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唔》雪满园

7、对她的观察 爱哭的朋友

　　他出生在一个精神物质格外富足的家庭，被父母兄长稳稳托举着，人生轻而易举。

　　当然也遇到过些困难。

　　高考那年他兴致勃勃做的第一款游戏以失败告终，之后的创业偶有波折，玩游戏也经历过几次散团，除了学着组织培养得力的自己人，十几岁时他就玩明白一件事：钱能解决人生99.9％的问题。

　　还是T大新生的聂寒，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体验崭新的人生。

　　友人出现时，他正沉迷打本，每天游戏在线，也隔了些日子才在无意间打开语音频道，听到她的声音。

　　隔着网络，友人留给他的印象很淡。

　　一开始他待她也是淡淡的。

　　他那时忙着创业，加上T大课业繁重，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在遇到折雪之前，他对别人的人生毫无兴趣，更不想亲自参与进去。

　　聂寒试图控制住自己，站在那条线以外安静地观察。

　　发现她很爱哭。

　　知道折雪同时干着几份工作，忙碌到连性别属性都被淡化，兜里依旧没什么钱。

　　可她不算坚强，不是合着血泪往肚里吞的性格，常常会哭。

　　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把自己在学业和创业以外的多余精力分给了她。

　　钱有很多，友人却不太需要。

　　【您的红包在24小时内未被领取，系统已自动按原支付方式退回。】

　　【X行储蓄卡已到账：8888.00元。】

　　这是来自友人温柔而不自知的拒绝。

　　.

　　还没过完初二，折雪就正式投入工作当中。

　　这么多年似乎她的时间线总是跟别人错开，行情好的那几年，大家比谁更能卷，她呢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跟着喝些肉汤，如今回报周期变慢，很多人感到倦怠，同行纷纷弃号停更，她依旧能有想法保持更新。

　　新年元气妆那期节目，单平台播放量大约在二十万左右，不高不低，评论多了点。

　　熟悉她的观众注意到视频背景换了。

　　折雪租住的那套老破小，采光比较差，不论打几个补光灯，始终比不上在自然光线下拍出来的效果。

　　这期视频的质感略有提升。

　　她们以为她终于舍得租一套好点的房子，为她感到开心。

　　折雪很少碰奢侈品，她知道自己的局限，主推相对平价的产品，视频内容也以基础护肤和日常妆容为主。

　　同类型的博主很多，各有各的优势。

　　她更擅长拍长视频，比较注重细节，产品的好坏会跟观众讲清楚，有几个算得上出圈的视频，视频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加上她还有个剧组化妆师的职业，偶尔有户外内容，勉勉强强找到了属于她的舒适区。

　　回复完关于产品的问题，她起身去露台待一会儿，顺便查看下工作群的消息。

　　过完年有个小成本的古装短剧开拍，正缺人，化妆师这块儿有人推荐了她。

　　[嘉华娱乐A组：老师，之前通过世子妃剧组跟您联系过，您这边方便见面聊聊吗？]

　　小剧组的工作琐碎，大部分时间需要现场盯妆，赚的是辛苦钱。

　　折雪有个习惯，接活先看剧本，不需要全部剧本内容，确认拍摄周期以后才决定要不要接。

　　对方告知她二月下旬左右开机，也就是两三周之后，时间有点紧张，跟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倒是互相不冲突。

　　她回复读完剧本以后再联系。

　　.

　　聂寒留了些时间给友人独处，初二午后跟友人打了视频电话。

　　教她煮水果茶解腻。

　　他们第一次视频，是折雪去剧组以后不久的事，她很久不上游戏，聂寒想知道她在剧组过得怎么样，发消息询问。

　　[聂寒：好久不见你上线，最近还好吗？]

　　她回复她很好。

　　聂寒当即给折雪打语音电话，接通以后那边没声音，等了几分钟，他向折雪发起视频通话。

　　他不关心折雪长得漂不漂亮。

　　视频接通以后，屏幕先是黑漆漆的，晃动片刻才有了点光源，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宽大棉服，略显瘦弱的小姑娘在镜头前蹲下来，胡乱地擦了擦脸，身后是昏暗嘈杂的片场。

　　她看起来好小，懵懵的：“师、师父？”

　　说话用的轻微的气音，大约是在极力地忍住抽泣声。

　　聂寒应声：“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似乎笑了下，又突然别过脸去。

　　聂寒给她留出缓和情绪的时间，过了一阵才开口。

　　“还在工作？”

　　“嗯，大夜戏。”

　　当时是凌晨一点左右，俩人打完招呼，简短对话几句，折雪就在镜头前吃起盒饭。

　　光线偏暗，聂寒仍能看清外卖盒里的菜色，饭菜大约早已经凉透，汤面漂浮着一层凝冻的白色猪油，除了几块分不清部位的红烧肉，配菜全是土豆。

　　她应该是饿了很久，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以后，乖乖跟他说：“师父，我要去工作了。”

　　聂寒默默注视着镜头里的人，点了点头：“嗯，去吧。”

　　.

　　Manfrotto三脚架立在橱柜前，他在镜头前给友人展示怎么将苹果切块煮水。

　　镜头那边的友人，在家穿着款式简单的针织毛衣，脸上化了点妆，唇上涂着淡红色的润唇膏，很适合她。

　　一头长发难得随意的散开，略卷的发尾搭在肩头，在俯身切水果的时候，脸侧的碎发有些碍事，被她撩到耳后。

　　说话的声音软糯，有点鼻音，说是出去拍素材，稍微冻了会儿。

　　确认她没有哭过，他才教她下一步怎么做。

　　“加两三个红枣。”

　　聂母进来过一趟，见孩子和朋友视频，并不打扰两个年轻人的谈话，轻声交代保姆阿姨晚些做点清淡的饭菜便退出去。

　　煮好果茶，他和友人闲聊。

　　他问景城天气怎么样。

　　友人回：“没那么冷了呀。”

　　说她这两天就近去梅坞转了转，几株百来年的绿梅开得很好，枫岭湖每天都去，有时出门早了些，晨雾未散，孤山集那时特别安静，然后跟他说最近点不到外卖，有一天傍晚散步饿了，还在游船码头买了根烤肠。

　　没什么逻辑的谈话，聂寒含笑注视着镜头里的人，看她捧着玻璃杯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果茶，小口喝着，叮嘱道：“出门多带件外套。”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

　　枫岭湖北侧有山，山峰低矮，游山步道两旁景致宜人，一小片老钱风的独栋别墅隐匿其中。

　　折雪今天要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巷弄入口处不远有一幢普通的民居，平时庭院深锁，大约因为是春节期间，依稀可见家里有人活动。

　　她拎着便携化妆箱走上台阶，按响门铃。

　　前来开门的是位稍年长的女性，穿着简单大方，只在大衣领口系着条深蓝色丝巾，周身别无其他饰物。

　　女人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宝贝，快让我抱抱。”

　　她早已不再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

　　短暂的拥抱，满是香奈儿的玫瑰香气。

　　严女士原来是话剧演员，因为舞蹈功底不错，被拉去拍了部电影，自此入行，星运平平，大多数时候是在二三流的制作组里打转，接些边边角角的配角。

　　折雪当时还是学徒，被派去给严女士做妆造。

　　因为话太少，给严女士留下几分印象。

　　那部网剧的集均播放量百万出头，几个女演员的妆造小小破圈，饰演恶毒小妈的严女士妆容清丽动人，搭配她够用的演技，反差感就出来了。

　　后续经过几部剧的磨合，俩人的交情渐深，在严女士息影定居S城以前，她一直是严女士的专属化妆师之一。

　　严女士一生未婚，也没有孩子，把折雪当小朋友看待。

　　这趟回景城，是应新春剧团活动主办方的邀请。

　　回到温暖的室内，俩人脱去外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是一方小庭院，栽种着常绿灌木。

　　保姆端来热饮和甜品。

　　她们喝着咖啡聊了会儿天，助理上前提醒：“姐，礼服烫好了。”

　　严女士放下手里的杯子，翩然起身。

　　折雪在客厅选了个角落支好化妆箱，打开LED灯调整到相对柔和的光线，从化妆包里取出工具摆放整齐，做好准备工作。

　　严女士很快从楼上下来，她换了条蓝宝色丝缎鱼尾裙，素着一张脸在简易的化妆镜前坐下。

　　折雪摸摸严女士的脸，开始调配粉底液。

　　严女士伸出纤指，抵着略微下垂的眉尾往上提拉，“哎，真的是老了。”

　　身处名利场，即便女演员能够接受自己自然的老去，旁观的人也会为她眼角多了条纹路而感叹。

　　折雪是个例外。

　　她总是冷静地审视演员们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和他们每一处不为人知的缺憾。比起年纪，更在乎他们前一天晚上是否熬夜，脸上有没有水肿。

　　严女士用无名指拂过眼角，“还有，你们看这儿，再厚的粉底也快要遮不住了。”

　　助理连忙安慰她：“姐，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会让你美美地出场，保证你脸上的皱纹啊，别人一条都看不见。”

　　折雪不言不语，调着她的粉底液。

　　严女士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其实她这辈子也算是美人，五十多岁了，皮肤依旧白嫩。

　　无声的叹口气，“算了，别遮那么狠。”

　　工作期间，除了必要的沟通，折雪很少说话，确认过严女士的皮肤状态，她开始上妆。

　　为了晚上的表演，折雪花费两个小时为严女士做好妆造。

　　严女士祖籍阮州，自小在景城长大，身段不高不矮，皮肤白嫩，五官偏淡存在感不够强烈，折雪结合她自身的气质，化出来的妆容，底妆遮瑕自然服帖，彩妆色泽统一协调。

　　折雪又给她做个了简单的微卷造型，让原本略显呆板的长发，显得蓬松轻盈。

　　圈内妆造做得比折雪更好，比她会说话的化妆师比比皆是，严女士说不清缘由，就愿意和这个小朋友待一会儿。

　　她这人安静话少，工作的时候认真专注，闭上眼感觉她的化妆刷从脸上扫过，动作不紧不慢的，自己也跟着渐渐放松下来。

　　严女士赶着去活动会场，俩人拥抱片刻，在枫林湖畔道别。

　　她搂着折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宝贝，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

　　直到分别折雪才有了点情绪起伏。

　　严女士在这次晚会上深情地演唱了一首家乡的歌曲，她的新造型在搜索榜待了段时间，网友赞她眼角的几缕细纹，是岁月以最温柔的笔触所描绘。

　　新春剧团的晚会结束，严女士难得发了篇长文，回顾她刚开始拍戏时的往事，细细碎碎写了不少，并在文章中提到自己有个出身不好的小朋友，吃了很多苦，靠美妆自食其力。

　　她在博文结尾@了折雪。

　　.

　　博主T大学术小狗删了一篇博文。

　　同一时间平台发布一通公告，为了维护友好的社区环境，对点到名的博主给与禁言一个月的处罚，没收本月的广告分成和创作激励收入。

　　网友追问发生什么事。

　　她在小号评论区跟网友互动：“别问，问就是资本发力了。”

　　显然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