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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当年云家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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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得十分突然,一时之间,清正殿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外。
是谁,竟然敢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闯入碧华宗造次?
“今日这碧华峰上好生热闹,看来老夫来的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们皆身着一袭墨黑色的长袍、头戴深色兜帽,浑身上下都隐藏在巨大的斗篷里,从外表上很难分清是男是女。领头的人身形十分高大,小半张脸裸露在外,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发出的声音也是晦涩不清。
“久仰碧华宗李宗主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丰神俊朗、仙人之姿啊。”
那人走进清正殿,如入无人之境,一双眼睛隔着斗篷直勾勾落在李修明身上,就像一条在暗处蛰伏已久、陡见天日的毒蛇,觊觎着自己垂涎多时的猎物。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经意间却又透出几分轻蔑。
李修明神色未变,从簇拥的人群中站了出来,正好将柳薇和李琅秋都挡在身后。他抬起双手遥遥朝那人行了个修士礼,很客气地问道:“敢问阁下大名?”
不得不说李修明真是好脾气,身为一宗之主,面对这群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还能保持良好的修养,心平气和地同对方交流。若换成性情火爆的其他人,比如神农谷的谷主风阡陌,恐怕一言不合就当场打起来了。
那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祖应鸿是也。”
祖应鸿?那是何方神圣?一口一个老夫,他辈分很高吗?今日来参加婚宴的大多数都是下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居然没人听过祖应鸿这个名字。在场众人登时面面相觑,心头的疑惑更甚。
李修明在脑海中搜寻一阵,确认这个黑袍怪人不在自己邀请的宾客之内。他没有请帖,如何能通过山门前的关卡?若这群人是强行打破结界闯进来的,自己定能第一时间知悉,何至于人都到了清正殿门口才发现其踪迹?
胸口又是一阵气息翻涌,李修明费尽全力维持意识的清醒,不想让对方察觉出自己的异样。他定了定神,高声说道:“原来是祖道友。今日乃小女的大婚之日,阁下若未收到邀请,还请速速离山。”
自称祖应鸿的黑袍怪人冷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几个古怪的声调,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早先听闻碧华宗李宗主玉面佛心,光明磊落,人人称赞。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他停顿片刻,视线扫过李修明身后的某个位置,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道:“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甫一说完,清正殿内骤然响起一声怒喝:“住口!我堂堂碧华仙宗、清正高门,轮不到你这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在此放肆!”
出声呵斥的人不是李修明,却是站在他右侧不远处的一名青年修士。那修士剑眉倒竖,额角青筋直冒,眼底跳动着熊熊的怒火,显然被祖应鸿明目张胆的挑衅气得够呛。眼尖的旁观者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此人正是碧华宗的长老尹莫离。
说来奇怪,这尹莫离是李修明的同门师弟,当年都是碧华宗老宗主的爱徒,新一任宗主的有力竞争者。后来李修明登上宗主之位,尹莫离很不服气,本欲离开碧华宗自立门户,不知道老宗主用了什么办法,让尹莫离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老老实实留在碧华宗当长老。但他和李修明之间的师兄弟关系一直不太和睦,尹莫离生性直来直往、嫉恶如仇,看不惯李修明的温吞作风。谁曾想,当李修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刁难的时候,尹莫离却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
“碧华宗?清正高门?哈哈哈哈……”祖应鸿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时放声大笑,好一阵才消停下来。他打量着对面正在气头上的青年修士,身形一顿,忽然问:“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无痕剑’尹莫离?”
尹莫离冷声道:“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那人摇了摇头,很是惋惜地说道:“尹剑神何苦如此咄咄逼人?以你当年的威名,吾等虽身处上修界,也是略有耳闻啊……”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他的这声叹息很快就被清正殿内霎时响起的惊呼声淹没。
“上修界”三个字一说出口,仿若平地一声惊雷,骤然激起无数惊涛骇浪。
相传百万年前,六合八荒皆是一片混沌。创世之神古钧以一己之力开辟洪荒天地,寰宇化为神、仙、人、魔、妖、鬼六界,各守其间,互不相扰。然而随着古钧的陨落,他曾苦心维持的六界平衡一朝被打破,寰宇重新陷入混乱之中。魔族久居苦寒之地,一心想突破古钧设下的缚印,打通前往人界的通道,进而威胁到上界安危,最终成为六界之主。历任魔主野心勃勃,日积月累,眼看古钧留下的封印已不足以阻挡魔族的狼子野心,当时的人界之主联合神、仙二族的首领,集毕生修为,于人魔两界交汇之处设定庞大结界,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将魔族的攻击尽数拦截在外。
然而,为了维持这道屏障,人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人魔两界交汇之地,本是一片肥沃乐土。由于固守结界需要极为庞大的灵气,势必要人界的部分地域作出牺牲,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这种损耗对于人界而言是无法逆转的,长此以往,大片的土地都会化作焦土,江河枯竭,山川色变。
为了把损失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当时的人界之主同一群高阶修士商议,以一座名为玉荷镇的偏僻小镇为界限,划分出两片区域。他们在这片区域设下了无数严密的关卡,区域以北为上修界,区域以南为下修界。以下修界的灵气作为滋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持着人魔两界的屏障,人界得享千年太平。
大批高阶修士进入了上修界,留在下修界的大部分是些普通平民,不通玄法,不懂修行,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生如草芥,死如蜉蝣。还有些天资平庸的低阶散修,加上极少数高阶仙门中不满这种一刀切的做法、执意留在下修界的修士,守着这片日益荒芜、天灾连年的土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冬夏。
上修界的修士可以随意出入下修界,但下修界的修士若想进入上修界,必须通过非常严苛的考验。一旦有人擅闯玉荷镇附近的关卡,就会成为上修界的公敌,遭到各方势力的联合追杀。
碧华宗是下修界的第一宗门,可放到上修界也只是个中等偏下的势力,根本不够看。上修界的修士从不轻易驾临下修界,如今居然齐聚于碧华峰,还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那些下修界有头有脸的修士们哪还有平日里的宗师风范,此时此刻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不知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李修明面色凝重,眼角余光状似无意间从柳薇身上掠过,见妻子娇躯微颤,神情仓皇,他在心里轻叹一声,默默伸出手,握住了柳薇的纤细手腕。
“别担心,夫人。”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唤道。
柳薇怔怔与他对视,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决然。
“可惜,实在可惜,好好一个碧华宗,偏生落在了奸险小人手中,林老宗主当真糊涂!”另一边,祖应鸿又说道。
奸险小人?他在骂谁?
答案显而易见。
修士们的目光随着祖应鸿的言语所指转向了正与他对峙的李修明。放眼整个下修界,何人堪比碧华宗宗主光风霁月、心怀苍生?李修明那样仁慈,那样心善,一次又一次率领着碧华宗弟子抵御天灾,救济难民,曾有修士提议放弃救援,不要在那些蝼蚁般卑微的平民身上消耗下修界所剩无几的宝贵灵气,却屡次都被李修明严厉驳回。在他的努力之下,长年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终于在碧华峰附近寻到一处安乐之处,碧华宗一跃成为下修界声名最旺的宗门,声誉几乎达到了巅峰。
这样一位堪比古钧再世的高洁修士,在外界的眼中,他就是公道与正义的象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奸险小人扯上任何干系。
这下,连一向明哲保身、不爱出头的流火阁阁主沈怜也忍不住了,管他什么劳什子上修界高人,这里可是碧华峰,下修界的地盘!当着他们这群下修界首领的面公然羞辱李修明,真是一点都不把下修界的一干宗门放在眼里。
“阁下还请慎言。”沈怜难得收起了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板着脸沉声道:“李宗主与沈某乃是多年挚交,不知何时得罪了您这位上修界的高人,值得您如此大张声势,非要赶在这种大喜的日子前来捣乱。”
沈怜的一席话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激发了众人的逆反心理,人群中纷纷响起不满的嘟嚷声。
“就是,上修界的很了不起吗?要不是靠着我们这边的灵气,魔族早就打过来了,哪还有他耀武扬威的余地!”
“一口一个奸险小人,他是在骂自己吗?穿成这样子上门找事,是有多见不得人?”
“我们下修界的宗门,也不是好欺负的!”
……
一时之间,群情激涌,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往日遥不可及的上修界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怖了。横竖大家都出言不逊,要承担责任,那就一起扛下吧!
面对这样的局势,祖应鸿隐在兜帽下的双眼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料到李修明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让那些贪生怕死的修士们克服对上修界的恐惧,仗义执言。但他的失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
越是这样,越要趁这个机会,将李修明的势力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各位,且听老夫一言。”祖应鸿抬起手掌在半空中轻轻一挥,明明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却瞬间对整个清正殿造成了无形的威慑,压迫着众人的心神。
“老夫修行百年,见过不少虚伪之辈。他们擅长伪装,假仁假义,为的就是收买人心,图谋私利。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尹莫离正想出言反讽,李修明却拦住了他,传音入密道:“尹师弟,他们是冲我来的。今日不管发生什么事,请答应师兄,设法护我妻女周全!”
尹莫离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李修明身形趔趄,动作迟滞,却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所有人身前,不卑不亢地回应道:“祖道友口口声声说在下沽名钓誉、假仁假义,吾辈修行中人不打诳语,有话直言便是!”
“事到如今,你还要苦苦维持那虚伪的面具?”祖应鸿看着他,眼神凛冽,“也罢,今日就让老夫以身传教,揭开你堂堂碧华宗宗主的丑陋面目!”
一直站在李修明背后的李琅秋,这时忽然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骇人的变故,就在她的婚宴之上,一群来意不善的黑袍怪人自称是上修界的修士,对着她的父亲口诛笔伐。她忽然感到很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昔日笔挺的脊梁微微弯曲着,一头如瀑布般的乌发竟隐约透出几根银丝……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冷,一股凉意自内心深处油然生起,迅速蔓延五脏六腑,她四肢都在发抖,下意识就想抓紧云遥的手,贪婪地汲取这一刻天地之间唯一的温暖,可就在这个时候,云遥却用力地甩开了她的手,摆脱了她的束缚。
随着云遥的动作响起的,是祖应鸿堪比刀锋利刃般的森冷言语,字字冷硬,来来回回反复切割着李琅秋脆弱不堪的心脏。
“十年前,李宗主为了某个见不得人的目的,悄悄前往位于人魔交界地带的玉荷镇。”说到这里,祖应鸿刻意停顿了片刻,相当不怀好意地问道:“李宗主,你应该还记得云长泽这个名字吧?”
李修明的神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祖应鸿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继续自顾自说道:“不记得也无妨。反正当年云家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就在现场。”
“李宗主,你是不是觉得很好奇,我明明没有收到你发放的请帖,为何守门的弟子会为我放行?”祖应鸿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了人群中的一道修长身影,“这要多亏你的好女婿啊……”
众人齐刷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那里站着一名身穿华贵婚服、形貌端方昳丽的少年修士,赫然便是今日婚宴的主角之一。
“你说对吧,云遥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