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矢》月下白头人

28、第二十八章-对白

　　冬季是骨折高发季节，吴漾刚从一场手术中解脱。这是一个爱滑雪的年轻人，雪场中不慎与同伴发生碰撞，造成桡骨骨折，麻溜儿的打钉复位，吴漾目送助手推着患者走出手术室。
　　一场简单的手术没造成太多消耗，吴漾只简单洗涮了番，脱下手术服换上常服和白大褂，准备回到办公室直接拿车钥匙回家，昨晚他那小碎花的少女田园超负荷的招待了两个拼酒的醉汉，还不知杨许那孙子是不是还赖在他家没出门呢，他着急回家收拾一通，吴漾是个见不得乱的。
　　推开办公室门，宋云廷居然也在，他手上端着本册子，安静的翻看资料。
　　自从撞见宋云廷和甄平安之间的暧昧，师兄弟二人之间还没有好好聊过，只有匆匆些许神色交流，潦草极了，确实该谈些什么的，要说开，不能挤成疙瘩，吴漾在心里暗自想着。
　　“吴漾？”倒是宋云廷先开了口，他注意到吴漾从进门后就一直愣在原地，先出声喊住他。
　　“嗯？师兄。”吴漾回过神来。
　　“怎么了，站门口做什么，手术结束了？”宋云廷也放下手里的册子，缓缓站起身。
　　“嗯...哦，结束了。”吴漾走向自己的办公位，伸出手摸向抽屉，掩饰自己情绪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啊，心可够大的，玩滑雪，不注意防护，反倒把胳膊撞折了，你说费这个劲干嘛？”吴漾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嗯，是挺可惜的。”宋云廷见吴漾忙活着，自己也低下头。
　　“师兄，你怎么还没回去啊。”吴漾拿好钥匙，关上抽屉，扭头对着宋云廷说。
　　“我看看文献，下个月要参加一场大学讲座，我学习些相关研究。”宋云廷晃动手里的资料册子，示意给吴漾看。
　　“哦？什么研究？师兄还用得着学习？哈哈。”在吴漾眼里，骨科脊柱领域内，宋云廷已是佼佼者，看这些有的没的，大可不必。
　　“肿瘤方面的研究，跨学科交流，我也是这会儿闲得慌，拿来看看。”宋云廷知道吴漾的手术安排，特意多留了些时间，就是要在办公室等人。
　　“肿瘤？怎么想到请我们骨科参加这个讲座？”吴漾倒是有些好奇，随口问道。
　　“杨曳，你还记得吗？杨许的一个弟弟，他那个公司新出一款抗肿瘤药物，有些个适应症在筹备患者招募，其中就有项骨肿瘤，也是跟他认识，所以才邀请我去闲谈罢了。”宋云廷放下册子，站起身。
　　“哦~我倒是知道这么个人，不过还从来没接触过，他是做药的啊。”
　　“嗯，我也没怎么深入接触过，做生意的，跟我们做医生的，两条路子。”
　　“是啊。”吴漾拿好车钥匙，没有再待下来的理由，他是想开口的，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云廷话毕，转动身体，也不再言语。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明明再熟悉不过的师兄弟关系，如今却连开口，都成了沉重的符号。
　　宋云廷先露出一个和逊的笑容，对着吴漾说：“有时间吗？一起走走吧......”

　　二院的病房大楼后处有一小公园。如若是春夏季节，林荫小道，健步走廊，蜿蜒着的细小河流，当真是个不错的去处。虽说申城无寒冬，可毕竟是在冬季，这份苦寒驱逐了行人，旷野一时无两。
　　宋云廷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红亮，烟丝蔓延而上，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卷儿化成雾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却熏着了吴漾的眼，他越来越不清眼前他这位师兄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平安的事？”依旧是宋云廷先开了口，他径自往前走着，不看对方。
　　“没有。”吴漾淡淡回道，想到昨日种种，他内心已明了，何必有再多问的必要，
　　听到吴漾说没有，宋云廷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自己掩饰了这么些年，处处体面得当，当春光漏泄这一天终于来临时，他却只得了这窥见春光人的只言片语......
　　难道不觉得，被欺骗吗？
　　宋云廷极力控制持烟的手，许久之后，徐徐开口问道：“你...瞧不起我？”
　　艰难的情绪，寥寥几字，却将吴漾怔住了。
　　吴漾慌不择言，想给予急切的安慰，他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我敬重你，师兄，我一直敬重你。”吴漾停下脚步，看向宋云廷，带着些严肃的神情，认真说：“你在我心中是大哥的存在，你喜欢谁，无论男人女人，这都是你自我的选择，你没必要藏着，没有人能左右你...再说，即便有人对你有...不一样的看法，你也不必管，你的情感自由，何必在乎他人看法？”
　　宋云廷看到吴漾一脸正直的言语，心中一艘惶恐的小船像是荡漾在暖流中，他却是嗤笑起来：“你怎么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实想法，人人都是平等、自由的，感情也不外乎是...”吴漾说完，头转向前方。
　　两人继续踱步前行，一阵寒风冽至，宋云廷又嘬了口烟。
　　“师兄...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吴漾开口问道。
　　宋云廷放下烟蒂，老练的掸了掸烟灰，青灰洒落，被风捻去，他露出苦涩的笑：“我一直抽，只不过，不让你们看见，不让你们知道罢了。”
　　吴漾注意到宋云廷面上苦涩的笑以及手上熟练的动作，不免有些心疼他这师兄了，相处这么些年，他一直如此谨小慎微的装点着另一个体面的宋云廷，这样不合理的日子...多累啊。
　　“师兄，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吴漾试着触碰宋云廷的心防。
　　宋云廷知道吴漾问的...是感情，是他的隐匿多年的性向。
　　他又燃出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开口说：“上学的时候吧，小时候，青春懵懂的年纪，都只顾着上学了，不懂感情，后来...”宋云廷被烟呛着了：“咳咳咳，后来上了大学才开始认清自己。”
　　缓过来后，宋云廷习惯性将手里端着的烟送到唇边，他却没抽，手垂下来，火星划出一道弧线，他继续说：“毕业做了医生，口碑很重要，那个时候，男人之间很是被忌讳，在学术圈就更是天方夜谭了。而我自己的父母，也都快不认我了，我这么藏着掖着，可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这就是我的常态，就这样，十来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云廷给吴漾一个苦涩的笑，听者却心酸极了，这酸苦的氛围，吴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良久后，吴漾开口：“师兄...我...对不住。”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宋云廷恢复正常的神色，烟蒂递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继续道：“我...我怕你们误会，怕你们觉得我对你们的好，是带有目的。”
　　宋云廷看向远方，闭上眼，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说：“我在大学里遇到过一个学长，那时候我就像你刚进二院时这么大，我很仰慕他，天真的...毫不掩饰的对他好，可当他知道我心思时，我只觉得我恶心，巴不得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宋云廷说完自嘲的笑了笑：“所以这么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从未打算有一天，像这样能和你在冷风中谈起这些事的，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叫你们瞧见了。”
　　“对不起，师兄，我真的...我不是有意看见的，我也不是有意...戳起你的往事。”吴漾倒是愧疚了，在他眼里的感情自由，只不过是可以轻易说出的话，可于宋云廷而言，却是他十几年都舔舐不平的伤口。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吐不快，吴漾，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能正视我，对我说出感情自由的话，我已经很开心了，说出来，我自己都轻快了不少，哈哈哈。”宋云廷发自内心笑了出来，仿佛心中一颗郁结逐渐松开来。
　　“师兄......”吴漾看向宋云廷，发自内心替他舒心。
　　“平安，是我喜欢的类型。”宋玉廷继续往前走，语气也轻快了些，他继续说道：“遇见他，我也是幸运的，在海南工作的那段时光里，我好像找回了自己，这十几年的粉饰，让我差点迷失，所以啊，现在重新拥有，我才不管不顾了，以后...谁爱说，谁说去吧。”
　　“师兄，恭喜你。”
　　“嗯...谢谢你，吴漾。”
　　两人相视一笑。
　　暖流肆意围绕，驱逐了寒风，师兄弟二人往回走，步伐轻快，仿佛一步步走向春天。
　　宋云廷脑海中总有一个人影挥之不去，是李矢清。那晚的酒局李矢清看他的眼神，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宋云廷试探性的问吴漾：“那个李矢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吴漾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想，既然师兄喜欢甄平安这一类型的，那...李矢清，总不能......
　　不能吧？
　　吴漾试着回答：“就是上次，我去北京参加集训，回来的航班上，我救了他，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熟悉了。”
　　“他人还可以。”宋云廷没看出吴漾拧在一起的眉头，自顾自得说。
　　吴漾倒是一愣，还可以？怎么可以？
　　“啊...对，他人是...还挺好的。”吴漾一脸狐疑，他有些听不懂宋云廷的话了。
　　宋云廷看着吴漾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又补充道：“他对你挺好的，你大概看不出，旁观者清，我能感觉到。”
　　吴漾心里震了一下，心跳加快了，他何尝不知道李矢清对自己的好，好到有些超出朋友的界限，可他不敢深想下去。
　　“大概...我救过他吧，他身世有些可怜，身边熟悉信任的人不多，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才对我好吧...我毕竟是个医生，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信任的人，往往是医生，不是吗？”吴漾缓缓对宋云廷道出这些言语，同样也对自己说。
　　两人并肩而行，不多会就走到停车场，吴漾看向自己车的方向，作势转身告别，却总还想补充些什么，他眼里含笑，开口道：“师兄，你是你自己，无论是什么样，你都是你，不必为了他人的眼光而活，我祝福你。”
　　宋云廷同样也看着吴漾轻笑：“嗯，我会的。”
　　吴漾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正欲开车门，宋云廷却喊住他：“吴漾，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
　　宋云廷在斟酌用词，见到吴漾转身回头，继续道：“你遇到一个…会颠覆你的爱人，你会怎么选？”
　　吴漾停滞了，他似乎是听懂了宋云廷的疑问，可他自己的答案呢，他也不确定，良久后，他的大脑还没思考清楚，嘴皮子却上下一碰，率先一步回答：
　　“我...会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