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2、初嫁 李琅秋觉得

　　五月十三，难得的良辰吉日。

　　碧华峰上，张灯结彩。李修明广发请帖，邀请各地的仙友同道们参加女儿李琅秋与徒弟云遥的婚礼。

　　山门前，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到了晌午时分，守门的弟子终于寻到个偷懒的间隙，正想靠着石柱子打打盹，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群身着黑袍、头戴斗篷的不速之客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守门弟子连忙上前几步，拦住那群不速之客：“此处乃碧华峰，尔等不可擅闯。”

　　领头的人脚步一顿，从怀里摸出一张鲜红的请帖：“我们是新郎的朋友，受他邀请而来，你却无端拦阻我等入峰。难道这就是堂堂下修界第一宗门碧华宗的待客之道？”那人大半张脸隐在斗篷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骨，声音嘶哑而低沉。

　　闻言，守门的弟子皱了皱眉，接过他手里的请帖仔细检查了一阵，果然在落款处看到清俊挺拔的“云遥”二字，确实是云遥的亲笔字迹。那弟子脸色微变，虽然不知道长年在碧华峰闭门修行的云遥何时结识了这样一群行踪古怪的朋友，但远来就是客，何况是在云遥与李琅秋成婚的大喜之日，人家千里迢迢前来祝贺，怎能将他们冷漠地拒绝在外？

　　“抱歉，是我怠慢了，有请贵客入碧华峰。”那弟子退到旁边，让开一条通道，供一行人前进。

　　领头人怪笑一声，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似一柄生锈的铁剑，一下又一下刮蹭在发白发烂的墙面上。

　　碧空万里，一群飞鸟振翅而过，划破了苍穹之上的宁静。

　　碧华峰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几名女弟子正围成一团，窃窃私语着。

　　“你们说，云师兄怎么就看上了那个草包呢？”

　　“还不是因为她是宗主的女儿！否则凭她的样貌、品性，哪里配得上云师兄呀！”

　　“可我听别人说，是云师兄主动向宗主提亲的……”

　　“肯定是被李琅秋那个草包逼迫的！云师兄喜欢的人明明是……明明是……”

　　“你们一群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冷不防的，一道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弟子们纷纷止住话头，面面相觑。待她们发现来人是一名面目清丽的白衣女子时，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哎，慕湘，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李琅秋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呢！吓我一跳……”其中一名女弟子揉了揉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被称为慕湘的少女秀眉微凝，对众人说道：“今日宗门上下事务繁多，曲长老吩咐我来寻你们，喜宴马上就要开始了，那边缺人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湘在说出“喜宴”二字时，神色分明黯淡了几分。

　　“谁稀罕那劳什子喜宴！”那女弟子脾性火爆，不依不饶地说道：“云师兄喜欢的明明是你啊慕湘……”

　　听她这么一说，其余几名女弟子的脸上也或多或少带上几分不甘、几丝怨忿。

　　云遥是绝大多数碧华宗年轻女弟子们的梦中情人。在她们心目中，云遥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明月清风，绝不可被世俗的尘埃所玷污。若非要寻个般配的女子，也只能是碧华宗第一美人慕湘，怎么就平白无故便宜了那个粗俗不堪的草包？

　　慕湘拢在衣袖里的双手蓦地攥成一团，尖锐的指甲刺破柔嫩的掌心，她却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只有心口处隐隐传来的痛楚，才是这人世间唯一的真实……

　　“休得胡言。”生生平复下汹涌的情绪，慕湘警告道：“云师兄与我并无私情，今日是他与李师妹的大婚之日，你们莫要无端揣测，陷我于不义之地！”

　　那几名女弟子见她神情凝重，也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遂收了声，隐去脸上的哀怨不满，各自离去了。

　　慕湘站在原地，雪白无瑕的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一丝猩红的鲜血骤然从袖间滑落。

　　没有人比她更不甘心。

　　她是孤儿，从小被碧华宗曲长老收养，粗布麻衣遮不住绝代风华，随着年岁渐长，越发出落得花容月貌、清丽秀美。她的人缘极佳，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她，宗主和宗主夫人对她视若己出，倾囊相授……

　　可到底，比不过亲生的。

　　慕湘刚到碧华宗之时，尚在襁褓中。她与李琅秋同年出生，命运却大不相同。李琅秋生来就是碧华宗的大小姐，拥有着她这一世都无法企及的尊荣。哪怕李琅秋从不去学堂上课、从不到武堂练武，也没有人敢责怪这位生性顽劣的大小姐。不像她，自记事之日起，便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读书习字、练武修行，期盼着得到长辈们的认可与青睐。

　　慕湘原本以为，凭着她前半生不懈的努力，终有一日，她可以取代李琅秋在碧华宗的位置。

　　李琅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可令慕湘始料未及的是，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隐忍，强忍着对李琅秋发自内心深处的厌恶，时不时表达身为师姐的关心，李琅秋却凭着宗主独女的身份抢走了她的心上人。

　　是的，心上人。

　　慕湘深深地、不可自拔地恋慕着三师兄云遥。

　　从前，现在，未来。

　　不曾有片刻停歇。

　　她知道云遥时常独自在碧华宗后山的苍竹林里练剑，便总是守在竹林入口处，等着云遥练完剑，走出竹林，为他递上一方绣帕。

　　那时云遥望向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

　　她以为云遥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两人情意相通，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像宗主夫妇一样，成为人人钦羡的一对佳偶。可是，慕湘左盼右盼，没盼来云遥的告白，却等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云遥主动向宗主提亲，请求迎娶李琅秋。

　　那个在慕湘眼里渺如尘土、一文不值的李琅秋，即将成为云遥的新娘，陪伴他走过余生。

　　那一晚，慕湘像往常那般，守在苍竹林入口，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也没有一个白衣执剑的少年，会从里面走出来，对着她轻浅一笑了。

　　她没有来得及表明自己对云遥的一片心意，那人就要成为别人的新郎了。

　　慕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外称病，足足半个月闭门不出。

　　等她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她依旧是以前那个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的少女。

　　若非今日骤然听旁人提起云遥与她的一番旧事，慕湘大概能一直欺骗自己，她放下了，或者说，她不得不放下，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凤冠霞帔，嫁衣如火，纵然李琅秋姿色平庸，却在柳薇的悉心妆扮之下，显得光彩照人。

　　可那又如何？慕湘轻轻抬手，染血的纤细指尖抚过她那张清丽无比的面庞，李琅秋就算穿着天底下最华贵的婚服，梳着最精致的发髻，也比不上她的一片衣角！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她真想亲手杀了李琅秋。

　　取而代之。

　　浮云辗转，天际尽头聚起层层阴霾，灰蒙蒙一片，恰如少女内心深处的隐秘心事。

　　身穿大红色婚袍的李琅秋被母亲柳薇牵引着，缓步走到了清正殿门前。她今日这身华丽的婚服，是用上修界锦衣谷盛产的织云缎一针一线缝成的，足有五层的厚度，由里向外依次成渐变的赤色，最外层的裙面上绣着团团锦簇的牡丹花，在室外阳光的映衬下更显光彩斑斓、剔透华美。她还不习惯这种层层叠叠的繁琐裙裾，数次险些摔倒，幸好有母亲搀扶着，免得在客人面前出洋相。

　　李琅秋从小野惯了，在少女情窦初开之前，她连盖过脚踝的衣裙都很少穿，每日就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上顶着两团随意扎的发髻，从最南边的浮影溪一路肆意狂奔到最北边的青梧岭，直到暮色渐深，母亲略带无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呼唤她回家吃饭，她才意犹未尽地冲着头顶的天空吐了吐舌头，边踢着脚边细细碎碎的石子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李琅秋前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有的只是碧华峰上无穷无尽的玩乐愉悦。

　　她活在父母为她编织的庞大羽翼之下，外界的一切动荡、纷乱皆与她无关。她那么幸运，连婚事都是自己决定的。柳薇一开始不同意她嫁给云遥，可是这世上没人比李琅秋更清楚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只要她足够坚持、足够坚定，柳薇一定会松口。

　　果然，在李琅秋的连番哭闹下，一向立场坚定的柳薇也慢慢动摇了。最终，母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秋儿，你若执意嫁与云遥，为母便也不再强求。你且谨记，有朝一日若云遥欺你负你，爹娘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柳薇说的话李琅秋没有听全，狂喜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母亲同意了，她马上就能嫁给云师兄了！

　　婚期确定的那一日，李琅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孩。

　　那是云遥师兄呀，李琅秋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却也隐约察觉宗门上下不知多少女弟子恋慕着他。在那些人眼中，云遥与她之间，仿若云泥之别。

　　可正是这样的她，即将成为云遥的新娘。

　　荒谬无比，却又水到渠成。

　　碧华钟声起，少女初嫁时。

　　白衣仗剑客，何人解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