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天崩 白衣如雪，

　　太清门是上修界八大仙门势力之一。每一名弟子在拜入太清门之时，都必须由宗门的长老亲自为其纹下一道太极八卦印，作为太清门的专属标志。凭着这道特殊的标志，无论太清门的弟子身在何方，一旦他们遭逢险境，为他们刻印的长老都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具体的位置，及时出手援助，这就大大降低了太清门弟子在四处游历过程中的死亡几率，太清门因此也在竞争激烈的上修界争得一席之地。

　　祖应鸿身后那群黑袍人见状，纷纷效仿，取下了头上笨重的兜帽，露出一张张迥然不同的脸，唯一的相似之处就在于他们脸上的太极八卦印，虽然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和祖应鸿一样纹在右边的脸颊，有的纹在另一边脸颊，还有的位于前额……

　　但很明显，这是一群来自太清门的修士。

　　如果说李修明是下修界的正义化身，那么太清门现任掌门宋玉衡则是整个上修界中最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存在。据说在他年少时，他的授业恩师惨死于魔族手下，与魔族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他在上修界拥有着极高的声望，一旦宗门之间发生嫌隙、争执不定时，都会寻求太清门的公正裁决。久而久之，太清门逐渐成为人们心目中不可撼动的公正象征，有太清门人出现的地方，一切邪佞无所遁形。

　　下修界的大部分修士们只在说书人的话本里听过太清门的威名，隐约知道这是个很厉害的仙门势力，随便拎一个普通弟子出来都能在下修界称霸一方。在场只有少数几个人有幸见过这种高阶仙门的弟子，沈怜正是其中之一。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祖应鸿看个不停。可无论他怎么观察，祖应鸿脸上那道太极八卦印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太清门标记，他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而且据他的了解，太清门以蓝色作为宗门基调，这种近乎纯粹的冰蓝色泽只有太清门的长老一辈才配拥有。

　　李修明居然招惹上了太清门，这下事情麻烦了。

　　沈怜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身为流火阁阁主，自然有他的立场。今日他是作为宾客被邀请来碧华峰的，李修明与云遥、祖应鸿之间的纠葛本来就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何必强作好人？稍有不慎，说不定整个流火阁都会断送在他沈某人手中！想到这里，沈怜眼中划过一丝沉痛。

　　对不住了，修明兄。

　　沈怜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与李修明拉开一段距离。

　　他就差直接昭告天下，从这一刻起他要彻底和碧华宗划清界限了。沈怜的举动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这些来自各方仙门的领头人物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哪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几百名宾客之中，就属沈怜和李修明关系最好，连他都怕被无端波及，他们这些小门小派的修士更没必要强行出头，为何不干脆躲在碧华宗背后看场好戏？

　　清正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除了碧华宗的弟子们，所有宾客居然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清正殿的某个角落，莫小音也被茯苓长老拉到了人群末端，隔着浩荡的人群，莫小音的视野范围被遮得严严实实，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家那位性情火爆的谷主，如果风阡陌今日在这里，是否也会像沈怜一样，选择保全自己？

　　莫小音的疑问注定无人解答，可沈怜的推测却很快得到了印证。

　　“老夫乃是太清门司刑堂首座。”祖应鸿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折射出骇人的光线，幽幽说道：“五个月前，太清门设在下修界的分支接到这位云遥少侠的传信，言及堂堂下修界第一宗门碧华宗的宗主李修明疑似勾结魔族，残害他云家满门，希望太清门能为他主持公道。兹事体大，老夫决定亲自调查。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走访，老夫从知情人口中得知，李修明当年谎称下山游历，实则为夺取云家祖传秘宝血玉枕，秘密前往位于人魔边界的玉荷镇。”

　　猝不及防听祖应鸿提及这段尘封的往事，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云遥的身体还是无法抑制地颤了颤。杀父仇人李修明就站在几步开外，他死死咬着苍白干裂的嘴唇，努力平复内心翻腾不止的恨意。

　　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堂而皇之，杀死李修明的理由。

　　“云家家主云长泽育有三子一女，云遥是他最小的儿子，从小是个痴傻孩童。那一夜李修明却没想到，云遥躲在窗外，将他在酒里下毒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云遥留在碧华宗，顶着仇人徒弟的名号，忍辱负重近十年……”

　　“住口！不要再说了！”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骤然响起，李修明神情一阵恍惚，终于，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众人顺着叫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站着一名面若秋月、色如春晓的美丽女子，此刻她明眸含泪，柳眉紧蹙，娇美的脸庞上遍布着痛苦与挣扎的神色，仿佛经受了极大的痛楚折磨，看得众人皆是一阵揪心。

　　她是李修明的结发妻子，碧华宗宗主的夫人，柳薇。

　　“云家的事，并非夫君……”

　　柳薇的话刚说到一半，这时李修明却一改先前的颓然表现，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先是看了柳薇一眼，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然后他移开那道果决的视线，面对着清正殿内的万相众生，沉声道：“是我。”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李修明承认道：“是我害了云遥的父亲云长泽，也是我害得云家满门殒命，这一切皆是我李修明一人所为，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不！绝不可能！”

　　尹莫离又惊又气，身形一阵颤栗，手里的无痕剑险些没握稳。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修明，看着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他自以为是这世上最了解李修明的人，可到头来，他却被他蒙骗了整整十年！

　　“夫君！”柳薇凄声喊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停从眼眶里滑落。她还想为李修明辩解，忽然又听身后传来一阵衣裙摩挲的沙沙声响，一个带着怯意的微弱声音传至耳际。

　　“……爹？娘？”

　　那一瞬间，柳薇忽然明白了李修明看向她的那一个眼神，里面包含的真正意思。

　　他想牺牲自己，保全柳薇和李琅秋的性命。如果当年的真相败露，他们一家三口都会死在这里！

　　“李宗主，你可想清楚了。”祖应鸿对李修明的坦诚也有些惊诧。他原以为还需要耗费些功夫才能让这一宗之主低头认罪，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子的口舌之功，居然直接就让对方阵脚大乱，主动认罪。

　　李修明颔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剩下的音节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道锋利无比的剑芒在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时候，骤然穿破虚空，狠厉准确地刺入他的心脏。

　　那是一招遮云蔽日，李修明所修习的“碧云剑法”最终式，由李修明首创，后来又传给他心爱的三徒弟，云遥。

　　制敌于无形，讲究一剑穿心，一击毙命。

　　李修明对站在咫尺之外的云遥，没有一丝防备。

　　“夫君！！”

　　“爹——！！！”

　　伴随着两声仿佛来自无间地狱的凄厉惨叫，李修明沉重的身体倒在了清正殿冰冷的地面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再看柳薇一眼，没来得及再喊一声女儿的名字，就这样轰然倒地，猩红的鲜血源源不断从他心脏的位置涌出来，迅速耗光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两道亮红色的身影疯了一般奔至李修明身边，死死抓着他逐渐冰凉的手腕，想重新唤回至亲的意识。可云遥的剑太狠太快，转眼就取走了李修明的性命。站在角落里的修士们目睹这一人间惨剧，只觉浑身发麻，碍于太清门的威慑，又是敢怒不敢言。另一边，碧华宗的弟子们霎时群情激涌，尹莫离双眸赤红，提着剑，带着无尽杀意袭向云遥！

　　“动手。”

　　祖应鸿一声令下，他身后那群太清门的弟子会意，很快与碧华宗的弟子们打斗起来。这里虽是碧华宗的地盘，碧华宗占据人数的优势，可太清门弟子个个是人中龙凤，一个抵得上对面几十个人的战斗力，战局一时难分难解。

　　祖应鸿本人同时面对碧华宗三名长老的联手围斗，游刃有余，尚无一丝吃力感。

　　“沈阁主，我们该怎么办？”

　　角落里，眼见李修明惨遭云遥杀害，下修界的修士们都是无比惊骇，他们此时围在沈怜身边，以沈怜马首是瞻。

　　是趁乱离开，还是留下来？

　　沈怜咬咬牙，李修明的死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可他没有忘记，李修明在被杀之前，亲口承认云家灭门惨案是自己所为，那么云遥为家人报仇，便是事出有因，理所当然。就算今日在碧华峰上发生的所有事传出去，身败名裂的也只会是李修明和碧华宗！

　　“——此处乃是非之地，我等不可久留，还是尽早离去吧。”

　　“沈阁主说得在理，我正有此意……”

　　“太清门不是我们这些低阶仙门能招惹的，李宗主……李修明当场伏法，也是他罪有应得，命该如此。”

　　说话之人是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沈怜认得他，是下修界擎云阁的阁主李怀良，从前一直宣称自己是李修明的同族亲故，如今李修明尸骨未寒，却迫不及待地冒出来落井下石。

　　沈怜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恶。可比起李怀良，他本人又能好到哪去？都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最后看了一眼战火纷乱的清正殿，沈怜狠下心肠，低声喝道：“走！”带着一众宾客往殿外匆匆离去。

　　正与碧华宗长老交手的祖应鸿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去留，在他眼中，这些下修界的修士就像一只只卑微的蝼蚁，连李修明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一群乌合之众？他祖应鸿背后，可是整个太清门！

　　云遥此时被尹莫离逼得步步败退，眼看就要不敌，这时一阵香风陡然袭至，一道纤细身影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云遥身边，口中喊道：“云师兄，我来助你！”

　　白衣如雪，广袖猎猎，正是慕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