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3、惊变 所有人都喜

　　碧华宗地处下修界北境，依照当地的婚嫁风俗，女子出嫁之时，须由母亲领出闺门，送上花轿。再由父亲牵出轿门，引至新郎面前，意为送嫁。

　　云遥是碧华宗的弟子，这场宗门内部的亲事省去了一些琐碎的细节，但在宴请宾客方面，李修明丝毫没有懈怠，将请帖送到了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友人手中。

　　清正殿内，烛火盏盏，人影幢幢。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们相聚一堂，为李修明爱女李琅秋与爱徒云遥的婚事举杯庆祝。

　　“恭喜李宗主，贺喜李宗主，觅得如此一位贤婿……”流火阁阁主沈怜端着一杯酒盏，笑呵呵地说道。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李修明今日面色红润，罕见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修士袍，于他而言，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数十年难逢的大喜事。

　　“感谢沈阁主不远千里前来祝贺。”李修明笑道，又饮下一杯烈酒。

　　忽然，他手腕一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酒盏。

　　“师父，您今日有些喝多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清冽声音，李修明侧过头，望见云遥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侧脸。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与记忆中那个孱弱瘦削的小男童似乎有一瞬间的重合，但又截然不同。

　　“这点酒，无妨。”李修明勾起唇角笑了笑，对云遥轻声说道：“师父年轻时，也曾四处云游，广交天下酒友呢。”

　　“是么？”云遥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的杯盏，淡淡道：“酒后误事，师父以后还是少喝些，免得误了大事。”

　　以李修明往日的敏锐直觉，定能很快察觉出云遥此时此刻的一丝异常。但不知怎的，随着烈酒一杯杯下肚，他的意识似乎正渐渐变得有些迟缓。喜宴上的佳肴美酒是由云遥一手操办的，美其名曰亲力亲为，这些年李修明修行境界遇到瓶颈期，宗门里的大小事务已经陆陆续续交给几个徒弟打理。大徒弟谢思扬长年在外游历，不理宗门俗务，连这次婚礼都没有赶回来参加，二徒弟齐昭然性情古怪，不擅与人交际，因此碧华宗的大部分事务，都由三徒弟云遥亲自处理。

　　如今云遥又娶了李琅秋，成为李修明的乘龙快婿，在碧华宗的地位更是直线上升，比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大弟子谢思扬更像宗门的大师兄。

　　“今儿个高兴，多饮了些。”李修明一双手掌覆上云遥的肩膀，颇有些感慨地说道：“遥儿，你为这场喜宴付出不少心力，若非是你，为师也不放心将唯一的女儿随意托付给他人。若思扬有你一半明事理，想必为师会少去许多烦扰……”

　　云遥身躯微微一颤，脸上不动声色，端正地站在原地，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洗礼。

　　“云遥此生蒙受师门大恩，毕生不敢忘却。”

　　碧华宗是下修界的第一宗门，经过李修明这些年的励精图治，声望几乎达到了顶峰。望着站在李修明身旁的云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心艳羡，羡慕这年轻人一步登天，坐享荣华，有的心怀嫉恨，听说那李宗主的独生女是个远近闻名的草包小姐，两人日后说不定成了一对怨侣，闹出些不入流的笑话，有的则是百感交集……

　　但明面上，所有人都喜笑颜开，纷纷祝福这对新人。

　　这时，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空灵悠远的丝竹声。

　　“新嫁娘来啦——”

　　众人欢呼着，雀跃着，殿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开启，盛装华服的碧华宗宗主夫人柳薇牵着新娘的纤纤玉手，迈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了热闹非凡的清正殿。李修明大步迎上前，接过爱女的手，牵着她，小心翼翼迈过地面上堆积的彩带花球，一步又一步，走到那一袭大红色婚袍的少年新郎面前。

　　感受到父亲厚重的手掌传来的炽热温度，李琅秋的心跳也渐渐加快。她整张脸隐在沉甸甸的珠帘下，只能凭着珠帘缝隙透出的细碎光线，看见云遥长身玉立的一抹侧影。

　　那是她的夫君。

　　“遥儿，从今日起，为师就把秋儿交给你了。”

　　“弟子定不辜负师父师母所托！”

　　李琅秋双颊染上红晕，耳根微微发烫，一颗心怦怦直跳。父亲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下一瞬，一只带着些许寒意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李琅秋的小手。

　　李琅秋屏住了呼吸。由于紧张过度，她的脚步甚至变得有些趔趄。

　　这是一双长年握剑的手。云遥修行十分刻苦，尤其爱好独自在苍竹林练剑，手上长了不少茧子，密密麻麻，透着冷硬的凉意。

　　可李琅秋一点都不觉得磕手。这不是她第一次与云遥牵手，却是她身为云遥的妻子初次在众人面前与夫君十指交缠。举案齐眉，携手白头，从此，她就要一直牵着云遥的手，度过往后余生了。

　　一道灼人的视线长久停留在两人双手紧握的位置。慕湘隐在人群之后，神色晦暗不明。

　　无人在意她的异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与李琅秋同时出现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却被李琅秋吸引了去。

　　“慕师妹。”

　　耳边陡然响起的低沉嗓音让慕湘勉强维持的平静神色险些有了裂痕，她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二师兄齐昭然略带担忧的清秀脸庞。

　　“齐师兄，有什么事吗？”慕湘微笑着问道。

　　齐昭然是个怪人。应该说，李修明的三个徒弟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怪之处。

　　齐昭然是李修明的二徒弟。比起老大谢思扬，他修行天赋没那么高，行事作风也没那么潇洒，说下山就下山，说游历就游历，一连好几年不见人影；比起老三云遥，他的外貌又没那么出众，人缘也不行，得不到宗门上下的一致拥戴。齐昭然在碧华宗的地位，随着云遥的崛起，越发显得尴尬无比。

　　慕湘以为齐昭然不会出席这场婚宴，却没想到他忽然出现在自己身旁，还表现出一副关切的神情。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慕湘顿时变得有些警惕。她自诩高洁，从未与宗门里的男弟子走得太近，对云遥的爱慕也是深藏心底、隐而不发，就怕招惹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没理由会被齐昭然察觉出任何异样。

　　齐昭然盯着她看了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是否想去外面走走？”

　　最终，齐昭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问道。

　　慕湘一怔，旋即摇头婉拒道：“云师兄他们马上要行礼了，此时我不可离开清正殿。”

　　闻言，齐昭然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他转头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云遥与李琅秋二人，片刻过后，忽然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何苦要如此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加上周围人声鼎沸、乐声悠扬，慕湘只听到零星的几个音节。

　　齐昭然没有再继续坚持，而是转身朝清正殿外走去。待他修长的身影融入攒动的人潮，慕湘仍痴痴望着不远处的云遥，毫不在意他的出现，也毫不惋惜他的离去。

　　其实她大可不必执意留在这个伤心之地，见证心上人与其他女子结为连理的整个过程。可不知怎的，她就想亲眼看着李琅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云遥身边，一步步抢走本来属于她的位置。

　　她要牢牢记住今日的屈辱伤痛，今日的愤懑不甘，来日，必将加倍奉还！

　　一对新人拜过天地，齐齐转身，面向首座上的高堂。

　　柳薇美眸含泪，母亲总是舍不得女儿出嫁的，她总觉得李琅秋还是个懵懂不经人事的小女孩，可眨眼之间，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李修明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谁能料到当年他一念之仁，带回碧华峰的小男童，十年后会成为自己的女婿？世间因缘际会大抵自有玄机，他身为修行之人，多年潜心修行，也难以窥破一丝天机。

　　天命自有安排。此番婚事尘埃落定，李修明也算完成了一桩夙愿，以后将宗门的大小事务交由云遥夫妻俩打理，他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柳薇了。

　　“新人向高堂敬酒——”

　　李修明笑着接过李琅秋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这是他今日喝下的第几杯了？记不清了，反正自己现在身处碧华宗，就算他喝多了，喝醉了，也有人照看着，不至误事……

　　识海深处陡然涌现出一股钝痛感，李修明动作一滞，试图将那股莫名的波动压制下去，此时灵池又是一阵翻滚搅动，他双手猛地颤抖了下，手中杯盏“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夫君……”

　　“宗主……”

　　“师父！”

　　“爹？”

　　无数道声音充斥在耳畔内外，闹哄哄一片，吵得李修明头痛欲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体内的灵池忽然像干涸了一样，浑身使不上力？他来不及思索身体内部发生的异常变化，眼下大家都等待着他的回应，李修明深深吸了口气，屏息凝神，强行将涣散的意识聚拢，迎着周围众人充满担忧的目光，笑道：“无妨，大概是今日贪杯了些，让诸位见笑了。”他仰起头，朝宴席上的宾客们朗声说道。

　　“咦？”

　　清正殿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围坐着一群身穿麻灰色医修道袍的修士。他们是神农谷的弟子，由茯苓长老带领，前往碧华宗拜贺。说起这神农谷，千百年前也是个实力雄厚的宗门，谷内修士医毒兼修，个个深藏不露，实力惊人。谁知后来某一任谷主的徒弟背叛了师门，杀害了老谷主，还窃取了神农谷祖传的毒术典籍，自行开宗立派，在邪魔一道颇有名气。神农谷的实力从此被大大削弱，经历几代传承，如今成了纯粹的医修宗门。自古修真界尚武，以武力为尊，这种不擅长战斗的医修宗门势必会沦为末流，受到各方势力的压迫欺凌。如今下修界连年动乱，异象频频，若不是因着李修明与现任谷主风阡陌的故交之情，恐怕神农谷早就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势力吞并了。

　　这次恰逢李修明的独女大婚之喜，风阡陌却因私事无法亲自前来祝贺，只能委托茯苓长老带着神农谷精心准备的贺礼前往碧华峰。

　　安排席位的弟子们没有刻意遵照宗门的实力排名来决定宾客们的座次，但茯苓长老很自觉地带着一众弟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神农谷的门人们早就习惯了外界的白眼，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暂时没领悟这个被神农谷门人时刻谨记的真理。

　　莫小音就是其中一位。这是他第一次跟随谷中长老出远门，来的居然还是下修界第一宗门碧华宗，早前他已经被碧华峰的壮丽奇险、清正殿的雄伟庄严慑住心魂，碧华宗的弟子们又个个丰神俊秀、风采夺目，直让莫小音生出几分乡巴佬进城的激动之情。

　　桌面上摆放着一碟碟精心烹饪的美味佳肴，莫小音一边狼吞虎咽着，暂时将茯苓长老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抛诸脑后，一边朝清正殿中央被人团团簇拥的李修明所在的方向张望。

　　忽然，他停下了往嘴里送鸡腿的动作，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茯苓长老，问：“师父，李宗主他……是不是中毒了？”

　　茯苓长老神色骤变，第一反应就是猛地抬头观察四周，幸好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这才暗暗松懈下来，然后瞪了莫小音一眼，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休得妄言！”

　　莫小音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虽说神农谷现在专修医道，但谷内弟子大多会私下研习些用毒之道，以备不时之需。莫小音自然也不例外。依他的初步判断，碧华宗宗主李修明气息紊乱，面色泛灰，上嘴唇结着一层薄薄寒霜，明明就是中毒的征兆。

　　可难道，茯苓长老没有看出来？

　　“你以为就你有能耐，看得出李宗主中毒了？”茯苓长老小声斥责道：“这种场合，轮不到我们说话。”

　　莫小音正想争辩，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接着就听见“轰隆”一声，整扇殿门竟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霎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