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链接》sasanqua

13、醉生梦死

　　【Pipi：许老师好，今晚有空喝一杯吗？老地方。】
　　【Pipi：还有，感谢你照顾我们家小俞同学。】
　　许天崖看到微信消息的时候有点头疼。
　　这家伙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那这场鸿门宴，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呢？
　　想了想，他还是拿起了手机。
　　【Horizon：有空，九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往自己的“据点”走去，一进门就看到不久之前被俞乔同学拿来搭金字塔的电路实验插件版，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长桌上。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许天崖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许天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世界会如此之小。
　　十年前分道扬镳，各奔前程的高中同学，目前尚有联系的寥寥无几，丁源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因为同为老师的缘故，拥有共同语言的两人时常会相约喝一杯，互相输出一番对于学校事务和奇葩学生的吐槽。
　　只不过，由于两人所教的学生之间的年龄差距比较大，各自拥有的教学经验对于对方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后来许天崖才知道，外表平凡的小学教师丁源，在网络世界里还有另一重身份——游戏《稀树庄园》的资深玩家Pipi，水晶泉工作室的运营人员。
　　而自己的学生兼实验室助理俞乔，粉丝心目中的冰山女神Rosetta，同样也是水晶泉工作室的成员。
　　只不过在今天之前，丁老师从未想过许天崖跟俞乔还有这层关系。

　　“小俞考进K大物理系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丁源今天没有喝自己喜欢的烈性酒，而是向吧台后面的老板要了一杯“红粉佳人”，收获了对方鄙视的眼神。
　　“不久之前他还跟我抱怨过，说自己的某位老师总是想着法子针对他，没想到他口中那家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不是我没有。”
　　许天崖连忙澄清，自己并不是对俞乔同学有什么意见，也没有想着要针对他，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
　　他的头脑一时卡壳了。
　　许天崖把它归咎于酒精的影响，但仍然要求老板续杯，然后习惯性地拿出了香烟。
　　“丁老师，来一根？”
　　他转身对着丁源递出了烟盒，讨好般地询问道。
　　“不了，我戒烟了。”
　　这个消息对于许天崖的冲击，或许比对方知道自己就是小朋友口中的无良教师来得更大。
　　“你这家伙，你忘了高中的时候，我们一帮大好青年就是被你带头抽起了烟，直到现在都没有戒掉。”
　　许天崖装模做样地锤了一下丁老师的肩膀，然后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忿忿不平地说道：
　　“结果你竟然先叛变了队伍！”
　　“呵呵，不好意思。”

　　见收买不成，许天崖也没强求，自顾自地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刚吸了一口，不远处一边与其他熟客唠嗑一边倒酒的老板就冲了过来，眼疾手快地从他从嘴里抽走了烟，然后从吧台柜里拿出烟灰缸，无情地掐灭了烟头。
　　“抱歉，这里从今年一月开始禁烟。”
　　说完，他把许天崖要求的续杯拿在右手当作人质，又冷漠地向他伸出左手，不由分说地示意自己交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这间位于K大附近的爵士酒吧，因为老板个人的喜好，总是充满着沉稳而又祥和的气氛。
　　丁源很喜欢这里的氛围，于是就成为了两人痛饮的固定场所。
　　“现在全市的公共场所全面禁烟了，这个打火机暂时保管着，走的时候记得问我要回来。”
　　老板说着，把玻璃杯递了过来。
　　许天崖感到有些郁闷，看着杯子里的冰块问道：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戒烟的？”
　　“也不全是，不过现在吸烟人士的生存空间确实越来越小了。”丁源回答道。
　　“嗯，说起来，我们学校一幢七层，可以容纳几千名学生的教学楼，竟然只有一个吸烟点。”
　　还是在冬季寒风凛冽的朝北阳台。

　　抱怨完毕的许天崖，一边听着酒吧里悠扬的音乐，一边喝着加冰的威士忌，试图放空自己有些混乱的头脑。
　　然而身旁的丁老师并不愿意就此放过他。
　　“你喜欢他吗？”
　　“谁啊？”
　　“俞乔。”

　　明明没有抽烟，许天崖还是被呛到了，不知道是因为杯中的酒精，还是因为丁源的话。
　　老同学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性向，所以在开玩笑吧，他心想。
　　从老板手中接过纸巾，好不容易从不断咳嗽带来的窒息感中恢复过来，许天崖连忙开口澄清道：
　　“你可别胡说，他是我的学生啊！”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跟我班里的小鬼一模一样。”
　　小学教师用冰冷而又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用略带无奈的语气说道：
　　“越是喜欢他，就越是想要捉弄他。”

　　连自己都没想通的问题，反而被面前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嗯，是有几分道理。”
　　许天崖一向虚心接受他人的意见，尤其是专业人士的意见。
　　虽然丁源把他的行为跟自己班上的小屁孩相提并论有点令人恼火，可仔细一想，却真实地描绘出了两人之间的奇妙光景。
　　因为抽烟工具被老板没收，许天崖只好又喝了一口冰冷的酒精，以缓解内心无法平息的波动。
　　丁源忽然丢下一把王炸，是想提醒自己，还是警告自己呢？
　　可是从他的脸上完全读不出一丝愤怒和憎恶，反而写满了云淡风轻。
　　许天崖决定先小小地回敬一下：
　　“不过丁老师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别忘了我可能会对你的宝贝小俞同学出手哦。”
　　听到这句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的声明，丁源抬头白了他一眼，冷漠地回应道：
　　“虽然知道你是个混蛋，但是看到你终于可以放下过去了，我当然要为你感到高兴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身旁的丁源开始反击：
　　“小俞他喜欢女孩。”
　　“啊？”
　　话题的切换速度太快，自己被酒精影响的头脑已经跟不上丁老师的节奏。
　　“据我了解，俞乔他一直是喜欢女孩子的。”于是丁源又重复了一遍。
　　“嗯，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啊。”
　　许天崖忽然想起那个停电的圣诞夜，在实验室看到他笑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你知道小俞为什么要用女声直播吗？”
　　在等待续杯的时候，丁源再次开口问道。
　　“他跟我说过，好像是钓鱼执法的后遗症。”
　　“这个比喻还真有意思。”
　　今晚丁老师点的第二杯饮料依然是低酒精的鸡尾酒，他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说道：
　　“其实后面还有另一个故事。”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向无关人士暴露他人隐私有点不妥。

　　“小俞喜欢的那个女生，也就是诈骗团伙的受害者之所以会落入陷阱，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学校的一位老师。那个老师没能拒绝女生的好感，他们在一起一段时间后被别人发现了，于是事情就走向了最糟糕的结果……”
　　这样的事在学校并不算少见，许天崖心想。
　　涉世未深的年轻学生很容易被成熟的大人所吸引，更遑论在社会地位和学校地位上都高于自己的教师。
　　就算是在K大“恶名远扬”的许天崖自己，也曾经收到过学生的告白。
　　根据自己的经验，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好好应对，说明这份感情的利弊和自己拒绝的理由，多数情况下能获得他们的谅解……

　　许天崖猛地抬起头，醉意瞬间烟消云散。
　　面前这个有着一副和蔼可亲的圆脸，总是笑眯眯的男人，惯会使用这类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一方面明确告诉自己，有着那段过去的俞乔，是断然不会接受自己这份感情的。
　　另一方面，也提醒身为教师的自己，对于所有学生必须做到一视同仁，保持合适的亲密尺度。之前许天崖是怎么拒绝，以什么理由拒绝向他告白的学生的，现在就要用同样的武器对准自己，毫不留情。
　　厉害，真是厉害。
　　许天崖苦笑着喝下杯中之物。
　　不过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和高手过招，所以才会在毕业后与丁源保持着十年的交往。
　　而且他应该也不会忘记，自己有着一个令周围所有人都头疼的坏毛病……

　　结果是丁源率先按下了终止键。
　　“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小俞真的喜欢上了你，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说着他仰头豪爽地喝完了杯中之物，以此明志。
　　“什么要求都可以？”
　　想通了之后，许天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快起来。
　　“嗯，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伤天害理的事情，任凭差遣。”
　　许天崖看着虽然只喝了两杯低度鸡尾酒，却已经处于微醺状态的友人，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许天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坏毛病就是面对越困难的事情就越有干劲。
　　哪怕为此头破血流。
　　那么问题来了，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扪心自问，他可以为了这份感情做到哪个程度呢？

　　许天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发现里面只剩下了冰块。
　　吧台上方的筒灯温柔地照射着室内，他看到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刺眼的银光。
　　他心想，再喝就真的要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