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珠碎玉》萤玄夏

38、卖画郎。

　　“老乡”二字令楚离脸色有些发青。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这“老乡”两字听得不少，自己找楚炯平也是这么说的，可楚离总觉得楚炯平此刻说的这两字，并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种意思，更令他觉得难受的是他想起了那个讨人厌，喊着陆长鱼是她老乡的朱青花。

　　“害！没什么，我瞎讲的。最近听戏听多了没休息好，脑子里恍惚。”楚炯平略有些尬笑，挠了挠脸，又问，“只是不知楚兄弟是从哪听说的“奇偶数未变”？也是听戏来的？”

　　“不是。是从我家娘子口中听说来的。我也不知娘子从何听来，那日饭间同我说了这么一句。”

　　“你家娘子？”楚炯平两眼放光，“初见那会便听楚兄弟说道是给自家娘子抓药来的，不知弟妹现状如何？不知可有缘见上一面？”

　　“长鱼她……”楚离语顿。

　　他本欲说“托楚炯平的福，陆长鱼已经好了。还望楚炯平不嫌弃，择日到寒舍小聚”之类的客套话。可听楚炯平的话说到这里，貌似是有些着急、迫不及待的想认识陆长鱼的意思。

　　他与陆长鱼初来乍到，多认识人自然是好的，可楚离又想起陆长鱼曾经问过楚炯平模样长得帅不帅的事，就有些犹豫了。他甚至认真打量了眼前这名男子，顿时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倍感危机。

　　“长鱼她身体欠佳，近日家中休养生息不便见人。还望楚兄见谅。”楚离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察言观色间明显看出闻言后的楚炯平面露落寞感。

　　“原来是这样。弟妹这身体虚可得养啊，回头咱们路上买两条参，你拿回去炖鸡汤给弟妹补补，咱俩是兄弟你可别同我客气。”

　　楚炯平这话倒也说得没错，陆长鱼生病那会，大夫也这么说的，楚离便也没拒绝。

　　回去路上，楚离不再提陆长鱼的事儿。

　　尽管楚炯平心里特别好奇又特别想要认识楚离口中的陆长鱼，但回想楚离婉拒自己那话，楚炯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毕竟他也不傻，他和他都是男人，占有欲和危机感这种私心多少还是有的，就同他不爱带温云月出门一般。不是说温云月不好，而就是太好了，生怕别的男人见了心里头惦记。

　　所以楚炯平懂楚离心里的小九九。不过想来倒也是，自己老念叨想见面啥的，表现的太过迫切，反而像是自己惦记人家媳妇了。

　　想到这，原本有些被误会而不太好受的楚炯平心里倒也是舒坦了许多。

　　而事实楚离确实是有心不想让陆长鱼认识楚炯平，更也不想让楚炯平见陆长鱼。

　　楚离在楚家务工一段时日，他几乎没有再提过邀请楚炯平去家里吃便饭的事儿，除了最早入楚府时他提到一嘴“温云月”，陆长鱼有说过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往后楚离是极少主动与陆长鱼说起楚家的事儿。

　　再后来以后事情一多，陆长鱼想去楚家的事很快被她抛到了脑后。

　　——

　　日起月落，墙脚下的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

　　连日来的淅沥雨声，带走了夏日里的枯燥烦闷，当夜里吹了起凉风，屋外墙角的虫鸣声不知何去，陆长鱼后知后觉才感知现竟已入了秋。

　　塌上的薄被换成了厚褥，地里的白菜成了泡菜。

　　陆长鱼“画饼”说要种花生的事，似乎不过是数日前才说的，如今再看地里苗绿叶肥的，早已经变成了现实。

　　“长鱼妹子！得空没，辛苦你跑趟香料铺子打点酱油回来，要是可以啊顺道回来的时候买把香菜！”厨师老白手里马不蹄停地操着锅里的肥肠，目光瞥了眼正在刷碗的陆长鱼，又改口道：“妹子你要是么得空，我让文子去。”

　　“文子随孙大娘去采买了，就我去吧。买个酱油而已估计很快就回来了，这还有几个碗碟我回来再洗就是。”陆长鱼甩了甩手，解下腰上的围裙蹭了把手放边上。

　　老白放下锅铲，从口袋里拿出掏出小碎银塞陆长鱼手里，“辛苦妹子了，来拿着，打完酱油啥的剩余的散钱就给你当作辛苦费了。”

　　“诶？这我不能收，咱们饭馆有工费的。”陆长鱼推搡着想要将钱还回去，可老白就是不收回，将她推得老远重新拿起锅铲翻炒肥肠，“你这孩子，让你拿着就拿着咯，之前文子给我跑腿也没少收我小费。”

　　“是啊是啊。妹子你就拿着吧，咱们老白这钱花的是心甘情愿的！”说这话的是老白的助手陈二，他手边拿着菜刀正在切土豆丝，听闻老白和陆长鱼的对话是忍不住抬头来嘲笑一把。

　　“？”陆长鱼皱眉并不明白陈二这话里意思。而陈二正欲说个明白，老白抬起锅铲就往陈二脑瓜仁敲去。

　　不过自然是没有敲下去的，他不过是比划了个动作，吓吓陈二。

　　“你小子多嘴了啊，师傅的事儿那么上心，赶紧切你的土豆。”说完他摆了摆手又催促陆长鱼快去买酱油，“你快去吧，我后边好几个菜还等着酱油呢，哦！对了你知道买哪家香料铺不？就咱们饭馆出门右拐直走，有一家香香铺子。就她家酱油味儿正，咱们饭馆一直用的都是她家的，顾客都喜欢，所以记得一定要买她家的哈。”

　　尽管方才有些冷脸严肃，可当老白说起那香香铺子时眉宇间还是有忍不住的笑意。不知是否是被油烟给熏的，陆长鱼觉得老白的脸颊竟是红得很。

　　“那我这就去。”

　　“还是陆妹子好说话，回头啊，老白我做道蒜香什锦拼盘请你吃啊。”

　　陆长鱼提着篮子走出了厨房，听见后边老白这般说道。

　　.

　　其实刚来饭馆干活的时候，陆长鱼就听文子十分八卦的说主厨老白一把年纪不成亲，是心里有人，因为心心念念忘不掉才一直没成亲。

　　虽然不知道文子是从哪八卦来的，但今日看陈二同自己的说的话，还有老白那反应，文子这八卦事儿一定是从陈二那听来的。

　　毕竟是八卦里老白的“心上人”，所以头一次到香香铺子打酱油的陆长鱼出于好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可惜来接待陆长鱼的并不是香香铺子的掌柜，而是一个年级不大的年轻小伙。陆长鱼难免有些小失望，走之前都还有些不死心的回头再看一眼。

　　回去路上，陆长鱼东张西望地看看四周是否有哪个菜贩子摊上能买到香菜。这一瞧没瞧见香菜，却是瞥见某字画铺子里的画。那画不似寻常山水仕女图，而是单纯的花鸟。

　　要说画铺里花鸟图也不少，但是只有这几幅特别不一样。陆长鱼凑近了那画，看了又看，画上的花画的及其敷衍，像只是为了方便鸟儿栖息才添加上去的，唯有上头的鸟儿刻画细致，栩栩如生，乍一眼还以为是真的。

　　“玉竹…先生？”

　　陆长鱼轻念了声上头的落款，扭头走近柜台指着那画问道：“掌柜的，请问那画上的玉竹先生是谁？我方才路过这的时候还没见着有这画？”

　　掌柜抬眼顺着陆长鱼所指看去，“是一公子送来的，听说以前最爱画鸟，还为此买了好些鸟在家里养着供着，可惜啊，听他说手受了伤再也不能画了，便寄放我这变卖。我就想着这画工精妙，当初也算是一画难求，便挂这显眼的地儿。怎么？姑娘喜欢？”

　　“喜欢…是喜欢，觉得画的好。我从小就羡慕那些会画画的，瞧见先生的画忍不住崇拜想要见这画的先生一面。”

　　“那可赶巧了，那公子送来这画也刚走不久嘞。”

　　“诶？那哪位公子衣着打扮如何？走的哪个方向？”

　　“嗯……”掌柜皱眉回忆老半天没吐出几个字，倒是令陆长鱼心急那人会不会等掌柜想起来后已经走远了或者到家了。“我想起来了，那公子穿的是江南斋的亮缎子，蓝色的，那可不是一般人家买得上的。诺！我瞧着他出门往那巷子方向去了……”掌柜方一指门外，话音未落，陆长鱼“谢谢”二字已是脱口而出，脚下生风般的跑了出去。

　　掌柜所说的巷子口是他的画铺斜对面的一条。

　　巷子路有四人宽，厚实的青石板上因为连日的雨天，还留着沥沥青斑和浅浅水洼。

　　“哒哒哒……”

　　陆长鱼顺道一路小追，目光扫视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只是巷子里的人本就不多，跑了好长一段路都没见着掌柜说的人。

　　陆长鱼怀疑是否对方已经走远了，就在陆长鱼脚步慢下来想要放弃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抹蓝色的身影。

　　她眼中一亮，又快步跑去。

　　她喘着气，朝前方大喊：“先生！玉竹先生！”

　　闻声，楚炯平顿步，回头看。

　　迎面而来的女郎面若桃花，荆钗布裙，因跑了好长一段路，上气不接下气，连是说话都费了好大劲才让楚炯平听完整女郎所问的是自己寄放给画铺卖的画是不是自己所著。

　　“是我的。”楚炯平心中尴尬得有些发虚。她喊着玉竹，自己也停下来了，那画定然就是自己的了。只是那画若要说是自己画的却又不是自己画的。

　　楚炯平将手背在身后，耳边又听她说，“小女有幸瞧见了先生的画作心中很是欣赏，只是画的那般好，先生为何卖了？”

　　“缺钱。”楚炯平快人快语想也没想就这般说，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又忙改口说：“咳！我手受伤后便未在创作，但心中难免多愁善感、睹物思情。为此才忍痛割爱，立志此后封笔不再创作。”说完这话，楚炯平心里更虚了，决定卖画的时候他是真没想到自己那些画还真有人欣赏喜欢。

　　“可先生画的那般好……”陆长鱼卸了气，一时之间不知是失望还是可惜。

　　楚炯平没有说话，他一手环在胸前一手支撑在下巴边上，几秒的沉默思考后，二话不说竟拉起陆长鱼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