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矢》月下白头人

33、第三十三章-水落

　　吴漾难得有休闲的装扮，今日特地装点一番，嫩如青葱。
　　一身压箱底的亮黄色外套配破洞牛仔库，头戴白色鸭舌帽，脚踏黑色霹雳铆钉靴。任谁也认不出这是二院那个面如春风行事严谨书写一身瓷白的吴漾医生。
　　吴漾强忍住冷风灌进膝盖的痛楚，尽管冻得牙直哆嗦，但面上依旧稳如老葱，他推开一家隐匿于市井深处的茶馆木门，步履蹒跚往里走。
　　嘎吱，嘎吱。
　　吴漾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踏上老木楼梯的台阶，终于在二楼最里处的一间包厢，见到张稼业。
　　“吴...吴医生？”张稼业不似第一次相见时的沉稳，眼睛瞪圆了，很是诧异，随后完全不客气的捧腹大笑起来。
　　吴漾颤悠悠晃到座位上，取下鸭舌帽随手放在桌边，将不长不短新出的发茬随意扒拉两下，双手扶住膝盖，缓缓落座。
　　“哎哟...嗬...我这老寒腿，差点...啊呀...差点没给我冻折了。”吴漾揉着膝盖，通过牛仔裤中的破洞看去，通红一片。
　　张稼业往吴漾面前添了一杯热茶，忍不住笑道：“吴医生，你还真是...变化多端。”
　　“得了，别笑话了，这还不是您张警官交代的，我还是特地搜刮了半天才拼出这身儿行头。”吴漾端起热茶，往鼻子灌热气。
　　“我只差点没跟你说别穿白大褂，可也没想到你打扮成这样啊，哈哈。”张稼业又往吴漾面前添了茶水，继续道：“不过吴医生做得好，反侦意识很强，来，以茶代酒敬你，我要谢谢你吴医生才是，都被我给逼成侦探了。”
　　“我可经不起您这捧啊，打住了。”吴漾向四周张望，说道：“这茶馆你是怎么找着这地方，七拐八绕的，刚才给我找半天。”
　　“这地儿你应该挺熟啊。”张稼业抬眼看向吴漾，恢复正色，眼里带着些许诚恳，继续道：“我要早知道你是吴叔的儿子，我早该认识你的，这儿...离吴叔那公安局不远。”
　　“啊？”吴漾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要了解他和吴兴平的父子关系，应当也不难，两人同属公安系统，一打听准知道，他端起茶水，说道：“这个啊...我不经常来这的，我爸不让家里人来他单位，我爸这人啊，大公无私的，我可不敢跟他同僚有什么牵扯，既然都是熟人，你也别客气了，叫我吴漾就成。”
　　“那你也别一口一个张警官了，叫我稼业。”张稼业豪气笑道。
　　“哈哈，行，稼业。”吴漾豪气笑道：“你...跟我爸很熟？我之前倒是听他提过一嘴，你们是相邻的分局是吧。”
　　“吴叔...跟你说起过我？”
　　“哦，那倒没有，我爸在家里很少说公事，就上次，还是那场车祸，我问了我爸一嘴，他说这案子是他隔壁辖区接的，我就想到是你。”吴漾回道。
　　张稼业听此，一向锐利的眼神和刀刻般的硬眉头都舒展开，紧接着笑弯了弧度，他含笑说道：“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吴叔来我们学校讲过课，他当时的一番言辞很是激励我，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哦？”吴漾有些好奇，他父亲在家从来没个正形儿，整天和范劳模老两口之间打骂斗趣儿，几乎很少见过吴兴平的正经模样儿，做了一辈子民警，他以为自己父亲只当是做一份职业，却从未在思想层面深刻去理解他父亲，吴漾问道：“他当时说什么了？”
　　张稼业放下茶杯，直了直身子，两手不自觉合握，说道：“做警察不仅是要保护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更要维护这个社会的公平正义，一个民警的职责，负责好自己所在的辖区，让一个群众、群体清明了，生活环境友好了，那社会就是和谐的。”张稼业一脸正色道：“吴叔的话让我知道，即便是一个小民警，也可以实现大的梦，我当时年轻，有些好高骛远......”
　　“哈哈，我爸这人...正经起来，还挺会一套一套的。”吴漾再次端起茶水，轻抿一口，目光好像飘向远方，映出吴兴平的模样，他说道：“我爸要是知道他的话对年轻人起作用，应该会骄傲吧，他就是在基层岗位上干了一辈子民警，明年就退休了。”
　　张稼业弯嘴轻笑，说道：“到时候，吴叔的退休仪式，我们一定给吴叔好好办个欢送会。”
　　吴漾也笑了，放下茶杯，说道：“行啊，我先替我爸答应了，哈哈......那个，咱们...说正事吧。
　　吴漾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包装好的信封，继续道：“舒蔷这件事，果真是没这么简单的，这信封里，是舒蔷给我的一个海外账户，据她说，是王立铭进行枪支走私交易的收款方。”
　　“枪支走私？”张稼业重复这四个字，眉头立时拧在一起，真相超出他预料。
　　“是的，现在清楚了，王立铭利用舒蔷要挟她在五年内做过多笔假账，洗钱数目不清楚，并且还参与过多项房产开发项目的偷工减料，这些造成的损失也不可估量，再算上那次车祸造成的人员伤亡，以及和海外某一方有关的枪支走私。”吴漾一口气徐徐倾之，又抿了口茶水，继续道：“这桩桩件件，够王立铭那王八蛋进去好几回了，留给你们警察慢慢查吧。”
　　吴漾将桌上的纸张从包装好的信封里抽出来，继续道：“还有一个人，梁申，这个人，我怀疑王立铭走私的事情，跟他也有关系，你们也可以去查查。”
　　吴漾将纸推到张稼业面前，张稼业将纸捻起来，犹疑说道：“舒蔷怎么突然这么老实，一股脑儿和盘托出了？”
　　对于吴漾带给他如暴风雨来临的信息链条，张稼业不得不有所怀疑，这也许是王立铭与舒蔷放出来的烟雾弹。
　　“我知道你们做警察的，很敏锐。”吴漾继续道：“王立铭在南城胁迫了舒蔷的父母，舒蔷的心理防线决堤，在医院又有人盯着，而且她自己也参与违法犯罪，面对你们警察她肯定不敢说实话，但是对医生...还是愿意信任的...”
　　吴漾想起他和舒蔷的一番对话，补充道：“这个女人，对别的事情判断失衡，好在人是孝顺的，对自己的父母很是上心，没痴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答应她将这些信息都传递给警察，但得麻烦你们，南城那边......”
　　“放心。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这二人牵扯到金额数目巨大的经济犯罪，王立铭涉嫌枪支走私，故意制造车祸，致人伤亡，我回去后会协同警方经侦和缉私部门处理，包括南城那边...”
　　“好啊，那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再跟我联系吧。”吴漾将涉事已久的车祸背后真相一并倾泻而出，现在终于有些放松。
　　“等等，你刚才说到与走私有关的一个人，叫梁申？你还知道什么？”
　　一颗心还未来得及放松，这句话又将它紧绷了。吴漾有些犹豫，如果将他所知晓梁申的事情交代清楚，必然会将李矢清卷进来，可李矢清是最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的，也许这背后有隐情...不过...事关李矢清的安危，他一时拿不准...
　　“我只是猜测而已...那个叫梁申的，是一家日本公司在国内的负责人，我记得之前也和你说过，我参加了一个活动，在那认识了王立铭，同样...也是在那场活动上认识了梁申，这两人有一些关系牵扯，恰好梁申的业务范围在海外，所以我就有这层猜测，你们可以去查查，反正我知道的信息全部都告诉你们了。”吴漾正色道，全然不提李矢清。
　　“原来如此，谢谢你，吴漾，你小心行事，注意安全，医院那边我会加强人手，这案子涉及到枪支走私，没这么简单，一切小心为上。”张稼业嘱咐道，继而沉默了一时，他在思考，继续道：“医院那边，我也有考虑，毕竟医院是个人口流量大的地方，我不得不担心，他们有过分举动，要不...将舒蔷转移？”
　　“放心吧，我都小心成这样了。”吴漾低头点了点自己身上的行头，一脸苦笑，继续道：“转移这事吧...我认为这只能说是舒蔷自己的意思，贸然转的话，只会引起王立铭的猜疑，而且舒蔷她现在精神状态也不好，再说医院，你说了可以加强人手保护，他们倒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吧。”
　　“嗯，我回去后就安排人手，一定保障好你们安全。”
　　......
　　荣聚房地产，总裁办公室房门紧闭。
　　一根手指紧紧下压被合起的百叶窗，透过一条窄窄的间隙，王立铭冷眼瞧着外头的动静，另一只手扶着贴在耳边的电话，传来一个阴冷的男声。
　　“大哥，你被条子盯上了，这不用我来提醒你吧。”电话那端的声音不似关切，倒像是警告。
　　“我知道，公司现在已经被查，这几个审计的家伙一大早就过来了。”王立铭冷言道。
　　“审计？”
　　“估计是那娘们儿嘴风松了。”王立铭将指头从百叶窗前落下，走向另一侧的落地窗前，继续道：“好在我有两套账本，那帮子酒囊饭袋看不出什么的。”
　　“大哥啊，我早劝你做掉她，你非留她到现在，现在被咬上了吧。”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依旧冷冰冰。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王立铭一手扶额，似是有些头痛，说道：“这娘们儿查过我一笔账，就是上次汇出去的...”
　　“......大哥，怎得如此不小心啊。”话未毕，梁申面上露出一抹冷霎狠笑。
　　“这件事先别告诉父亲，他身体不好，外面的生意你先收敛着，让你手下人先缓一缓再动，警察那边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你这要是露头，我到时候怎么捂也捂不住。”王立铭眉头紧皱，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
　　“放心吧，大哥。”梁申面上带着阴冷的狠笑，一字一顿说道：“我一定，好好，管好我的人...”
　　砰...砰。
　　梁申在电话另一端似是听到些嘈杂声，他不明问道：“大哥，怎么了？”
　　电话安静了一时，王立铭恢复冷静的语气才回答道：“警察来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两名警察登门，二话不说直接亮出证件：“王立铭先生，我是临汇区公安局经侦大队的警察，荣聚房产一些项目涉及违法操作，请你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