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矢》月下白头人

30、第三十章-辗转

　　又是一个被寒风侵蚀的凉夜，吴漾独自在家中的书房伏案，葛培元今日回国，交代给吴漾一个新的课题，他正准备着手开题报告。
　　短短几百字的陈述，吴漾却艰难开启，几行字往复敲上却又一一删除，心绪不知为何乱成了一堆麻，他似乎又走入一片沟壑，那是他想躲开，却又不得不经过的路...
　　心烦啊...
　　吴漾叹了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甩在了椅背，双手十指交叉并拢枕在脑后，目光扫视前方，就在放空的间隙，他看到摆放在显眼位置上的青瓷鼻烟壶，上次在李矢清的半山别墅中，硬要送礼物给自己的那个人，有些时间没他的消息了......
　　吴漾取下鼻烟壶拿在手里把玩，靛蓝的壶身上，白料描摹一位散着发的书生，姿态洒脱枕卧在梅花树上，那神情好不惬意...
　　“这书生，很像你...”吴漾想起了李矢清的话，不由得自言自语：“像吗？哪里像...”吴漾用手指轻轻剐蹭壶身上书生的发丝，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起这句话时，嘴角上荡漾的一抹甜笑，牵扯了酒窝...
　　自那个有意疏离的清晨，李矢清从吴漾家里离开后，两人有些天未联系了，吴漾反倒有些不适应。往常下班总是能看到李矢清来找他，每个落暮时分，仿佛都伴有李矢清的影子更迭至黑暗。
　　没遇到李矢清之前，吴漾认为自己独来独往的通勤和健康的生活节奏便是他所追求的理想状态，可遇到李矢清...这个人对他的真诚，对他不可谓不用心的好，倒是让吴漾有了被照顾的安心和踏实，如两人第一次在餐桌上坦诚相待带给他的惊蛰，如那个黑夜中鼻尖上的温度带给他的悸动，如润物细无声般点点滴滴渗透进他的生活里...
　　冥冥中，吴漾已然习惯了身边这个人。
　　放下手中的鼻烟壶，吴漾又轻轻叹了口气，周遭只有自己，这段时间也只有自己，倒是显得冷清了......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李矢清他...怎么可能呢？他也许连感情都未开化，只是个容易认真和当真的傻子...我怎么能...能如此冷漠的设想这样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呢...
　　吴漾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心术不正！
　　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吴漾主动给李矢清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对面没有应答声，吴漾皱着眉头，轻声问道：“李矢清？你...做什么呢？”
　　接到吴漾的电话，李矢清是有些意外的，他也正犹豫着要不要上门找一趟吴漾。上次在吴漾家里，吴漾对于感情的态度让李矢清望而却步，他不知道该以哪种方式和吴漾相处，他知道自己对吴漾的感情变质了，不敢宣之于口，只敢隐匿在心里，可他也...控制不得自己，他怕靠近了，反而适得其反，那还不如不联系，不靠近......
　　直到昨天遇见阿玲和孩子，李矢清也算有个再次联系吴漾的由头，他在犹豫中，接通了吴漾的电话。
　　“我，在庭院里，山里的竹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打湿了，沾在地上...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闲坐...”李矢清独自站在他半山别墅中的庭院中，望着挂在天空中的云层。
　　吴漾听着李矢清的声音，心里才觉着踏实了，他问：“我还不知道外面下雨了呢，你不冷吗？”
　　“不冷，一阵小雨，没多时就停了，现在只有云层。”李矢清从庭院往客厅里走，边走边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你找我...怎么了吗？”
　　“哦，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你这些天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最近很忙吗？对了，你那个...抽时间来我们医院做个心电图吧，我给你安排了。”
　　李矢清这些天，除了忙一些工作的事，便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今天这样数雨滴看落叶的故作闲适，是他往日的旧态，自从遇到吴漾后，今天，他也是第一次旧事重演。
　　“好，好啊。”李矢清答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吴漾主动给他打电话，他很是欣喜，不过此时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在吴漾看来，他俩之间不该再有沉默了，他追着问道：“你...有没有别的事情和我说？”
　　“有...”李矢清察觉出吴漾今天有些主动，着急脱口而出，换了口气，他将李壮的事情告诉吴漾：“你还记得李壮吗？你救治的一个病人，我前些天见到阿玲和他们的孩子，我得知，李壮已经死了。”
　　“什么？”吴漾头皮一紧，从靠着的椅背上直起身。
　　“前些天，我去王立铭的新项目参观，正好在门口遇到她们母子，她们在那里...我已经将她们安顿下来了。”李矢清将来龙去脉讲述一通。
　　“王立铭？怎么又跟王立铭有关？可是...她们母子为什么出现在那？”吴漾紧着问。
　　“李壮为他的项目工作，同样也是在那里受伤的，他回去后接受不了自己残疾的现实，受到打击，自杀了...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解脱。”
　　“糊涂，真是糊涂啊...”吴漾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此时不知是亡者可惜还是可叹，唏嘘一时，想到王立铭，不免有些愤懑，他继续道：“王立铭，怎么又是他？这个人，本事还真是不少...”
　　现今还躺在医院骨科病房里的舒蔷依旧缄口不言，而不久前出院又选择自杀的李壮曾经就躺在和她相距不过一米的楼下脊柱病区。
　　“确实，从之前的拍卖会，到如今我所经历和知晓的事情，都与王立铭有关，我正在着手查这人，李壮失足跌落恐怕不完全是意外，她们母子我暂且安顿下来。”李矢清一字一顿说：“我会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我，我这有一人，也许，她有答案...”
　　吴漾心中一千个疑问，只有舒蔷能给他答案。

　　医院。
　　吴漾刚走出电梯，远远看着护士台前热闹非常，迎面一位年长些的护士走来，用着一口申城话说道：“哦哟，吴医生，侬现在做啥子啦，怎么好现在才来的呀。”
　　“有什么事吗？”吴漾有些摸不清楚情况，莫名的问道。
　　“侬不晓得伐？42床的那个女患者，一大早就在找你了呀，情绪老不稳定了。”
　　42床？不正是舒蔷吗？吴漾顿感不妙，不过还是满眼和煦地说道：“哦，我家里有点事，上午陪我爸去他们单位定点医院去体检了，这才赶过来，我跟主任请过假，42床怎么了？”
　　“哦哟，侬爸爸怎么了，身体不好呀？”
　　“没大碍，就是血压有点高，前两天闹得有点头晕，正好他今天也休息，谢谢您关心。”吴漾依旧暖面含笑，继续问道：“42床患者这么急着找我？我这就去看看。”
　　“我也不晓得这个42床呀，问也不说，有点神经病一样的。”老护士仿佛想起来什么说道：“好像是，昨天晚上他家里，她老公来看她的，人走了以后嘛，就一直这样的，今天一大早就要找你，哪个晓得你下午才来的。”
　　“是吗？”吴漾若有所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是的呀，那个吴医生，侬忙，我也去忙别的了。”老护士说罢，作势就要走。
　　“嗯，侬忙。”
　　吴漾回到办公室放下东西，换上白大褂，径直走向舒蔷的病房。

　　甫一进门，他并没有看到自己预先设想到的画面。
　　反而，舒蔷很冷静、一动不动的坐在落地窗旁。如若不是知晓这个女人身上也许发生一些更为惨烈的事，如此这般，阳光洒进映在女人头发上闪出的金色光芒，还真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舒蔷状态恢复的不错，现在已经可以坐在轮椅上行动了，她没有发现吴漾进来，于是吴漾先开口：“你找我？”
　　舒蔷并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吴漾进来了，姿态很是平静，眼睛看向窗外的景象，她自顾自的说：“你看楼下人来人往的，他们好自由啊。”
　　“过段时间，你的腿也能自由行走了，你会和他们一样。”吴漾走近舒蔷，从病床前拽了把椅子，隔开一段距离，轻轻放在轮椅旁。
　　舒蔷脸上的笑容舒展开，依旧看向窗外，吴漾走近了才看到，她眼里全都是绝望。
　　“能吗？我现在巴不得这条腿永远好不了。”舒蔷淡淡的说。
　　吴漾的视线从窗外移到舒蔷的侧脸，他面色严肃，直视舒蔷，语气同样是严厉的：“舒蔷，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蔷终于回过神来，她回头看向吴漾，轻轻的说：“吴医生，我...”
　　话刚开启，她直视吴漾的眼睛里仿佛涌出一丝生息，一个双脚沾满鲜血的人，有了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你想对我说什么？你说，我听。”吴漾一直保持严色直视她，语气变得柔和，他希望舒蔷自救。
　　舒蔷盯着吴漾许久。
　　你说，我听。
　　短短的几个字往复敲打舒蔷的心防，她的情绪变得有些激烈，肩膀轻微颤抖，突然，她伸出双手死命攥住吴漾的手腕。
　　“我...我撑不下去了，求你，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舒蔷带着低泣的声音越说越小。
　　吴漾反手用力握住舒蔷的双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两掌之间，像是给予她力量，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好，我救你，不过你要对我说实话，一五一十的交代。”
　　舒蔷望向吴漾的眼底深处，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着极小却坚定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