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链接》sasanqua

9、雪中送炭

　　圣诞节即将来临之际，突如其来的寒潮给了K大的师生们一个下马威。
　　作为土生土长的K市居民，俞乔对于这个季节气温的飞流直下已经习以为常，何况宿舍和教室里都安装有中央空调，可以说是四季如春。
　　只不过像王青这样的外省人士，总是忍不住骂任性的天公几句。
　　“你再这样骂下去，小心遭报应哦。”
　　俞乔一边替他灌满热水袋，一边说道。
　　“可是我不骂几句暖暖身子，感觉真的会冻僵……谢谢Rosetta女神替我冲热水袋。”
　　俞乔白了王青一眼，把热水袋塞进他怀里，然后拿起背包就往宿舍门口走去。
　　“今天也要去实验室吗？”身后传来王青懒洋洋的询问声。
　　“今天周五。”俞乔冷冰冰地回答道。
　　“许天崖也太可恨了，俞乔，你也骂他几句，可以取暖。”
　　俞乔没有理睬王青的话语，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摸了一下右边的膝盖。
　　伤口早就痊愈，结痂掉落之后，除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较浅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实验准备室里，许天崖仍然在批改着学生提交的实验报告。
　　“下周就结课了，今天没有准备工作给你做，”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复习功课，或者就回去吧。”
　　俞乔站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一边让在室外冻僵的身体恢复温度，一边想着：反正去哪儿也是孵空调，就待在这里吧。
　　许天崖今天看上去挺忙的，应该也没有什么闲功夫骚扰自己。
　　而且他也不想马上回到寒风刺骨的室外。

　　于是两人难得在实验准备室度过了平静的半天，许天崖没有说半句骚话，当然俞乔也没有回击。
　　就在午饭时间临近的时候，许天崖忽然开口了。
　　“有个坏消息。”
　　他指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转头看着俞乔。
　　K大师生此时此刻都收到了同一封电子邮件。
　　邮件内容大意是：因为K大附近计划进行高压输电线路的临时检修，今晚六点到明天凌晨三点全校将会停电。
　　“还真是个惊喜的圣诞礼物。”许天崖调侃道。

　　虽然消息来的有些晚，但学校的处理还是比较人性化的。因为校园里的供电供暖全灭，原本禁止未申请外出过夜的校规也被临时解除了。
　　【老王：俞乔，我们几个无家可归的打算去网吧开黑，你来吗？】
　　【Rosetta：不了。】
　　微信上，王青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却被孤身一人窝在宿舍里的俞乔拒绝了。
　　【老王：也是，你是要回家吧。】
　　【Rosetta：嗯。】
　　把这个回复发送出去，他才想起来家里那对模范夫妇，因为心中充满了对于K市严酷冬季的绝望之情，前几天抛下自己乘上飞机。
　　现在大概正身处温暖的F市乐不思蜀，完全忘记了儿子的存在。
　　就算回家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么想着，就更加不愿意走出宿舍了。
　　没过多久，程鸥也给自己发来邀请。
　　【程鸥：姐姐说要办冬季限定火锅派对，我说就我们俩未免过于孤单了。】
　　感觉自己一个人留宿在两个单身女性家里未免有些不妥，俞乔思考了一下，还是婉拒了学姐的邀请。
　　“孤单……”他自言自语着，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没有亲人、朋友和同学在身旁，甚至连直播间里那群粉丝也无法接触。
　　宿舍断电了当然无法开播，俞乔早早地在微博上挂上了请假条。
　　【Rosetta-CrySping：今晚鸽了……】
　　看着不断增长的转发和评论数，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停播还是遇到许天崖那天。

　　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气温并不会因为停电这一特殊情况而中止下降的进程。
　　俞乔从床上把被子拿下来裹在身上，怀里揣着王青留给他的热水袋。里面的水是停电之前去水房灌的，热度已经减弱到聊胜于无的程度。
　　宿舍里能够当作光源的，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亮光。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时，耳边传来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俞乔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点开手机上的LINK消息提示。
　　【许老贼：要来物理实验室吗？】
　　这家伙这时候不回家，窝在实验室里干什么？太可疑了……
　　【Rosetta：来】
　　点击发送，俞乔穿上大衣，拿起手机和充电宝，摸黑走出了宿舍。

　　校园内路灯全灭一片漆黑，只能依靠微弱的的应急灯光勉强看清脚下的道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俞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了身前的那片建筑物的阴影，以及写着“第五教学楼”的铜牌。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发现唯一透着幽暗灯光的房间是实验准备室。
　　大门没有上锁，但因为停电，电梯无法使用。俞乔只得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慢慢向上攀爬，或许是剧烈运动的缘故，即将抵达六楼的时候，竟然感觉身上微微有些冒汗。
　　推开防火门，他看到许天崖提着一盏应急灯，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五教地下室有应急柴油发电机，我就拿来用了。”许天崖一边解释着，一边打开实验准备室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不愧是五教的地头蛇，俞乔心想。
　　房间里摆着一盏同他手里一样的应急灯，还有一个电暖炉正在勤奋工作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许天崖指着电暖炉对俞乔说道：“先去烘烘手脚，我给你泡杯热巧克力，要喝吗？”
　　“嗯……别放牛奶。”俞乔脱下大衣，回应道。
　　“我知道。”说着，他走向摆在水槽旁的电热水壶。
　　俞乔看着他的背影，思绪忽然飘忽起来。既然身处物理实验室，还是应该是用酒精灯来烧水取暖比较应景吧。
　　两人围坐在电暖炉旁边，各自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俞乔率先发问。
　　“看到你微博上的请假条了。”
　　“那你怎么还留在学校？”
　　许天崖放下马克杯，伸手指向俞乔背后的窗外说道：
　　“我住在那个方向，骑自行车大概五分钟不到的地方。”
　　俞乔一下子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这么近的话，你家也在这次停电的影响范围里面？”
　　“嗯，所以去哪里都一样。家里又没别人，这边还有发电机和暖炉可以使用。”
　　他笑着说道。

　　俞乔抬眼悄悄看着许天崖的侧脸，以及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应该是孤家寡人一个。想到之前自己企图通过校园论坛和其他渠道搜寻有关许天崖的八卦，却没有获得任何收获。
　　这个人就好像凭空出现在世上一般，没有留下一丝过去的痕迹。
　　“对了，你还没好好回答我，为什么要用变声器直播？”
　　许天崖的提问打断了俞乔的思考。
　　他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有钻研精神，不愧是实验课老师。

　　“你那天在酒店里碰到我的情况，不是第一次。”
　　俞乔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被网恋诈骗集团套住了，不管是老师，还是父母，谁劝她都不听。”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逐渐变凉的热巧克力。
　　“后来父母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和上网的渠道，她就跑到我家里，借我的电脑上网，还问我有什么快速来钱的工作可以做。”
　　“然后你就用变声器冒充高中女生去取证？”
　　“是的。”
　　“再然后你就沉迷于伪装成女生欺骗观众？”
　　“……算是吧。”
　　“你这样做，跟被你钓鱼的诈骗团伙有什么区别呢？”
　　俞乔依旧低着头，听到许天崖叹了一口气：
　　“或者你还是无法忘记过去的事情？”

　　许天崖说的很对，俞乔无法从那段经历中走出来。
　　当他拿着冒险获得的铁证，在警察的陪同下出现在被骗女孩面前时，收获的只有一句冰冷的质问：
　　“你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呢？”
　　于是他把刚被自己收进储藏柜的变声器找出来，想要亲身体会女孩的心境……
　　也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喜欢那个女孩吗？”
　　见自己沉默不语，许天崖继续追问道。
　　“嗯。”
　　俞乔点点头。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隐瞒什么了。
　　况且面对许老贼这样的对手，即使说谎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打破沉默的是空调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实验准备室的日光灯齐齐亮起，晃得俞乔无法睁开双眼。
　　“正好三点，还挺准时的。”许天崖看了一眼手机，笑着说道。
　　好不容易恢复视力，俞乔看向窗外。
　　“下雪了！”他发出一声惊呼。
　　窗外的夜幕之中，飘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一开始是细小的碎屑，慢慢地变成了鹅毛大雪。
　　“这不是挺好的，黑色圣诞节变成了白色圣诞节。”身旁传来许天崖的调侃。
　　他一边说着一边关闭空调，收起应急灯和电暖炉。
　　“我去楼下关发电机，你趁着雪没积起来，先回宿舍吧。”

　　俞乔刚走到电梯口，就听到身后的呼唤声。
　　“等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许天崖站在实验准备室门口，因为背光的原因，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刚才忘了说，圣诞快乐，俞乔同学。”
　　“嗯……圣诞快乐！”他回答道，第一次把自己的笑容留给了许天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