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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非自愿牺牲 即使放弃和 ...

  •   或许是因为这条肮脏的产业链越做越大,外面的研究人员知情的也越来越多,被灭口的范围自然也就越来越大,阿莫振林始终接连缺货,剂量给前方的人使用后,角落里的人就不够用,分不到她和念念这里,这让康芷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她总是帮助念念,趁着短发女子前来给每一个人喂完饭后不注意时,帮助她把吊针移开一会儿,尽可能少地摄入其中的物质。
      跨年时,她们和整栋寂静的大楼待在一起,耳听着墙体外灿烂绽放的烟花,只有一声又一声运行着的医疗器械,陪伴着这里的所有活物。
      念念的身体膨胀得越来越厉害,康芷察觉到她体内的积液已经到了不少的量,现在死神真的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康芷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会悄悄爬起,对这个地方进行全方位的盘查,但是有时不敢闹出什么更大的动作,那个没有右耳的短发女子,似乎不眠不休、不需要睡觉一般,手上总是捧着不一样的书,但毫无例外都是外国书。
      但这也足够了,凭借她敏锐的察觉力,可以判断出这里没有一扇连接外部或者其他楼层的窗户,唯一的两个出入口就是她进来的暗门,还有那间始终都被明黄色胶条封闭着、无人靠近的电梯。
      但是奇怪的是,她进来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念念和她聊过逃跑的经历和那个被劈晕的疯癫女人,没有看到有别人有从这里离开的任何需求,也没有人再进来过。
      她看着那些时而沉睡,时而自言自语的女人,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猜测:这里虽然阴暗,但很有可能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机制。
      比如她,康芷看向正在看书的短发女子,就是这里的管理者。她背后的柜子比起这里的每个人都要高大,里面除了百十种固体的罐头食物,喂养着这里的所有人,一定还有更多需要她看管的东西,比如刀具,又或者是,绳索类的东西?
      康芷想到这里,和自己击了一下掌,旁边的念念疑惑地看向她。
      康芷拎起她的手,在她的手上写。
      你知道这里是怎么进人出人的吗?不可能都是像你我这样的巧合吧?
      念念看向短发女子,见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上的书,但她的角度可以随时看到她们俩用语言交流,没敢张口,于是也在康芷的手上写下一行六个字。
      攒十具,进一个。
      康芷惊讶,念念不愧是在这里待过较长时间的人,康芷猜想,她是因为始终待在角落里,一直不被人注意到,所以给的剂量相对也较少,所以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
      康芷用手指写,同时期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在哪里?
      念念感受明白她书写下的问题,眨了眨眼,收回手,过了良久,指了指那间被明黄色胶条封闭着的电梯。
      康芷:这不是下面的人上来视察用的吗?
      念念:他们从不视察,这里如同最强密室一般,没有人能出去,也从未出过差错,不值得视察。
      康芷:那这电梯用来做什么的?
      念念顿了顿,轻轻在她手下画了一条小鱼。
      鱼?什么鱼?康芷摸不着头脑,刚想继续快速地描字,却看见短发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床要朝着这边走来。
      康芷有些急,害怕这几个月的“零阿莫振林”记录就这样被打破,正不知如何是好,身边的念念突然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她连忙扶住念念,短发女子看到有人出事,更加快步地朝着这里走过来。
      康芷急得差点从床上跳起,念念是她在这里唯一的同类,念念如果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和谁说话撑下去。
      她记得大叫,手里慌忙,掐着念念的人中,“你们救救她呀,救救她呀。”
      短发女子和一众人聚在角落的周围,一动不动。
      康芷才想起来,这里早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这样的事了。
      在更多的人逐渐往这里聚拢的期间里,康芷感受到念念用柔软的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写下一句话。
      我要不行了,用我出去。
      康芷在心里默念,用我出去,用我出去?
      她意识到什么,吃惊地张开嘴,用死了的我出去?
      她逐渐抱紧怀里的念念,女孩没有比她小多少,她们几乎就是同龄人。日后她吃过的痛苦,有一日或许也要这样落在她的身上。
      害怕、恐惧、不知所措,所有的情感伴随着怀里人给出的一点点指引逐渐在她的脑海中起伏。她看想念念,女孩的手臂已经快要落下来,她双膝间半愈伤口外的骨架固定器此刻也掉落在她床边的一角。
      人群看完热闹,逐渐散去。短发女子回到床位,将床上的书本收起,转身打开她身后柜子最下层的一格,挑出一把小刀和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拿在手上,朝着电梯间走去。
      念念依然抽搐得厉害,脉搏好像在开始减慢,而且一整块腹部都在蜷曲,各个内脏器官好像在不停燃烧一样,平躺着的姿势已经不能让她减轻任何压力。康芷看她实在痛苦,从床下搜罗出一个轮椅,用了很大的力气将她抱起,安放在打开的轮椅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念念的手抖动得厉害,但她依然努力地在康芷的手臂上写,就像要和康芷交流最后的话语。
      她对康芷说,我很痛苦,高柜上是麻药,我不想那么痛苦地走。
      好,我去取,我马上去。康芷握了握她快要没有温度的手掌,在她的手心快速写,让她安心。
      短发女子开始用小刀拆起粘力强劲的明黄色胶带,她将螺丝刀咬在嘴里,等下打算重新修葺启动那个巨大的扳手。康芷看她干得入神,一时不觉,飞快地溜到中心处的几个床位之下,用白色的被单将自己隐藏起来。
      看看短发女子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干活,又看看念念刚才留在自己手上的白沫,康芷下定决心,她悄悄踏上旁边的床架,将上层柜子的柜门轻轻打开一点。
      短发女子床旁的柜子里最上层的部分,摆满了一瓶又一瓶全新的药剂,那药剂有一种淡蓝色的光泽,就像是大海映照蓝天的颜色。
      康芷将它悄悄地拿了出来,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她刚想要踩着格子下来,却感到自己抱着药的胳膊被人狠插下了一针,眩晕感立刻冲上大脑意识。
      在依然清醒的脑神经被极厚的麻痹感碾晕过去之前,她看见坐着轮椅的念念,面无表情的脸在她的面前闪过,一旁是她刚拿下来,却被人狠狠撕开的瓶盖纸封。
      “咣当”一声,是药瓶被砸碎和人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康芷晕了过去。
      阿毛熄了火,靠在主驾驶座的椅背上,想了想刚才送到城西南的那对情侣,想要记忆一下他们的模样,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
      每一天都是这样,他照常地开车送人,把他们,或者她们,送到该送到的各地各处,每天哼的小曲也会伴随着对今天被运送货物的印象而改变。
      他还记得那个他取下过一根头发的女人,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现在想来,她看上去总觉得好像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又也没什么不同。他记得自己送那个女人的那天,口中哼起的是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
      他下车买了罐啤酒,回到车座上,将啤酒罐起开,气泡声伴随着二氧化碳下一把锋利的刀,一同递到了他的喉咙前方。
      “开车。”一个低沉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他颤抖着握上方向盘,一口都没喝的啤酒被后座的人拿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被捏扁扔向窗外的夜里。
      康芷在一阵浓厚的麻药劲中转醒过来,可能是这两年受到过的惊吓实在太多,这几个月为了探查半夜又从不休息,她的大脑已经不适应长时间的休眠了,神经疼痛着发抖,如同常年与脑内物质拼搏的一股顽强抗药性,逼迫她醒来。
      她醒过来,看到念念安静地坐在她的床头,一双眼透过眼睛看着她。
      不,这不是她的床头。康芷四下查看,这是?念念的床?
      她看着床头柜面上被人使用过的针管,那针头刚刚插进过她的手臂上,里面是和阿莫振林颜色正相反的淡蓝色药剂。
      “这是什么?”康芷的嘴唇发着抖,抛开还有温度的皮肉,这大概还是她们彼此第一次听见对方真实的声音。
      “另一种药,俾如它。”
      念念开始动手,替浑身打了巨量麻药一般、仍然僵硬着的她,穿上一身最洁白的连衣裙,就像被人赋予期待的寿衣一般,即使根本就不合身,女孩也要把它死死地套在康芷的身上。
      康芷感到无比绝望,到今天为止,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念念一直没有死,和她同时期一同进来的人却都已经死了。
      阿莫振林和这所谓的“麻药”——当年他们研究出的第二种药,俾如它,具有相克作用,打了过量阿莫振林,再打俾如它,功效就会抵消。念念正是因为太了解,或者可以说,当年就是她主要研究这款药的,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她看着动手给她穿连衣裙的女孩,当年她的那些同伴,不是因为排挤她,而是为了抢功,把最主要的大脑神经研究人员,留在这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好分享用残忍嗟来的胜果。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她一直凭借这点苟活下来,虽然体内已经无数积液,但是只要一点点俾如它,她就死不了。短发女也不会杀了她,因为只有她最清楚剂量的使用情况,就像一开始她告诉她们少了二十毫升,就不能让康芷承受。
      不是康芷不能承受,而是女孩留着她还有别的作用,比如,走出去,走出这里。
      一批一批的尸体被投下去喂鱼,直到女孩通过调配剂量、撒谎劝说等各种手段,让同时期进来的人都被掏空了体内、被送进了电梯的冰冻停尸间里,只剩下她自己。
      女孩一直在等合适的第十个人,无条件会相信她、帮助她的那样的人。
      凭借对于生物学的高超研究,她知道,在外面无数的人群中,只要她愿意等,还是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她给康芷套完衣服,为康芷架起原本是自己那床的输液管,在其中所剩不多的粉红色阿莫振林之后,又加入淡蓝色的俾如它。催眠的液体夜曲,将在一分钟之后,一滴一滴地流入康芷的体内,将极强的麻痹催化作用,释放于她的大脑。
      念念坐着轮椅,不需要人推,她已前进得十分熟练。她回头看了康芷一眼,她镜片的闪光刺痛了康芷因为淡蓝药剂输入体内,而逐渐变得脆弱的眼角薄膜。现在是康芷躺在了她原本躺着的最角落的床上。
      过了一会儿,康芷感到自己的大脑涨得快要爆炸了,她知道自己一旦脑死亡,尸体就会被运送出去,另一个人就会进来。虽然还是没有见过具体方式,但是这样,那女孩就有出去的机会了。
      她一直在取得她的信任,所以一直帮助她,也换来她的帮助,都是为了这一刻。
      只能互害,否则门不会打开,人无法前进。
      康芷有些无力,想要怪她,又知道自己怪不了任何人,只是低垂着眼眸,看向地面,脑中又出现了一句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听见的话,她记不起是谁和她说过。
      “永远不要忘了,那些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过,那些你本来是满心的好意,结果所有的谩骂、指责和伤害,都会来到你身上的,现实世界。”
      女孩等在暗门后,等待着躺在她床上即将到来的第十具尸体,也等待着暗门开启的那一刻。电梯的明黄色胶条被短发女子用力扯开,她注视着康芷床边的心跳测试仪和脑电波显示器,等待着下面的工作。
      那电梯间的门被打开,除了寒气,还有向外劈落的冰渣,里面有九具横躺着的死尸,被抽冻冰鲜成了极干极瘦小的躯体。
      周围人的议论传入康芷逐渐波涛四起的脑海。
      “还有一具,扳动旁边的把手,就可以把它们一起投到下面的绞肉机里,做成馅料喂鱼。”
      在暗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光头女孩躲在了门后,尽管她知道没有人会管她这个这一层本应该最短命的“残次品”,她依然在对于楼梯外世界抱有的些许忌惮中,一下一下地将自己摇了出去。
      相抵当然也有副作用,任何事情都有背面。阿莫振林和俾如它共存一体的时间一长,人长时间不能活动的末梢腿部神经就会开始坏死,上移,直到膝盖下的两条小腿全部失去知觉,然后被它们的主人亲手锯断,再告诉那个将要来替命的人,这是因为要逃出这里的惩罚才消失的。
      逃出这里本来就是一种惩罚,外部的世界不是就有多光洁明朗,比如当年同伴齐心协力将她推向那些黑衣人的手,曾经也和她一起同桌夹过菜。
      她膝盖上盖着的黑布,随着她转动轮椅的节奏一颠一颠,在下一个被装在睡袋中的女人被扔入时,快速消失在了门外。
      攒十具,进一个。
      康芷本就因为帮助女孩坐上轮椅而流失了许多力气,现在她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更多。她感到全身软绵绵的,整个人想要逐渐进入梦乡一样。大脑在被麻痹催眠时,仿佛也会把根本不会发生在她平时生活中的场景给调动出来,让她尽快地沉溺入那个彼岸的世界。
      粉红色的药剂流过全部床位,只有她是淡蓝色,她就像车间里一座沉没的孤岛。
      剂量逐渐加大,她没有打过阿莫振林,血液中的成分无法和这重度麻痹型的俾如它抵消,如今竟然后悔起来,人生真是可笑至极。
      在那淡蓝色的液体,逐渐进入她的体内时,她的脑海中开始有了另一个幼年的自己。幼年的她好像离她太远,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走去,她看到她也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即使她从未见过她,幼年的康芷却不断蜷缩着自己的双膝,紧咬着双唇对她说着话。
      我不值得。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
      我知道,我全知道。
      我是个混蛋,是个蠢货。
      这就是我的所作所为,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我们所有人的真面目,我们好像都是坏人,是吗?
      我好像不会在乎了。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害怕连我自己我都不认识。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看着幼年的自己逐渐抱紧自己幼小的身躯,无尽的无奈和孤独朝着她们涌来,就像洪水一样,要将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淹没。
      康芷想要伸手护住她,幼年的自己却先抬起头,怒目圆睁地盯着她,甩开她伸出的手。
      康芷哑住,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不断自己和自己说起话来。
      她活着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的人。
      痛苦,太多了,一直都很痛苦。
      她太想让自己喘口气了。
      一年里,她只活了一天,却重复了三百六十四遍。
      做不到,而且如果做了,会厌弃自己的。
      有时,她甚至不喜欢现在的自己,那个一直能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
      她也想过自暴自弃。
      她也想过一死了之。
      洪水即将来临,她可以看到压迫感无穷的巨浪边缘。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洪水却突然消失,换来眼前一个温厚的手掌,遮住她逐渐疲软的双眼。
      她真正地进入了浪潮汹涌后的梦境,旁边仪器上的脑电波开始变成最低频率的模式。
      康芷很久没有真切地做过一个梦了,也很久没在梦中无比真实地看到、仿佛能触碰到一个人似地看到任何事物。就连她时常会做的那个充满了爆炸声的梦,也许久没再出现过了。
      但现在她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那梦中柔和的风,仿佛真实地轻抚过她的面庞,就好像也有一个人在另一头做了同样的梦,两方的力量叠加起来,让这个梦境比起现实还要真实。
      她梦到他了,她梦到了黄满益。
      她梦见他们遇到、结婚,过着平平无奇的日子。
      她梦见他年纪又大了些,手腕和膝盖的关节不好,所以不让他再做原来的工作。他们一起在住的地方楼下开了家小吃店,一半菜单卖馄饨,一半菜单卖河粉,因为小吃里,她最喜欢吃馄饨,他最喜欢吃河粉,所以总是一人一半。
      有时候他会替她包馄饨,那时他把头发留得长些,微微地染成了棕色,不过很快黑发又从发根处长了出来。他还是喜欢穿皮夹克外套,或者很长的大衣,时不时抬起眼看两眼店里的电视,然后看看坐在门外想事情或者发呆的她。
      店门外有一棵很大的树,长了很多年,树冠极大,郁郁葱葱。夏天的时候,上面的蝉非常多,叫声轰轰的。有时他会摇一摇它,叫它们安静点儿,在梦里或许有用。
      从厨房走到店门口用不了五分钟,只要走两分钟就可以。他总是会去门口给她一杯水喝。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他在她身边,她并不想要什么。
      在那个梦里,他们只有彼此两个人。
      她看着他,身后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着她,那个人会离开她,他会离她越来越远。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留不住他了,她再也不能爱他了。
      她感受到自己坐在店门口,原本发着呆的轻松场景,逐渐破裂起来,仿佛无数不断陨落的碎片。
      天空掉下了一块,太阳坠落了一块,刚才树上鸣叫着的许多蝉,这一会儿全部都随着她不断活动加快的心跳,而逐渐从树上掉落下来,变成一只只触角朝天的尸体。
      她看着他不断离她远去,他一直走,一直走,总是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到了这个梦的尽头时,他才微微侧过头,停顿一秒,然后在一瞬间从天空的背幕,朝着背后淡蓝色的深渊,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不——”康芷在惊声尖叫中从梦中惊醒。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刚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个疯癫女人一模一样。
      四周还是泛黄的墙面,墙面依然在不断地掉出渣屑,整层的墙面上都是油烟凝结的痕迹,她来过,即将死过,仿佛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慢慢变得清醒起来,发现自己的嗓子无比干渴,体内水分缺失得严重,眼眶的湿润相比起来,变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康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心脏被一个破碎世界撕裂的痛感依然存留在她的体内,现在触碰到的是现实中,依然寒凉的周围一切。
      是因为她梦到了他,所以大脑深处极度的痛苦将她从逐渐朝着死亡下沉的沉睡中突然抽醒,刚才的梦救了她一命。
      她抹抹泪,看向床头,淡蓝色的药剂还是不断输入她的体内。
      她的心跳不断平复下来,回想起刚才梦里的一切,她开始沉默。
      如果华美的外衣里长满了脓疮,霓虹灯下充斥着血泪,善良、质朴、平等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和她有关系吗?
      还是等到最后的最后,她才会明白,连她二十五岁时,在这社会无数的染缸里走过的这一遭,都只是她人生的喜剧一样的铺垫?
      难道人生总是越活越悲哀、越活越无法走出困境的?
      她看向在她身旁床位看守她、依旧等待着她死亡的短发女子,她每日每夜都在看书,好像这世界上除了看书,别的事都没有任何意义。
      在脑部新一轮的昏沉准备袭来的前奏响起时,她听见短发女子口中呢喃出一句书上的话语。
      “既然无法逃离,既然已经麻木,为什么不放弃?”
      康芷的脑中浮现出一段对话,依然是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对话,只知道它们的上下句仿佛某种咒念一般,也停留在了她现下的脑海中。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活着?”
      “不。我要活下去,我想作为康芷活下去。”
      康芷在被褥下面伸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昏沉的大脑,一点一点地转醒。
      她低声告诉自己,她康芷早不再是三岁的幼孩,她早就学会了,不能什么事情,都以逃避的方式来解决。
      接受这两个字,始终生长在她的心里。
      她想起江远东摸着江木兰的头,对着她们俩说,“在阶级关系与个人利益中,一颗跳动的人心永远都会遍体鳞伤,有无数颗心都是这样。”
      即使放弃和任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这世界上仍然很多人会抱有这样的想法。
      可她不能这样,她要活着。
      她想要活着,即使活着很艰难。
      她看向楼层中间红色的巨型电子表,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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