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矢》月下白头人

29、第二十九章-苦逢

　　位于苏州河中段的一幢高档住宅即将竣工，从外观看上去，当真是精致极了，却不知构成此处的钢筋水泥究竟有几分虚，几分实。
　　李矢清坐在车后座，眼睛看向窗外的大楼，不发一言，今天是陈昊攒的局，他来参观王立铭的项目，亲自会一会这位王总。坐在前排的司机赵师傅通过后视镜看到车后来人，他开口提醒李矢清。
　　“李总，来人了。”
　　李矢清也看向后视镜，陈昊和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向他的车走来，正是王立铭。
　　李矢清开门下车，站定了，看向迎面走来的二人，陈昊与王立铭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王立铭远远的看到李矢清，陈昊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李总，真是稀客呀。”王立铭站定，面上带着微笑对李矢清说，紧接着又看向陈昊：“我和陈昊兄也是许久不见了，刚刚在来的路上聊起我们这青瓷园林项目，我可是十分看好。”
　　李矢清看向王立铭嘴脸的目光，犀利非常，如若这眼中寒光是剑，则王立铭恐已回天乏术。
　　许久的沉默，气氛一时掉入冰窟。
　　陈昊以为是这二人之前因为拍卖的事情闹得不快，连忙打圆场，对王立铭说道：“我说立铭老哥，咱们弢迹这李总啊，平时很忙的，时间特别不好约，这回也是特意安排的时间来你这儿参观，由此可见啊，李总对咱们这个园林项目，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呐。”说完紧接着又冲李矢清挑眉斜眼笑着说道：“对吧？李总。”
　　李矢清寒光对着王立铭的眼神收敛了，他看向陈昊，冲着他上挑的眉头瞪了一眼，陈昊立时恢复神色，继续对王立铭说道：“立铭老哥，咱们去工地上长长眼？”
　　王立铭是个笑面虎，不管对面是谁，一直眼含笑意，这时更是大笑开来：“请，我这就带二位去项目上看看，这住宅小区竣工在即，二位要是看上了，大可与我吩咐。”
　　“哟，老哥这话说的......”
　　一行人浩浩汤汤驱车绕过正在施工的正门，前往这栋高档住宅小区的侧门。
　　就在车子快驶入门口时，一旁的绿化带边上，李矢清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衣着破败的女人低头跪在地上，似是掩面低泣，那女人身旁站了一个孩子，孩子很是懂事的，只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守着女人，不哭不闹...直到车子驶入工地，后方的女人和孩子消失在视线里，李矢清这才看清楚，才想起...
　　那日，他和吴漾在病房楼下送走的那个叫阿玲的女人？叫其其的小男孩？她们怎么会在这？不是回老家了吗？
　　“停车，我去看看。”李矢清吩咐道。
　　“李总，这八成是来闹事的，有这里的人去解决，您何必下车？”司机赵师傅也注意到了这对母子，可他认识的李矢清向来不是个热心肠的人，今日怎得有些反常。
　　“这孩子，我认识。”李矢清坚定的回答。
　　李矢清快步走向门口的绿化带，前车的陈昊见李矢清下车，也跟了过来。王立铭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李矢清还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他用眼神招呼来身边人，小声说：“怎么回事？这么个大活人在门口都没看着？一群饭桶！快处理掉！”
　　“是，是。”身旁的秘书疾步行走，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保安，快来！门口绿化带，动作快点！”
　　李矢清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小男孩先看到了李矢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摇晃女人，李矢清竖起食指立在嘴边，示意男孩：嘘...
　　阿玲还是低头啜泣，未曾注意到面前来人的动静，李矢清仔细观察了女人和孩子周围，女人衣着破败，衣裤都黏上了灰尘，发丝凌乱，掩面的双手布满冻伤皲裂痕迹，毫无之前在医院里见到时还算鲜活的模样，男孩看起来倒算是整洁，往前看去，只见女人前面摆了一张白纸，上面大大的黑字写道：
　　还我公道！还我夫性命！
　　李矢清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可是当代文明社会，是二十一世纪，怎得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时小男孩拍了拍女人的胳膊，阿玲终于抬头，一眼看到正盯着地上那张白纸的李矢清。
　　“你...你是...”阿玲是记得李矢清的，这个人虽然冷冷的，不怎么说话，不过经常出现在她认识的吴医生身边，阿玲擦了擦脸上的痕迹，极力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表情继续说道：“你是经常在吴医生旁边的那位朋友？”
　　“我是，我们在医院见过几次面。”李矢清的目光还停留在地上的白纸黑字，这样东西给他的视觉冲击着实有些大，他用手点了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玲被这么一问，面上的愁苦惨淡顿时又复态，她泣不成声说道：“我男人，他...他走了...”
　　“走了？”李矢清眉头一皱，那是吴漾悉心救下来的，送出院的时候，明明还好端端的一个人。
　　阿玲恢复情绪继续道：“我们回到老家后，他动不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着，我心甘情愿伺候他，可是他……”小男孩也蹲下身，靠着阿玲的胳膊，女人将孩子搂在怀里继续说：“有一回，我娘家人上门，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刺激着他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吃不喝，后来...后来有一天我出门办事情，他就...喝了农药，没救回来...”阿玲说完，又痛哭起来，小男孩似乎见过女人太多次哭泣的样子，默不做声，直接替女人擦拭泪水。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玲有些犹豫，在她眼里，李矢清毕竟是个大老板，是她不敢得罪不敢触碰的人，若不是经常在吴医生身边见着这人，她是万万不敢和这人说这么些话的。
　　“这里...是我男人干活出事的地方，我老家里人...给我出主意，让我来的，她们说如果不是在这里干活，他就不会出事，我男人...也就不会走...”阿玲的声音越说越小，头越来越低，继续道：“他们之前给我们报销了医药费和几万块的营养费，可是...我被家里...家里实在没办法了，我才来的...”
　　李矢清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就在这时，身后来了几名保安作势要走向前，却被王立铭拦下了，他见方才李矢清和这母子二人聊得热切，也不敢上前拂了李矢清的面子，虽说这孤儿寡母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万一李矢清掺和进来，这事就有些难办了。王立铭摸不准李矢清意欲何为，这位清高的主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与这等低俗之物有交集的人。
　　李矢清了解来龙去脉，站起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司机赵师傅迎着，李矢清却没上车，而是直接俯身对赵师傅说道：“找个地方先将这对母子安置了，隐蔽些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赵师傅得了吩咐，利索着手处理，李矢清眼中寒光乍现，他径直走向站在另一头的陈昊和王立铭。
　　陈昊见人回来，连忙问道：“怎么了，这是李总认识的人？”
　　李矢清并不理会陈昊，而是直接看向王立铭，开口道：“王总，你这有个叫李壮的工人，在你工地上出了事，你知道吧。”语气如寒霜冰刺，直扎人心。
　　王立铭一时拿不准主意，说道：“哦？我刚知道，下面的人做事不严谨，我回去可得好好查查。”王立铭话说完，斜着目光瞪向身边的秘书，秘书很是紧张，他一直陪在他这王总身边，今天这事也是刚刚知晓...
　　王立铭又看向李矢清，继续说道：“李总，您怎得会知道我这工地上有人出事？”王立铭望向远处李矢清身后的那对母子，话锋一转：“这对母子，都和您说什么了，您认识？”
　　“他死了。”李矢清眼中寒光不减，一字一顿的说。
　　陈昊倒是愣住了，眼睛瞪成牛眼，王立铭依旧不动声色。
　　“他在你的工地上受伤，落得终身残疾，你手下只给他医药补偿，不曾想这伤能毁了他一辈子。”李矢清踱步，走向王立铭身边的秘书，继续道：“想来是你手下办事不周，人命关天的事，居然不让王总你知晓。”
　　强大的磁场，直将如惊弓之鸟的秘书震的不敢动弹，李矢清说罢，又直视王立铭，他在观察这人的神情，王立铭依旧不显山不露水，李矢清然又继续道：“王总，这件事处理的好不体面，如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这楼盘怕是会被盯上。”
　　“李总说这哪里的话，这件事我去查查，以我风格，断然不会如此行事，看来这是手下人手脚不干净，我会去查实的。”王立铭似笑非笑，看不出情绪。
　　“是啊，荣聚好说也是老字招牌，肯定不会做这些糊涂事，立铭老哥可得好好查查，这哪个孙子吃相这么难看？”陈昊在一旁打着圆场说，这两人他都不想得罪，他也不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
　　王立铭看向身边的秘书，吩咐道：“将这对母子好生安顿了，回去好好查查，都是谁经手的。”
　　一旁的秘书正要应承，却被李矢清打断：“不必了，这对母子与我一个朋友熟识，人我带回去，这工地闹出人命来，看来也是个不吉的地方，我这人信风水，今儿就不进去了，你王总要处理家务事，想来也不得空吧。”
　　“啊，是啊，立铭老哥，我们先告辞吧，改天再来拜访...”陈昊作势也要离开。
　　王立铭目送两人驱车远行，见车辆走远了，王立铭脸上的阴鸷才显露出来，他转身回头对着一群手下破口大骂：“怎么做事的？一对孤儿寡母跪在家门口，都特么瞎了吗？”王立铭动身向深处走，边走边说：“那个李壮给我查查是怎么回事，还有，李矢清的朋友？怎么会认识这对孤儿寡母，也给我查清楚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