清门，还差点送了命。

　　碧华宗倾覆后，他本可以回到齐家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放不下慕湘。他知道云遥不是真心待她，终有一日会让她伤心，而那个时候他必须在她身边。

　　于是他甘受酷刑，将生死抛诸脑后，只为再见到那一抹藏在记忆深处的素色身影。

　　鲜血不停从身体里流了出来，意识弥留之际，齐昭然似乎看到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停在眼前。

　　“他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所幸伤势未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今明两日应该能清醒。”

　　耳边一直徘徊着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齐昭然尝试着睁开眼睛，未料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接着他感受到了一道审视的视线，有人正在床边看着他。

　　“……你醒了。”

　　那声音异常耳熟，齐昭然克制住痛意，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云遥正站在床榻边上，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该怎么称呼你？”云遥问道。

　　“便……叫我的名字吧。”齐昭然哑声应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显出一种重伤未愈的虚弱感。在碧华宗的时候两人是同门师兄弟，而现在云遥早已加入太清门，远非昔日可比，齐昭然也再担不起一声二师兄。

　　云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此番你想方设法入太清门，为的是什么？”

　　齐昭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你大可放心，我对碧华宗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这次也不是来找你寻仇的。不过，”他停顿一瞬，忽然说道：“我那个大师兄谢思扬不是好惹的，你且小心些，说不定哪天他就打上灵犀峰了。”

　　云遥听他提起谢思扬，面上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连李修明都死在自己手里，那个成天只想着四处逍遥快活的挂名师兄又算得了什么？

　　“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他冷声提醒道：“那玲珑山庄的少主最为记仇，你这次招惹了他，被他寻到机会一定会报复于你。”

　　“感谢告知。”齐昭然说完，话锋一转，对云遥说道：“同门一场，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云遥怔了怔，道：“你问便是。”

　　齐昭然唇色苍白异常，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云遥，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慕湘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