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1、炉鼎 活着已是不

　　离碧华峰约莫百里外的扶阳郡，此时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这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城，位于下修界西境，从前也是人烟鼎沸，车马不息。但就在半年前，随着一个神秘的邪修宗门圣心教的兴起，包括扶阳郡在内大大小小的几十个城镇，都被卷入了无端的灾难之中。

　　圣心教，听上去似乎是个正道仙门的名号，但它的教众们平日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每逢初八，圣心教都会派人在附近的城镇里搜寻适龄的少男少女，一旦发现合适的人选，不由分说，直接带走，美其名曰“为本教网罗天下英才”，但被他们带走的少男少女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为了平息外界非议，避免引来正道仙门的联合围剿，圣心教对外宣称，这些被选中的人都被收入圣心教门下，由教中长老亲自教导，等修行有成之时，自会让他们回到家中。

　　话是这么说，可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措辞？

　　更何况，有目击者亲眼看到，圣心教抬着十来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扔进了扶阳郡近郊的一条小河。

　　那目击者信誓旦旦，指天发誓自己绝无虚言，但很快就遭到了圣心教的报复，被连夜带走，下落不明。

　　从此，圣心教的一干教众懒得再掩盖他们罪恶的真面目，开始大肆搜寻合适人选。短短半年，就有六十多名少男少女惨遭厄运。

　　与海清河晏、仙门林立的上修界不同，下修界因长年灵气稀薄，灾乱频繁，修士们往往后天修为不足，疲于自保，各扫门前雪，不理天下事。

　　除了那个碧华宗的宗主，肯以一宗之主的尊贵身份，向那些在苦海里挣扎的凡人们伸出援手。

　　但在圣心教忽然崛起以前，他就已经死了。

　　死于爱女大婚之日，被即将成为他女婿的亲传徒弟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随着他的死亡，曾被誉为下修界第一宗门的碧华宗分崩离析，人散茶凉，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那些曾受已故宗主庇护的人们彻夜痛哭，他们不相信旁人对李修明的污蔑，靠着一双脚，生生迈过两千五百八十六级通天石阶，爬上碧华峰，可当他们终于抵达现场，看到的只是一座被烈焰焚尽、徒留废墟的破败殿堂。

　　陡然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片荒凉焦土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慢慢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从这一日起，下修界迎来了更黑暗的时代。

　　是夜，阴沉沉的夜空中高高悬挂着一轮残月，寒星依稀，忽而飘过一片乌云，遮蔽了点点星芒。

　　扶阳郡近郊的一片树林里，一群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圣心教教众正在四处穿梭，步履匆匆，神情焦急，似乎在找人。

　　“那边都找过了吗？”领头的人问道。

　　“禀告堂主，都找过了，没发现那丫头的踪迹。”

　　闻言，领头人怒声道：“可恶！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难道她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身旁的教众连忙劝道：“堂主息怒！我们的人已经把这片树林重重包围，那丫头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出去，何况她就是个乡野草民，没有一点修为，先前在扶阳郡又吃了不少苦头，兴许是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暂时没被我们发现。”

　　“哼！天亮之前，定要抓到她！”

　　“遵命！”

　　这片树林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树林里生长着一排排参天巨木，树冠茂密，枝桠交错，岔路众多，加之夜色掩盖，行走其间，极易迷失方向。

　　一道瘦小的身影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树林里缓慢行走着。耳边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双肩微微颤动，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的树干，由于用力过度，指甲都裂开了缝，渗出猩红的血。待发现那声音的源头是一只迷路的小兽，她才重重地松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夜空中的乌云悄然散开，穿过头顶交错缠绕的树枝，照亮了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

　　那人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看起来年轻很轻，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她身上穿了件雪白的羽纱裙，奇怪的是那身羽纱裙非常破烂，后背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皮肤，裙面上还散落着一道道褐色的血迹。少女长着一双杏仁般的眼眸，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她的目光中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苍凉与绝望。

　　恐慌蔓延至心头。她知道圣心教的人就在附近，不找到她，不把她这个人折磨致死，他们是不可能离开的。她只能逃，拖着一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残躯，拼了命地逃。否则，她就会重新回到那个人间炼狱！

　　理智不断地提醒自己，逃，快逃，不要在这里逗留哪怕片刻。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为了摆脱圣心教的掌控，她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如果她现在被人发现，绝不可能再逃跑一次。

　　脑子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少女的意识似乎也随之变得涣散，那双灵动的杏眼竟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死气。

　　“这里有血迹！她一定在附近！”

　　一声激动的喊叫骤然打破了树林里的静谧，少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清醒过来，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圣心教的人马上就要追到这里了！

　　“跟着血迹走，她跑不了多远。”

　　危急时刻，少女双手猛地攥成一团，狠狠锤了下树干，一阵剧痛顿时从手背和树干相触的位置传来，少女强忍着身体里的巨大痛苦，艰难地站直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相反方向慢慢走去。

　　就算是死，她也不能死在那个地方！

　　恍惚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摆脱圣心教的追踪，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她的兄长为了掩护她逃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肩负着很多人的希望，必须永远离开扶阳郡！

　　“她就在前面！”

　　后方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圣心教的教众们终于追了上来，少女用力咬着唇角，嘴巴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眼角余光已经瞥见圣心教那标志性的暗红色长袍，就像噩梦一样让她发自内心感到恐惧和厌恶。少女万念俱灰，就在她想趁那群人抓住她之前撞树自尽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水流声。

　　以及，两个陌生的声音。

　　“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可是个大活人。”

　　“马上就死了。等她一死，你直接钻进她身体里，凭你现在的修为，那群三脚猫的邪修不足为惧。”

　　“换一个吧，她太可怜了。”

　　“有你可怜？你死时的样子，比她现在凄惨多了。”

　　“……总之她不行。”

　　“哼，那便随你，反正浪费的不是本修的时间。”

　　少女还没听完这段诡异的对话，圣心教的教众们已经把她团团围住，在她四周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领头那人冷着一张脸，盯着她，幽幽道：“你倒是挺能跑。”

　　少女垂下眼睑，避开对方那道毒蛇般阴冷的视线。那人走到少女眼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炉鼎。”

　　一瞬间，少女眼眶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她虽不是修行之人，但她懂得炉鼎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证了那些被圣心教做成炉鼎的少年男女的凄惨境遇，不甘沦为任人折辱的炉鼎，她才拼死拼活都要逃离那个暗无天日的魔窟。

　　可到头来，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她始终无法摆脱那样的命运，变成炉鼎之后，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求……

　　爹，娘，兄长，我好想你们……

　　我好想，回到从前……

　　四周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清凉的夜风，下巴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少女睁着一双朦胧泪眼，眼睁睁看着钳制住她的那名圣心教教众身子晃动了下，接着居然仰面倒在地上。他身后那些教众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也接连倒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少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怎么回事？

　　怎么这些人一下子全倒了？

　　少女四处张望，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茫茫夜色。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活着已是不易，小姑娘，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女声。

　　少女迟疑片刻，大着胆子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与你一样，曾受他人迫害。我希望像我这样的人越少越好。”那隐在暗处的年轻女子回答道。

　　“多谢……多谢你。”少女抬起一双遍布血痕的手，眸子里的光亮了又暗，倒映着幢幢树影。她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忽然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年轻女子还没说话，另一道有些尖锐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少女被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年轻女子的声音带了丝无奈，她先是对发笑的那人说道：“别吓着她。”那人轻哼一声，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年轻女子好似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又问少女：“你先说说，是什么忙？”

　　少女丝毫没有犹豫，非常坚定地说道：“帮我毁了圣心教！”

　　然后，她又听到了一阵尖锐的笑声，冷厉而尖刻，好像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少女神色未变，赶在年轻女子拒绝前，她蓦地抛出一句：“作为代价，我愿意献出我这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