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珠碎玉》萤玄夏

28、分房睡。

　　陆长鱼家里，炊烟袅袅升起。

　　见锅里的开水已然滚滚沸腾，王婶动作利索地割了鸡脖子，凝出一碗鸡血后，将鸡丢在了地上，任其挣扎。

　　“王婶，这鸡看着挺肥啊，家养很久了吧。”

　　朱青花从屋里出来，看着地上的鸡从挣扎到一动不动，上前拾起鸡来。

　　“呀呀呀！！朱家娘子你快把鸡放下咯，这鸡毛还没扯干哩上头全是血咯！”王婶用盆接了些热水，刚往锅里放上蒸架，见朱青花竟抓起了鸡，赶忙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鸡，抓着鸡爪子用热水烫鸡拔毛。

　　“婶子叫我青花就好了，这一声“朱家娘子”显得生分了。况且我没那么娇贵，虽然我是做绣工细活的，但杀鸡宰鸭什么的也是信手拈来的。”何况她本意就是想来看看有没自己能帮得上的搭把手的。只不过现在见王婶这抓鸡割脖子的事做的行云流水的，貌似不太需要自己帮忙。

　　“哎哟，是我这老婆子么想得周到哩，你看你待陆丫头那般好，成！那我就叫你青花了。不过这扯鸡毛的事儿还是我来好嘞，你可别看这拔毛的事简单，那弄起来可麻烦哩，你看这皮儿上一个个疙瘩子，那不扯干净看着吃都吃不下嘴嘞，而且啊这等下拔得手上衣上到处是，就莫得又弄你一身毛一身血渍咯。”

　　王婶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就好比此时她扯着鸡毛，即便手指上的沾水后会甩掉些，可那手背上、围裙上依旧粘着几根羽毛。

　　王婶扯着鸡毛想到一事，问道：“哦对了！青花哦，陆丫头睡了么？”

　　朱青花说：“还没，这不就是她怕你一个人累着，非要我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婶子搭把手的。”

　　王婶一笑，心中顿生暖意，“这孩子心眼就是贴。我还能累着自己不是，你给她带的柴胡汤我已经在那药壶里煮这哩，这会应该是好嘞，正好你出来了就劳你把汤倒出来让丫头喝了睡一觉，到吃饭咯咱们再喊她。”

　　“行。”

　　朱青花从橱柜里拿出一空碗来，眼尖瞥见橱柜角落不知谁倒扣了一个碗，

　　“这啥玩意儿？”

　　“咋了？”王婶回头问她，甩了甩手上的鸡毛往身上胡乱蹭了几把也凑前去看。

　　只见朱青花将那倒扣的碗挪开，里边的东西用牛皮纸细细包着，包的方方正正。朱青花拿过那东西，管它包的多方多正，三下两除二就拆了个乱七八糟。

　　“哟！是蜜饯诶。”朱青花拿起一个放嘴里，甜香四溢，十分上头。“还真甜。”

　　“你咋个吃上嘞，这估计是楚离买给陆丫头的，你连着汤药一块拿进去吧，我瞧着那汤药好像苦得很，给丫头甜甜嘴。”

　　“成。看不出来，那恋爱脑还有这脑子……不，应该说不愧是恋爱脑男人。”朱青花又将那牛皮纸随意一揉，抓在手心里，转头揭开药壶，瞧着汤色茶黑茶黑的，提起壶将柴胡桂枝汤倒碗里。

　　“啥子恋爱脑？”重新扯鸡毛的王婶听见朱青花说的没听过的新鲜词难免心里有些好奇。

　　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一是觉得麻烦，二还是觉得麻烦。所以朱青花只是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别处学来的，说着顺口。”

　　……

　　王婶的鸡终于下锅了，那味儿直直飘进屋里。

　　朱青花嗅了嗅鼻子，还别说，这味儿真像极了老家那老妈炖的老鸡汤。她瞧着陆长鱼喝了汤药，吃了块蜜饯，一双眼皮打架的就是坐着不躺不睡，朱青花忍不住叹了声气，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指尖摸着碗沿，“说起来，你家楚离也真是令人担忧，这都几点了还没回来，还不会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

　　“青花姐……楚离他又不是三岁孩子。”陆长鱼有些哭笑不得了，“楚离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吃饭了，到时候咱们先吃吧。”

　　“那得是啊，万一他在镇里遇见哪个有钱亲戚，请他去饭馆大鱼大肉一顿的，那他是吃饱喝足了，可咱们被抛脑后了不知道这事，还在这傻等他回来吃饭。我可没那么蠢，到点了咱们就吃饭。”

　　朱青花说着，王婶就进来了，手掌心裹在围裙里不知是握着什么东西。“那母鸡我刚炖下去，我瞧着这时候了楚离还么得回来估计是赶不上午饭了，到时候咱们先吃着吧。”

　　其实方才朱青花的话王婶是听见了的，尽管没想到楚离会遇见什么有钱亲戚，但到点吃饭的态度是表示一致的。一是因为陆长鱼病着，人都虚的得补，二是即便是来照顾人，可朱青花也算是半个客人，哪有饿着客人的道理。

　　陆长鱼当然也想到了这后边一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说了句“好”。可王婶瞧她这闷闷的样子，好像有些不高兴，生怕自己这嘴巴笨说了什么令她心生芥蒂，于是又说：“楚离走之前也同我说过，这午饭咱给他留一口就成。那孩子啊我瞧着就是讨喜，性子也好，做事够细心够体贴。今天一早来找我的时候可说了一堆，他这是心里有你，放不下哟！”

　　陆长鱼听得脸红可下一秒，王婶的灵魂问话，又让陆长鱼一阵脸白。

　　“我记得你这个房间原来是杂物间来着，啥时候收拾出来的？主卧谁睡？你同楚离还分屋子睡哦？？吵架嘞吗？不对喏，你两个腻腻歪歪的，就楚离今天那个样不太像……”

　　“……”陆长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将求救的目光递向了朱青花。她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就在楚离房里的，要睡在自己的主卧，或许就没这档问题了。

　　精准收到“求救信号”的朱青花正了正身，轻轻嗓：“婶儿，这屋子肯定是昨天楚离收拾出来了，你看看就长鱼现在这个样子，病怏怏的还咋个同房，要我我也分房睡，免得传染给我了。”

　　“这倒也是。陆丫头太瘦咯……哦！对了，我怕你俩饿着慌，这不巧了正好看见陆丫头那柜里有鸡蛋就给煮了两个。”

　　王婶一直裹在围裙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掌心一翻，里头捂着两枚热乎乎的鸡蛋，她给了一个给朱青花，又给了一个陆长鱼。“快吃快吃，刚捞上来的，过过凉水了。”

　　“谢谢婶儿。”二人异口同声令双方都有些诧异看着对方，而后不忍一笑。

　　王婶问：“陆丫头药喝了么得？”

　　“喝了。“陆长鱼敲了敲鸡蛋，慢慢剥蛋壳。

　　“那中，那你吃了蛋就先休息一会哈，到吃饭时候在叫你。”

　　“婶儿，我想同你说个事。”陆长鱼停了手，“我醒来后想了挺久的。”

　　“啥……啥事嘛。”见陆长鱼那认真的样儿，王婶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我想去镇上寻个工作。之前收菜的那家饭馆正好收人，我想去试试。”

　　“这……”听闻陆长鱼想离开村子到镇上谋生，王婶顿时脸色沉重了不少，而朱青花却是眉峰一挑，没想到陆长鱼原来是要说这个。

　　倒也不是王婶自己多自私多自利，非要把陆长鱼绑在这渔水村里陪着自己，而且提到住镇里，她不忍想起自己那儿郎，生怕陆长鱼若是也去了镇里，会不会也同自己儿郎一样再也不回渔水村了。

　　可人总是往着好的地方去的，何况陆长鱼还年轻，身边又有个楚离，日子总不能一直拮据下去。就拿蒲林镇说，小楼一幢幢的，瞧着哪个不比村里破土房好。不仅房子结实，还听闻饭馆里一个洗碗工每月的工钱就有百文。

　　王婶自己也就去过一回，当初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儿子儿媳，可自己瞧见那口大门就觉得头昏不自在，最终只是在门外作停留，连进屋喝口水的也没，送完东西便走了。

　　所以王婶心中纠结，她既希望陆长鱼和楚离过上好日子，又希望自己身边有个闺女陪着自己说说话，她叹了口气，说：“你这生着病需要多休息，等病好起来再好好想想。我啊外边还炖着鸡汤呢，得去看着火，莫得把鸡汤炖糊哩。”王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长鱼心里像是松了口气，又觉得闷了一口气，她咬了口鸡蛋向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朱青花说了声：“谢谢啊姐。”

　　“你说啥呢，一家人还说两家话。我要不帮着你，你还想咋解释？夫妻一事是假的所以才分房睡？说来……”朱青花看了眼门外，又往前挪了挪凳子，“你方才说想了很久的事，我还以为是要说和楚离成亲的事儿呢，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不是。”

　　“害～你要真说要与楚离成亲，我也不奇怪的。”

　　“……”

　　“你真决定去镇里上班了？”

　　上班……多熟悉的词，可用在这……怪异很多。

　　不等陆长鱼说话，朱青花又自顾自说起来：“去镇里也好，有个工作比你自己进山里挖野菜强多了，毕竟一个靠天吃饭一个稳拿固定工资呢！”

　　陆长鱼鸡蛋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朱青花拿过她手里的蛋，搁碗里。回头便见陆长鱼一边躺下身，一边缓缓说：“是啊，日子总得过的，我也是看那工资不错……每月，也有二钱呢……”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嗯。”朱青花想了想，轻轻敲了敲自己手里的蛋，长指轻剥蛋壳，“想去就去吧。王婶她是支持你的，只不过你如今这状态，怕你一时说胡话。话说你这想法有没有跟你男人……说过……”

　　朱青花的话说到最后，却发觉自己是说了个寂寞，因为这床榻之人，竟已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