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救亡 她想,还好 ...
-
红枫大楼每天需要的货物都不同,就算是同一种货物也有很多种类。如果是活人,一般有专人从前门送,如果是别的小零件一类的,后门也是一个较为重要的运送点。
守卫看到面前身穿黑衣、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在短暂的整理过后,一直推着车前来,直到到了门前才发出一声低语,“送货。”
守卫人员查看了白色塑料布下的箱盒,打量打量眼前的男子,“今天怎么不是任小佬来送了?你是谁?”
男子压低鸭舌帽,唇边扬起一丝微笑,“任哥今天闹肚子,我跟着他手下干好几个月了,今天替他送一次。知道哥儿几个喜欢抽这牌子的烟,任哥没少跟我嘱咐,以后还多关照。”
男子说着从右手边口袋掏出一包香烟,借着旁边守卫拿在手上把玩的打火机点燃,递给四周。问话的守卫接过烟吸了一口,点点头,“进去吧,以后再早点来。”
男子推着车往里走,直到听到送货口的门被关闭,他放下推车,转头换了个方向向楼上走去。
外面的雷声已经穿透了墙体的混凝土,即使顶层没有窗户,也能够听见大楼外面的窗户中,一声一声震天的巨雷之响。
康芷在枕头下,磋磨着这几个小时以来搜寻到的、所有角落周围柜子里剩下的医用胶带。在黎明之前,她趁着短发女子最后苏醒前的契机,把它们合成了不多的一圈。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对在她血管四周松动活泛的针管头有了免疫作用。她发现自己的静脉已经感觉不到麻了,恐怕是几天几夜里不断输入她体内的俾如它,正在吸取身体诞生的全部能量,直到她真正脑死亡的那一刻。
她要撑下去,她只能支援自己,她已经靠着无数事物活到了现在,她不可能放弃。
这里没有任何可行的出口。没有了吗?那么空气是如何进来的?
她闭上眼,用整个人的身心感受周身安静黑暗中,空气的流动方向。
往右,往右,一直往右。
她睁开眼,将头转向右侧,朝墙面上四下查找,看到一个表面布满了铁锈的四方形排风口。它的整个面积不大,可以容得下一个幼童或是那种患有侏儒症的人上去。
这几个月她吃的几乎都是流质,整个人比原来瘦了两圈都不止,如果努力尝试,还有一线希望。
康芷轻轻摇醒短发女子,女子立马清醒过来,看向她。她将衣领解开,微微露出锁骨。
短发女子的眼神明暗交汇了一下,表情上燃起一丝趣味性,脱去上衣,朝着她的床爬来。
康芷看到她上钩了,将口中的血伴着高浓度俾如它,悄悄地吐到针管内,放上尖锐的针头。
短发女子发现了她藏在裙摆下的针管,表情顿时变得更加玩味起来。她用一股恶狠狠的力量在被褥下掐住康芷的喉咙,她们身边无数台粉红色针管中的液体,因为折射上方显示器的黄蓝光线,在今晚变幻得诡异且光怪陆离。
康芷挣扎,发现自己仅剩的力气根本无法挣脱这女人的怪力,但她瞄到旁边念念留下的固定器。
“你要逃?你想走出去?那你要付出代价。”原来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从来没有把她们这些被囚禁在里面的人当人。
她马上要把康芷掐死,康芷心里一沉,心想,死就死了。
她翻了个身,用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压在她身上的人,一起打横撞向旁边固定器的尖锐卡口,那角度直对短发女子的腰部肾脏。
短发女子被什么冰凉尖硬的东西袭击了本就脆弱的腰部,一时愣神,康芷猛吸了一口气,用能使出来的最大力气,趁机朝着她的腰眼一针扎了下去,就像她刚来到这里时,这个没有右耳的人毫不留情要向她做的那样。
被褥间发出一声人体吃痛的“唔”,康芷死死把她压在身下,捂住她的喉管处,不让她发出更大的声音来。越少人醒来,她才有更多的时间能够在这轰鸣的雷雨之夜里逃出去。
她将眼神再次转向那个连接顶楼的排风口,此时它已有了些微微的松动,她想这或许是巧合,酸雨腐蚀了铁锈,也给她带来一线生机。
她见那人在被她注射之后,逐渐进入了沉沉的昏睡状态。她小心翼翼地跳下床,拔掉小臂上的针管,用仅剩的一点医用胶带贴住伤口,然后趁着还有力气,快速地将短发女子的书踢到床边,然后将它们一本接一本地摞起来,累积在排风口之下,朝上面踩去。
达到一定的高度后,她用熟玻璃瓶敲击排风口四角已经从外部松动的螺丝,螺丝很快就掉入她的手中。一个,两个......四个都掉落下来之后,她用另一只手抓到铁扇叶的一角,用力往外掀。扇叶年岁久远,彼此之间的平衡立马被破坏掉,“哗哗”地掉落。
铁制的扇叶沉闷地砸落在地,重物砸落的声音传遍了一整层,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苏醒过来,看到正在往外爬的康芷,惊动身边依然沉睡的同伴。醒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也想拔掉针管效仿,但是角落那张床的吊水机被私自拔掉之后,自动通达了红色警报,警铃声已经从顶楼往下蔓延,传遍了一层又一层。
很快,有看守者从暗门破门而入,当他们看清楚康芷的位置时,她的最后一只脚已经从排风口跨了出去。
她使用全身的力气往上爬,她知道输入她体内的俾如它已经再一次开始逐渐起了作用,她的大脑隐隐出现幻觉,这几个月以来所做的梦境不断在她眼前出入。她用指甲狠狠刮向自己的皮肉。
要保持清醒。她想起和江木兰打过的游戏中,一个游戏中设置的NPC说道,“当你濒临死亡,脑中就想想死之前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她一边爬,一边开始搜寻大脑中的记忆。
死前最想见到的人......
有一个人,他曾经怀抱着她的温度,逐渐冲入她的记忆。
他的眼睛,瞳仁的大小,和夜一样漆黑的颜色,睫毛的长短,他看着她的每一个眼神,他手臂上肌肉的形状,都像电影镜头一样,缓缓浮入她的大脑。
她想起他来,她知道上天不公,但她知道自己此刻可以撑下去。
她的手指贴在冰凉的通风道铁皮面上,十指传来冰冷的温度。她想起自己对他的残忍,如果不能活着再见他一面,她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些人已经开始封锁大楼,她想,我要赶快,快点,再快点。
她爬上顶楼上的天台,渐大的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她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光几十年如一日地照在黑白昼夜交接的大地上,她没有时间慨叹。
她找到东南侧的外立面钢梯,光脚踩在倒数第二道横杠上。雨滴不止打在她脸上,也积攒在这些冰冷的钢铁上。她的脚打滑几下,终于站稳,基本依靠上肢力量往下下楼。
钢铁的滑腻程度远超于她的想象,她基本靠着上肢力量向下迁移。有赶上来的人找不到她下逃的具体路线踪迹,开始朝着下面的每一面墙面泼一种液体。敏锐的嗅觉告诉她,正随着重力沿外立面墙壁缓缓流下的液体,是高浓度的浓硫酸。
她的手开始有些发起抖来,但她告诉自己要克制紧张。在向上看去时,前方的浓硫酸被雨水稀释,但后方的依旧浓稠,逐渐朝着她的白衣裙涌来,她的嘴唇不住地抖。
快点,再快点。康芷觉得自己的腿部快要酸痛至极了,但即使这样,也只能再往下爬几层,离着冰凉的地面,还足有百米的高度。
她听见顶楼上方有重响,有什么巨大的铁制物体正在被拖来,等到出现在她上方的视野中时,最大的一波浓硫酸正脱离罐身,凶狠地朝着她的天灵盖砸坠而来,周围流经过的混凝土都已经开始腐蚀脱落,人躯的弱小,在它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不会让我走出去,永远不会。
强烈的刺激性气味马上就要覆盖她落满了雨水的面庞,在那一刹那,动物脱离危险的本能意识,让她放开了原本抓紧两侧栏杆的双手。
她马上就要随着上方冲击而下的硫酸沉落,最后化为一滩浓郁的红色血水,痛苦地离开人世。在她发着抖坠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无比地后悔起来。
她的心里飘过一个仿若永恒的瞬间,很奇怪这么久了都没梦到他,在那一刹那,他的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闭上眼后的黑暗中。
她想,还好我遇见过他,即使我死了,等下落地的那一刻,生命还有可以回味的东西。
他在我这里是无价之宝,她想,我永远不会对他折扣算计。
就那一秒钟左右的时间,二十五层的玻璃落地窗被人猛地撞碎,玻璃落下,刮破了她白皙的面颊,细小的血珠随着风雨飘散。
在漫天雨点和碎片的汹涌中,有一只手一下子伸出了一米多长的距离,冲破一切阻碍,紧紧地抓住了正在下落的康芷的右手腕。
在感到自己没有像预期的那样,随着玻璃下落时,她愣住了。
她看向上方,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真实的视野里。他为了抓住她,身子向外探出了一大半,另一只手紧抓着建筑物里面的支撑物,手臂上的青筋因为他的动作纷纷暴起,而他的眼睛只看着她,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永远不会伤害她,永远救她的人。
不能,失去她的人。
浓硫酸距离他们还有十米不到的距离,正对着从窗户探出身子的黄满益。他好像知道了,但他的那只手只是紧紧地抓着她,即使硫酸下落时,会先到达他的身体表面开始灼烧,他也丝毫不动一下。
她急了,泪腺在意识到他的意图时无法控制。她摇动他的手臂,此生求活的意愿,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像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用力把她向外拉,让她攀附到建筑外立面的墙上,身体一整个离开铁梯的范围。
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裙最后离开铁梯时,那股浓硫酸从顶上猛地倾落,地面上的坚硬瓷砖都被腐蚀到失去色彩。
还活着,康芷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爬,他用最大的力量将她单手拉起。在她的上半身刚刚冲进二十五层里时,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随着他的拥抱从窗边跌落在地板上,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暂时获得了安全,那几十秒的时间,他始终抱着她,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等慢慢有些力气了,她用左手缓缓攀上他的肩膀,想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他,我没事。话还没能说出口,更多的眼泪却先从眼角流下。
她想站起来,他终于松开她,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给她捂住被玻璃划破、还在冒血的伤口,拉着她的手往外逃。
跑着跑着,康芷的大脑开始眩晕起来。刚才有伤口流血的痛楚使她清醒,现下药物已经全部冲上了她的脑部,她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但她想,还好,她看见他了,他一定原谅她了。想到这里,没有遗憾的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全身开始无尽地发软起来,心间像有火在烧,好像浓硫酸不是泼向了地面,而是全部积在她心脏的缝隙间,将她的意识再次向死亡拖去。
生命消逝的感觉不断涌向她的全身,她被他握着的手心,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丧失,那种寒冷让她的血液也要停止流动。
人在真正的死亡前会开始胡思乱想,还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她知道父亲早就撑不住了,她的灵魂好像去到了凌晨三点的灵堂里。
她在灵堂里,面对着雪白的四壁,却没有什么特别想哭的意味,好像自己是个很冷血很冷血的动物。
温暖的血液一点一点流走,她的灵魂沉默许久,仿佛跪到了第二天晚上,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想起一些关于自己父亲,或是自己从前的事情,哪怕一件事也好。
但,答案是没有,记忆始终丧失着,如同此刻的体温。
那一瞬间她抬起头,她惊悚地发现灵堂最正中的照片里,刻着的是自己那张年轻的面庞。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呢?她开始胡思乱想。
撑着活真的太累了,真的。
她总是要学会面对,学会一下一下地扛过去。
她是在装着开心,从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有他在她身边,她感到自己脆弱,但不那么孤单了。
后方好像有像装修机器一样的轰鸣声,甚至还有枪声。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又和这里的声音重合了。
很吵很吵的声音。
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向她靠近,身边响起脚步声,她支撑不住,就要砸到地板上了,却又倒进身边人的怀里。他的怀抱带着些许凉意的温暖,像是刚从风雪中归来。
康芷被人抬进一处区域,她眼前两张熟悉的脸重叠起来,像是一个人一样。
眼前逐渐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