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链接》sasanqua

14、朝思暮想

　　Pipi要结婚了。
　　俞乔直到收到婚礼的请柬时才知道这件事。
　　父母的脸上倒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看来自己离家太久，已经被排除在信息交流范围之外了。
　　虽然俞乔之前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位邻居兼同好最近有个正在交往中的女朋友，但没想到进展速度如此之快。
　　大家纷纷在水晶泉工作室的微信群里向他表示祝贺，并且开始无休止的八卦行为。
　　其中最积极的就是程鹭跟文聆了。
　　【Lynn：丁老师，保密措施也做得太好了，真是滴水不漏。】
　　【Pipi：哪里哪里，跟Miner大神相比还是望尘莫及。】
　　【Amey：说吧，跟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啊？】
　　【Pipi：游戏里啊，稀树庄园工匠90级资深玩家，下次你可以找她联机交流经验……】
　　结果他们只从Pipi口中套出了关于女朋友的如下情报：
　　她的名字叫秦瑶，年纪比Pipi小三岁，在银行工作，《稀树庄园》的ID叫Wilma……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Rosetta的忠实粉丝。

　　【Pipi：小俞，我没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就是她的女神。】
　　【Pipi：等下见面的时候你自己坦白吧。】
　　【Rosetta：丁老师你真是恶趣味……】
　　俞乔关闭微信聊天界面，继续摆弄着桌面上的透镜和光栅片。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许天崖背对着俞乔，蹲在一排橱柜旁清点着里面的仪器数量，看上去注意力并不在这边，却还是捕捉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
　　“嗯，我有个朋友这周日要结婚了。”
　　“真巧，我有个朋友也是，这周日是不是个黄道吉日啊？”
　　可惜俞乔手边并没有一本老黄历供他查询，他思考了几秒钟，总结如下：
　　“是不是因为大家都说六月的新娘能够获得幸福？”
　　许天崖站起身，手里拎着一台光学实验用的汞灯，向俞乔走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是有这种说法，但是对我来说，六月并不是一个幸运的月份。”

　　确实挺不幸的，俞乔在婚礼现场回想起实验准备室里许天崖的那番话。
　　没想到他们两人口中的朋友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且自己竟然能够在熙熙攘攘的宾客之中准确捕捉到了许天崖的存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跟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练就了千里追踪的能力。
　　俞乔看向身旁，宴会厅里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全都消失了身影。自家父母大概是找Pipi的父母唠嗑去了，文聆和程家姐弟三人说要去找Pipi的麻烦，一进酒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乔对于这些事情兴趣不大，原本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玩两局《稀树庄园》，可惜这里存在着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想法的存在。
　　“许……老师？”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俞乔的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
　　“丁老师就是你的朋友？”
　　“准确地说是高中同学，”他笑着说道，“算了一下，好像我们班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没有成家了。”

　　还来不及交谈几句，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了父母呼唤自己的声音。
　　“是不是要开始了？”
　　许天崖说着，手指向着亮起追光灯的舞台的方向。
　　“嗯，一会儿再说。”
　　俞乔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到了父母身边。
　　婚礼开始了。
　　牵着父亲的手来到舞台中央的是Pipi的新婚妻子，俞乔第一次见到本人，跟想象中不一样，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

　　俞乔对婚礼的形式和流程完全不感兴趣，更何况自己还没到达法定结婚年龄。
　　与此相比，还是餐桌上的美食比较吸引人。
　　服务员刚刚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黄油焗龙虾，色泽诱人香气浓郁，俞乔咽着口水，正要举起筷子，灯光又一次全灭。
　　正当他全力诅咒着婚礼司仪和灯光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了舞台。
　　“下面是新郎特意要求的环节，他有一些话想对大家说。”
　　俞乔从Pipi的脸上看到了些许醉意，以及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演讲的主旨就是感恩。
　　“……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我要对台下一个特殊的人说，谢谢你把我从深渊之中拯救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转了一个方向。
　　“我曾经想要用我全部的人生来报答这份恩情，但是你拒绝了。虽然你对我说，我值得拥有更好的，但是我却理解为另一个意思。”
　　“那么现在的我，是不是已经符合你的期待呢？”
　　俞乔顺着Pipi的视线方向看去，找到了坐在旁边餐桌上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致辞结束，灯光恢复之后，俞乔夹了一块期盼许久的龙虾放进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桌时间太长，有些变凉了。

　　俞乔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看到孤零零地坐在走廊里的程莺。
　　程家三姐弟的长女，如同母亲一样照顾着年纪差距很大的弟弟妹妹，并且常常将溢出的母爱关怀分配给自己和水晶泉工作室的其他人。
　　——也是刚才Pipi说着最后一句感谢词时看着的那个人。
　　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俞乔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一不小心喝多了，来这里吹吹风。”
　　她身旁的那扇窗户打开了大半，虽然已经到了六月初，晚风吹在身上还是可以感觉到一丝寒意。
　　“嗯，程莺姐当心着凉。”
　　“谢谢小俞，我坐一会儿就回来。”
　　俞乔转身打算离开，脑海中却忽然回想起许天崖的话语。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程莺姐，Pipi最后感谢的人是你吧。”
　　他停下了脚步，然后听到了身后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当然，我可是把他引导到人生正途上的恩人。”
　　可是……
　　俞乔无法压抑内心的复杂情绪，转过身继续问道：
　　“他喜欢你……曾经喜欢过你，是吗？”
　　好像过于直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了，但是已经覆水难收。
　　“是啊。”
　　所幸他的程莺姐是个直率而坦诚的人，她表情如常，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那个时候，我背负着一个破碎的家庭，然后你小鹭哥又是那个样子，实在不愿意让他跟我一起承受。”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不过现在有些后悔了，”她笑着说道，“当时我就不应该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直截了当地答应他。”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说完，程莺从长椅上站起身，向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留给俞乔一个略显伤感的背影和一句至理名言：
　　“可是，能全然不顾周围的事情，一心只关注眼前的人，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吧。”

　　俞乔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吹风。
　　他不想回到宴会厅里，因为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程莺，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Pipi。
　　拯救自己的是手机上许天崖发来的LINK消息。
　　【许老贼：婚礼快结束了，趁现在停车场的出口还没有排起长龙，准备先走一步。】
　　【许老贼：需不需要载你到学校？】
　　【Rosetta：好。】
　　【许老贼：那十分钟之后，一楼大厅见。】
　　原本俞乔决定婚礼结束后直接回学校，但是学姐程鸥说自己明天早上没有课，因此申请了离校，打算在家住一晚。
　　正打算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夜班公交车回学校时，收到了许天崖的邀请。
　　有顺风车搭当然好，俞乔回到宴会厅，向父母解释了来龙去脉，道别后拿起背包就朝着电梯走去。

　　酒店一楼的大厅里，许天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俞乔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自己总是让他等待。
　　“我们走吧。”
　　许天崖看到自己的身影，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电梯。
　　“许老师，你没喝酒吧？”
　　电梯里，俞乔抬眼看到许天崖的脸色如常，但本着不能触犯交通法规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
　　“没有，不信你闻闻……”
　　说着就要把脸凑到俞乔面前，被他强硬地推开，然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那你跟Pipi……丁老师真的是高中同学？”
　　“嗯，我家里有毕业纪念册，要看吗？”
　　“那倒也不必。”俞乔说着，坐上了副驾驶座。
　　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许老师，你在宴会厅见到我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没等许天崖回应，继续说道：“你是不是从Pipi……丁老师那里，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许天崖没有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发动了汽车。
　　俞乔把这样的举动视为默认，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因为自己还坐在许老贼的车上，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发泄出来。
　　然而从酒店到K大之间的二十分钟车程，足以让他的怨气彻底消失于夜空之中。
　　一路上，许天崖一反常态，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抵达学校后，他照例把车停在五教地下的停车场。
　　两人在教学楼下道别。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抽根烟再走。”
　　许天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与打火机。

　　“许老师？”俞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虽然自己觉得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在深夜寂静无声的校园里还是产生了非常明显的回声。
　　“怎么了？”许天崖停下了点烟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忘在车里了？”
　　“没有。”
　　“那是想知道丁老师都跟我说了什么？”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俞乔压低声音，说出了内心的疑问，“我就是问问，刚才婚礼快要结束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我？”
　　明明可以一个人率先离开，为什么要出现在深陷痛苦与纠结的自己面前？
　　“因为……”许天崖顿了顿，俞乔看到他捏紧了手中的烟盒，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心想，原来许老贼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一直在想你，朝思暮想，只要你不在身边，脑海中就全是你。”
　　许天崖睁开眼睛，语气平静而真挚。
　　俞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想对此时并不在身边的程莺说：
　　“你看，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个全然不顾周围的事情，一心只关注眼前的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