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意合 他仿佛从云

　　下修界，碧华宗。

　　青山碧透，层林耸翠。初春的微风吹散了料峭的微寒，独留下枝桠头的一丁点零星碎屑，随着林海翻涌的波浪轻轻起伏，却遮挡不住这遍地华彩，满园喜色。

　　厅堂首座上，一名青年修士面带微笑，正襟危坐。他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生得十分英俊，气质超尘脱俗，一袭青衫磊落，好似九重天上的谪仙人。他身旁还端坐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眉若一池秋水，眸似连绵远山，冰肌玉骨，弱柳扶风。

　　青年修士名唤李修明，是碧华宗现任宗主，也是碧华宗开山建宗以来最年轻的一任掌权者。他身旁的女子是他的爱妻，名唤柳薇，身份来历不明，据说是从上修界避难而来的，被李修明所救，两人一见倾心，结为神仙眷侣。

　　一段天赐的美满姻缘，本应引来各方的钦羡赞慕，奈何再完美的玉器都有缺陷之处，碧华宗宗主夫妇也并不能事事如意。

　　可惜就可惜在，这样一对龙章凤姿般的夫妇，他们唯一的女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人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这个定律到了李修明夫妇身上，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李琅秋，生于一个萧瑟凄冷的秋夜，刚出生就是皱巴巴一团的瘦猴样，当时接生的婆子宽慰李修明和柳薇，说初生的婴儿模样大抵如此，等年岁渐长定会有所不同。然而，有着几十年丰富接生经验的婆子这次却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个皱巴巴的小团子，一直长到十六岁，也没发生任何惊天地泣鬼神的变化。

　　倒不是说李琅秋的相貌非常丑陋，事实上，她也算生得模样端正，眉清目秀。只是她毕竟是李修明和柳薇的女儿，有那样一对天人之姿的父母，她越发被衬托得十分平凡了。再加上她天资愚钝，生性懒惰，每日沉迷于嬉笑玩闹，不爱修行，不喜读书，在世人眼里，更显得她不学无术、粗鄙不堪。

　　纵然旁人议论纷纷，李修明夫妇却非常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李琅秋生于秋日，本是万物萧条的季节，李修明亲自取名为“琅秋”，意即在他心目中，爱女若美玉，更胜人间珍宝无数。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投胎投得好，就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坎坷与波折。

　　李琅秋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人人都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盲目地存活下去，仗着碧华宗大小姐的身份，每日最大的烦恼便是饭堂的饭菜又不符合自己的口味，身边簇拥着一群阿谀奉承之辈，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活生生一个宗门纨绔子弟的现实版本。

　　长到十六岁，李琅秋出落成水灵灵、娇滴滴的大姑娘，便有不少人打起了这位碧华宗大小姐的主意。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好，娶了李琅秋，就等于坐拥大半个碧华宗，再稍稍努力一点，争取在李修明夫妇归西之后登上宗主之位，到时候要什么样的美娇娘不都是手到擒来？横竖李琅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失去父母和整个宗门的倚仗，她还能剩下什么？

　　李修明和柳薇夫妇俩正是考虑到这点，才一次又一次婉拒了那些表面上看起来热情洋溢、实则包藏着种种祸心的媒人们的说亲。但两人无论如何没料到，自家懵懵懂懂的小女儿，居然会有主动向他们提出想嫁人的一天。

　　“秋儿，你当真考虑清楚了？”李修明眉尖微蹙，注视着眼前低垂头颅、面带羞怯的粉衣少女，忍不住确认道。

　　李琅秋心头怦怦直跳，双颊染着薄薄的红晕，眼眸微微敛着，羽翼般的睫毛扑簌抖动。她咬紧了牙关，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眼站在身侧、芝兰玉树般的英俊少年郎，一颗悬在嗓门眼的心脏仿佛瞬间落到坚实的地面。她缓缓抬起头，睁大双眼与父亲李修明对视，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她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爹，女儿考虑清楚了……女儿思慕三师兄已久，非君不嫁！”

　　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充满了坚定之意。

　　望着这样的李琅秋，李修明沉默一阵，内心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女儿已经成长到足以出嫁的年纪，还瞒着他偷偷有了心上人。李修明侧头与妻子柳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喜悦、欣慰……

　　“师父，师母。”陡然之间，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色自耳畔响起，李琅秋身旁站着的那名少年朝着李修明与柳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说道：“弟子与小师妹情投意合，还望师父师母成全！”

　　李修明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十年前，他途经一座边陲小镇，遇上一宗灭门惨案，全家上下老老小小八十余口都死于邪佞手下，只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童幸免于难。李修明见男童孤苦伶仃，遂将他带回碧华宗悉心教养。男童名唤云遥，天赋十分惊人，入碧华宗短短十年，便胜过一众同门，跃身成为宗主的入室三弟子，假以时日，成就或许更在李修明之上。

　　云遥秉性良善，与宗门上下相处十分和睦，既得宗门长老们的偏爱，又不至招惹同门师兄弟们的嫉恨。他在碧华宗年轻一辈中的声望，甚至隐约有超过李修明的大弟子谢思扬的势头。

　　把女儿李琅秋托付给这样一名优秀的后辈，又是自己亲手教大的徒弟，按常理而言，李修明不该有过多的顾虑。可……如何保证云遥是真心对待李琅秋的呢？

　　柳薇此刻的想法大抵与李修明相似。她一介弱质女流，平日深居简出，在碧华峰上种花弄草，李修明极为宠爱她，从不让她掺和宗门的琐碎之事。柳薇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在他们夫妻二人百年之后，女儿李琅秋能有个好归宿。她打量着眼前这对少年男女，云遥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刚被李修明带回碧华峰的时候，云遥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同龄的小孩都躲着他，只有李琅秋眨巴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压根不嫌对方脏，伸出一根胖嘟嘟的小指头，戳了戳云遥裸露在外的胳膊肘。

　　李修明因宗门事务繁琐，没有察觉女儿的心事，柳薇却早在半年多前，就隐隐感受到李琅秋身上发生的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学着梳妆打扮，梳精致好看的发髻，穿颜色鲜艳的衣裙；比如，她时不时对着东边的天空发呆，那里正是碧华宗弟子们修行的方向；再比如，她悄悄学会了绣荷包……

　　柳薇知道，李琅秋这是有心上人的兆头了。少女怀春是一种美好的经历，柳薇看破却不说破，等着女儿主动向自己坦白的一天。

　　会是哪名弟子呢？

　　柳薇望着云遥，风华正茂的少年郎，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端得一派年少风流。这样的人，只需要静静站在那里，便会立刻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再看李琅秋。粉衫粉裙，原本不爱施脂粉的脸庞上今日却罕见地抹了一层厚厚的水粉，显得脸色有些过于惨白，眼睛大大的，瞳仁又黑又亮——这大概是她脸上唯一一处长得像柳薇的地方，鼻梁有些塌，虽说李琅秋是自己的女儿，但柳薇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并不般配。

　　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柳薇其实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的。

　　“遥儿，秋儿她年纪尚轻，我们夫妇二人暂时没有让她出嫁的打算。”轻抿了口杯盏中的温茶，柳薇柔声说道。

　　一句话说出口，反应最大的不是云遥，却是一旁的李琅秋。

　　“娘！”李琅秋急急开口，毫不掩饰脸上的急切之意，“我……我已经不小了！”

　　柳薇见她这副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嫁出去的神情，暗骂了声不争气，面上保持着冷冷淡淡的神色，又道：“小孩子家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李琅秋在她这里碰了壁，立刻就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李修明。外面的人不清楚，李琅秋却心知肚明，母亲柳薇外柔内刚，极有主见，若她今日不肯点头，李修明定然不会同意自己与云遥师兄的婚事。

　　错过今日，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琅秋一心想早日嫁给云遥，仗着父亲对自己的溺爱，云遥又是他心爱的徒弟，没有理由不同意这门婚事。

　　果然，李修明在爱女频繁的眼神关照下，有些招架不住。在他看来，李琅秋的确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提亲，与其让她嫁给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纨绔子弟，还不如将她许给云遥，至少以后成了婚也能继续留在碧华宗。若云遥胆敢辜负李琅秋……有自己和柳薇在，定不会轻饶于他。

　　思及此，李修明轻轻咳嗽了两声，一手抚上柳薇的手背，笑道：“夫人，女大不中留，既然秋儿与遥儿都这般坚持，何不应允了他们？”

　　柳薇抬起眼眸，瞥了他一眼。自家夫君行事光明磊落，声名响彻下修界，耳根子却很软，尤其溺爱李琅秋，如今面对女儿的终身大事，果然也耐不住李琅秋的再三纠磨。

　　“遥儿，你先下去吧。”

　　柳薇朝云遥挥了挥手，云遥低低应了声“好”，转身离开。随后，柳薇又看了看李修明，“你也出去。”她很坚定地说道。

　　堂堂碧华宗宗主就这样被赶出了客堂。李修明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一门之隔，还不知李琅秋在经历怎样严格的“拷问”。他不禁摇了摇头，出声安慰站在身后一动不动的云遥：“遥儿，你师母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方才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云遥点头：“弟子知道的，师母十分疼爱小师妹，这次是弟子鲁莽了。”

　　李修明听他所言，越发觉得他行事沉稳、处变不惊，是个值得当女婿的好苗子。

　　“秋儿打小顽劣不堪，与你不是一路人。”李修明并不想在背地里埋汰自家女儿，但身为李琅秋的父亲，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所有的话同云遥说清楚，“你是碧华宗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后生之一，肩负着光耀宗门的重任。可就算你娶了秋儿，也并不代表你就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重了，换一个人站在这里，指不定当场心防崩溃、羞愤离去，但云遥却神色不变，脊背挺得笔直，初春柔和的日光穿过庭院里发出嫩绿新芽的茂密枝桠，斜斜地洒落在他的眉头，少年恭敬而又坚定地说道：“弟子之所以想娶小师妹，并非为了宗主之位，只因我与她两情相悦，愿结连理，白首不负。”

　　李修明怔了片刻，那一瞬间，他仿佛从云遥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当年，他也曾这般热切真挚，对着心爱的姑娘表明爱意……

　　或许，儿女之间的感情，并不需要长辈们的过多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