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5、污名 云遥勾起唇

　　若干年后，当李琅秋历尽千帆，不经意间回想起这混乱不堪、跌宕起伏的一日，仍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一刻当她亲眼看见云遥松开了她的手，走出人群，步履缓慢而沉稳，她全部的心神也随之出窍，不知飘向何处。

　　她眼睁睁看着云遥走到清正殿中央，站定，一双清亮的眸子倒映着厅堂内的灼灼喜色，神情是见惯的波澜不惊，眉梢尽头却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他的身形是那样的修长挺拔，仿若寒冬腊月里迎着霜雪傲然独立的常青松柏；他的面容是那样的俊秀夺目，似清风明月，渡碧海潮生，极易让人联想到这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事物。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色婚服，墨黑的长发端端正正地拢成一个发髻，再束以红色发扣，这让他原本沉静柔和的五官褪去了一分淡漠，平添了一丝妖异。

　　另一边，人群中的慕湘也是花容失色，震惊不已。

　　从这一刻起，李琅秋生来注定的人生轨迹，彻底发生了偏移。

　　“云师兄……他想做什么？”李琅秋痴痴望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

　　柳薇粉面煞白，平日里一双总是泛着粼粼波光的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无比黯淡。她轻咬朱唇，看了看李修明的背影，然后把视线投向了她身边的李琅秋。她可怜的女儿一脸错愕的神情，求救般地喊道：“娘……”

　　柳薇心口重重一震，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如海浪般的蚀骨疼痛。过去十年里，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肖想过当年的秘密曝光时的场景。她不安过，害怕过，可丈夫李修明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没事的，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替她顶着。

　　她从来没有预料到，这一日会以这样一种离奇荒谬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到来。

　　就在女儿李琅秋的婚宴之上，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子，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不敢去想，她甚至不敢长久地与李琅秋对视，她恐惧着在对方那双纯澈透明、初生小鹿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浑浊不堪的身影。

　　柳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块椭圆形的珮环，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云遥吸引了过去，她用力地将珮环塞进了李琅秋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绣包。

　　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除了李琅秋自己。

　　李琅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云遥的声音却陡然从前方传来。

　　“师父，您当年留我一命，把我带回碧华宗悉心教养，弟子感念师门大恩，毕生不敢忘怀。”几百道视线的注视下，云遥却只看着咫尺外的李修明一人，言辞森冷，语调锐利，“可我云家老小八十六条无辜性命，尽数殁于你手，这笔血债，弟子必须向师父讨还！”

　　一语说罢，满堂皆惊！

　　“云遥！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尹莫离气急败坏地吼道。

　　“尹师叔，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话虽是对着尹莫离说的，云遥的视线却仍直直盯着对面的李修明。

　　强撑了这么久，时间快到了吧？

　　果然，下一刻他就发现李修明的面色莫名又苍白了几分，乍一看竟隐隐透出些阴沉的死气，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愕然，痛心，还有，失望……

　　失望？

　　李修明凭什么失望？

　　一个害云家满门遭受灭顶之灾、害他家破人亡，只能在仇人眼皮底下苟延残喘十年的罪魁祸首，凭什么在他这个受害者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云遥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眼底却尽是森然的冷意。

　　李修明望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徒弟，他忽然发现，他从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少年。在他的心目中，云遥就像他的亲生孩子一样。刚到碧华峰的时候，云遥尚是个体弱多病的孩童，受了严重的内伤，濒临死亡的边缘。他不顾旁人的劝阻，整日整夜地往云遥体内灌注灵力，好不容易把人从鬼门关附近抢回来，顺顺利利长成健康的少年郎。他感到无比地欣慰，哪怕他因此修为受损，一连数年修行停滞，无法突破原来的境界，他也不曾有过一丝后悔。他教云遥读书识字，教云遥习武修行，盼望着这个孩子早日变得强大，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不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云遥确实如李修明所期待的那样，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钦羡着他，云遥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让他身边的人情不自禁地想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交予他。

　　而今日，这个李修明亲手养大的孩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李修明闭了闭眼，隐去眼神里的一丝不忍。他不敢回头看李琅秋，他知道今日这场闹剧断不可能以和平的方式收场。于李琅秋而言，这将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修明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也已了然于心。他看着云遥，沉默半晌，忽然问：“是你在酒里下的毒？”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李修明刚问完，在场的碧华宗门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纷纷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李修明对面的云遥。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宗主与云遥情同父子，情真意切，李修明对这个徒弟甚至比对自己的亲女儿李琅秋还要好上三分，可云遥居然会对宗主下毒？他就这么笃定当年是宗主害了云家满门？如果宗主真是杀害他全家的凶手，为什么又要耗费莫大心神救回云遥的性命，足足养育他十年，还把亲生女儿嫁给他？

　　这种浅显的道理，连最低阶的弟子都一想便知，偏生云遥仿佛被鬼迷了心窍，即使李修明当众点破他的密谋，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正是弟子。”

　　“孽畜！”

　　尹莫离又骂了一句，掌心间骤然聚起一道凌厉剑光，裹着汹涌内息袭向云遥！这时就听“咻”的一声，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迅速闪现，利落地为云遥挡下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啧啧，真是一场好戏啊。”祖应鸿拍了拍手掌，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却带着浓浓的不屑，“尹剑神，你可是成名近二十年的前辈，如今却要为了维护你这位虚伪至极的师兄，当着下修界这么多同道的面，对一个小辈痛下杀手吗？”

　　“这是我碧华宗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尹莫离面若寒霜，袖中长剑清鸣，“今日我尹莫离就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清理门户，收拾这欺师灭祖的恶徒，谁若有异议，先问过我身上这把‘无痕剑’！”

　　“清理门户？好一个清理门户！”祖应鸿眯起眼睛，语调一转，突然说：“尹剑神，你敢不敢亲口问问你师兄，让他承认十年前玉荷镇发生的灭门惨案与他无关？”

　　尹莫离一愣，下意识就看向李修明。

　　“宗主，你倒是开口啊！”碧华宗的另一位长老曲连秀这时终于也忍不住了，焦急地催促道。

　　“是啊，宗主，你说话呀，这些事压根和你没关系！”

　　“宗主！我们都相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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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畔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李修明内息翻涌，气脉陡涨，意识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中了毒，但这种毒并不致命，只会短暂性让人降低修为，这一刻的李修明，挡不住外界的任何兵戈。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复又松开。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关系着整个碧华宗的前途命运，他不确定云遥到底清楚多少真相，还是仅仅受到了外人的挑拨，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下一秒，云遥的话就像一盆冰冷的水，毫不留情地迎面泼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霎时变冷，凝结成一团坚固的冰块，再无法冰消雪融。

　　“师父，当年您对我爹下的毒，就是这种浮生醉吧？无色无味，倒进他的酒盏之中，虽不会即刻毙命，可那时人魔两界的结界受创，各大仙门置之不理，若不是我爹苦苦支撑，恐怕整个玉荷镇都会葬送在那场天劫之下！”

　　“您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是希望他早日放弃抵抗，乖乖让出一条通道，好让那些残暴嗜血的魔族闯进下修界祸害苍生么？”

　　此言一出，清正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李修明，那个宁愿冒着疾风骤雨为灾民搭建房屋也不愿意偏安一隅避世求存的高洁修士，怎么可能和魔族扯上关系？

　　他连一个垂死的孩子都舍不得放弃，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故交狠下毒手？

　　不得不说云遥这番话的震慑力实在太大，在这遍地疮痍、祸乱丛生的下修界，无人不畏惧那传说中杀人如麻、残忍暴戾的魔族，倘若李修明当真和魔族有着某种联系……

　　那么，他必定会成为整个修真界——包括上修界与下修界在内，所有仙门势力的公敌！

　　祖应鸿见时机成熟，忽然抬起手，一把揭下兜帽，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到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右侧脸颊上纹着一道浅浅的太极八卦印，乍一看并不显眼。祖应鸿催动体内灵力，他脸上那道太极八卦印仿佛瞬间苏醒过来，陡然迸射出冰蓝色的光芒。

　　在场众修士大多是下修界各大仙门的顶尖人物，见识远非一般修士可比。很快就有人认出他脸上的印迹，颤声道：“是太清门！他是上修界太清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