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关塔纳摩日记 女孩看了看 ...
-
在这层靠近顶楼的楼层中,泛黄的墙面不断掉出渣屑,伴随着顶楼排风机外立即冷凝的油烟,变成一条一条焦糖色的半凝固半流动体铺满在整层的墙面之上。
这一整层几百平米的长方形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车间,一眼望去,排满了无数张雪白的床位,有吊水机器和列满了的医疗器械的箱柜散落在各处,康芷看到针管和装着药剂的试管和滴管散落在四处,有些床位是空的,剩下的床位上躺满了已经几乎辨认不出性别的人体。
都还活着,康芷的手脚冰凉,还能感受到一些喘气推动着空气流动。这里的温度无比寒冷,就像在冷藏保鲜,离她最近的油烟已经从流动的液体逐渐冷凝成了固体,蜿蜒在墙体之上,如同一根狭长的巨虫。
在下层如此繁华的会所之上,居然隐藏着如此阴郁的场地,她不寒而栗,觉得世界参差不齐。
她看向门外的阿毛,求生的下意识让她朝他摇头。这里高不胜寒,唯一的电梯间门被封上了明黄色的胶条,看上去有无数次被人撬动过的痕迹,但都无济于事;而若是从把她送进来的暗门出走,又会不断经过下面几层,不知随时就被拐到哪一层中去,即使幸运回到底层,也会被拉回到化妆间、舞池以及那些布满了其它气味的地方,根本不是上策。
在他放开拉下灯闸的手、要把她留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的时候,她拼命往前,死死抓住他的小腿。
那个叫阿毛的男人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他缓缓蹲下身来。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要交差呢。”
他取下她的一根头发,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袖管里,然后拍拍她的脸。
“小妞儿,好好‘享受’吧。”
康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紧紧抓住他的手,被他一点一点拨开,她想要死命往回逃,阿毛一脚踹在她的心口,疼痛让她倒在了原地,只能看着暗门在瞬间合上,然后完全隐于墙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康芷用手指抠了很久,直到十个指甲全部出血,她才在指间麻木中意识到,这扇唯一的暗门只能从外部打开,只能等待下次再运人时打开。
她回头看向一片白花花的病床,仔细观察,才发现躺在床上的基本都是女孩,只不过长发都被人减去,有些身躯因为积液过多,已经臃肿到在皮肤上出现小坑一样的症状。
她朝身旁最近的几架床上看去,看到一个头发相对较长、满脸扑满化妆粉的女子正朝着她不断打量,而在她的背后,有几个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女人,也开始不断目不转睛地开始盯着她,她们的眼球都一动不动。
康芷的毛孔竖了起来,每当你到一个新的环境,你很可能就会遇到一群不用多看,就能辨识得出的人。
这样的人,自私、冷漠、虚伪、善妒,很有可能就会对你抱有没来由的恶意,很有可能为了你自己还没有察觉到的利益关系陷害你。
而人的友善仅仅限于没有利益关系的冲突下,康芷知道自己现在只能待在角落里。
她悄声站起,整理身上的单衣,尽量避开大道,走最狭窄的一条小道,朝着离中心地带最远的角落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感受到周身的温度不断下降,越往边角走,就越像来到冰冷的山间。她逐渐用双臂抱紧自己,不断朝着手掌哈气取暖。
还没到最边角的地方,西北角的床位上最先传出一声尖叫。
“我要出去!我要下去!下面的好你们懂个屁!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康芷抱着臂回过头,看到那边有个女人扯开白色被褥从床上跳起,大喊大叫着要往电梯处冲,模样癫狂,似乎丧失了心智一般。
康芷在寒冷中感到好奇,难道她知道从哪里出去?正观察着,疯癫的女人跑到了中心地带,一个梳着齐刘海超短发的瘦高女子一手打在她的后脖颈上,女人立马晕了过去。短发瘦高女子一手扛起疯癫女人,往她原本的床上一扔,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继续躺着看书。
康芷眯起眼,难道,这人是这一层的管辖者?
她的目光停留那人身上,她唇色发黑,右耳垂的软肉仿佛不完整一般,缺失了某个奇异的形状。她手中握着的书本名为《关塔纳摩日记》,看着她看这本书时满脸的淡漠,康芷打了个不小的寒战。
那人感受到有人在角落的位置不停地看自己,放下书本,一双眼朝康芷这里看来,康芷立马低下头。
她想起江远东那天晚上在家宴上对她说过的话,“你要做得是,无论到什么时候,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利益,面对这一群群的人,少说话,保持距离,保持高度警惕,严严实实地把自己的面具戴好。”
但是好像已经晚了,她的过多打量让那人注意到她。那人放下书本,从身边床头柜中拿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朝着康芷走来。
康芷立马弯腰装作剧烈的咳嗽,想要表示刚才的打量只是无意,别跟她一般计较。
那人慢慢来到她的面前,康芷抬眼,一双常年处于这样寒凉之地的双眼近距离地出现在她面前,就好像没有温度一样。
康芷看清楚了她的右耳,原来不止是她的右耳垂完不完整的问题,而是她的一整个右耳都被人割下,她在远处观察到的只是一个右耳朵的仿制品,耳垂部分有一串墨绿色的编号,远处看去就像缺失了一块软肉一样。
康芷刚想开口,那人吹了个口哨,康芷四周原本睁眼躺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全部在听到口哨的那一刻下了床,站到康芷旁边,用手将康芷死死地压在地上。
有人用极其尖细的嗓音朝着那人询问,“新来的?”
那人点点头,带着些疑惑,用苍白的手掌摸了摸在被压跪地上的康芷的头发,指甲在她的发间划过,像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健康完整的人体一般。
康芷发起抖来,她侧头的角度可以看见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了刚才在床头柜中取出的东——一个规格异常的针管,其中是不知名的液体,经过头顶丑陋大白炽灯的照射,玻璃外壳闪耀着和之前一层一样罪恶的粉红光芒。
“别,别......”康芷想要说话,但她的一整个脖子都被身边的人压得直不起来,声音完全无法从声带传入到唇边,只能极其无助地发出“哼哼”声。
她看向四周的人,每一个人都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就像是在埋一颗石头,或是宰一头肉猪。
脑海中有另外的话语闪现,康芷同样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见过这句话,但是江远东没有说过这句话。
“要学会习惯人群中的那种恶心感,并与之共存。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明白人情大多冷漠朝里,世上不会有人真正关心你的感受。”
针管马上就要朝着她的静脉注射进入她的体内,她绝望地闭上眼,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制止声。
“不......可以。”
康芷睁开眼,将侧着的头换了一面,看到身后的角落里,有个没有头发、戴着眼镜的光头女孩,鼻间插着输气管,朝着这里低声说话。
短发女子的眼神比起刚才更加疑惑了,她直起身来,看向光头女孩躺着的角落最靠里的那张床,歪了一下头。
“这针筒里的剂量现在少了二十毫升,完全不够促进血液流动,她之前又没打过阿莫振林,这样她明天早上就会死掉的。”
短发女子听她说完,低下头检查了一下针筒,发现事实好像确实是光头眼镜女孩说的那样,于是挥挥手,四周原本像山一样压着康芷的女人都散去了。
康芷发现自己的手和腿都被压麻得厉害,保持着侧躺在地上的姿势待了许久,血管中的血液才微微流动。
趁着回血,她的双眼打量着四周,大部分人都在沉睡,其他人自顾自干一些事,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交流,除了头顶上那一大顶油腻的白炽灯,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一丝自然的光线照不到。
她不敢再多打量,在腿部逐渐变得有知觉之后,依然朝着原定的角落方向爬去,这之间有人看到她在地上爬行,也都是面无表情。
她爬到角落,发现这里床上的人更少,甚至可以说是就没有,大片大片都是空床,洁白的枕头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四下打量,感觉身上实在太冷,顺手拿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感到暖和一些了,才发现刚才被子遮挡了角落最靠里的一张床,床上是刚才那个制止短发女子要给她注射药剂的光头女孩,她一直看着这里。
康芷和她对视了一会儿,逐渐朝着那边移动,来到她身边时,才发现她藏在被褥下的下肢仿若缺少了一截,原来她也是残疾的。
这里的人好像总不是完整的,不知道是因为惩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又或者是原本被搜罗到这里时,身体就是残缺状态。
康芷知道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尊重对方,她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被子,帮她把皱褶散去,坐在她床的对面,刚想开口说话,却看见女孩朝着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康芷的话哽在嗓子眼,对面的女孩幽幽地朝她轻声说,“她们已经看到你不缺胳膊不缺腿,你现在只能是个哑巴。”
康芷走近她,感觉她是在帮助自己,逐渐放下警惕,拎起她冰冷的手,在她的手心写字询问。
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你刚才从楼下来的,看到楼下什么样了吧?”
康芷点点头。
女孩安静地看着她,那双已经近乎快要变成浅灰色的眸子,正传递出一些在轻蔑中稔熟于心的暗淡。她开始对康芷叙述自己眼中的这里,声音仍然轻得如同蚊子叫,彷如气力全部丧失一般。
“楼下都是‘商务模特’,表面都是正经职业,模特、演员、学生,什么都有......她们开豪车住大屋,名牌包多得能办展览;她们游荡在富人圈,都有社交个人账号。‘模特’通常是认证头衔,可事实上,她们轻贱得就像是最下层的蟑螂,那些真正有钱的主一踩就死......这一层,大部分的人都是被下面陷害或淘汰上来的,都是半个死人而已。”那个女孩看着她,双眼失神得彻底,“在这里,越往上越不自由,越上层的地方,越是难以逃出去。”
康芷看着眼前拥有着绝望眼神的、比她还要瘦弱的女孩,她想起被拖上来时,在楼下那几层听见的话。
“一个女的还能干什么呢?十块钱一次。”
康芷低头沉默,用空闲的另一只手给女孩盖好被子。
外面如此繁华,可是很多肮脏事都埋在生活表象之下,靠出卖身体的“工作”究竟算什么出路?
康芷用手指继续写,这一层呢,又是做什么的?
女孩看了看四周,把康芷的手心拉到自己的腹部,“这里是最后一关,做人的生意的。”
康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曾经听说过黑市上流通过贩卖人体器官的说法,有几十万就可以任意选择血型,甚至形状。
能够发展这种交易的根据地,一般来说都绝无可能逃出去。创始者打的主意就是从“商务模特”开始,寻找那些为了欲望能够心甘情愿进来的对象,从第一层楼开始榨干价值,到第二层、第三层,直到最后到达顶楼,所有进来的人的最终结局总会被囚禁起来,榨干生而为人最后的价值。
康芷看着靠近中心地带,有些醒来的女人,还在不断往脸上扑粉描眉,她们都只是被淘汰的商品,即使到了等死的地带,被纳入市场交易的惊恐和侥幸,还仍然挥之不去。
唯一的心理救援居然还是楼下,她刚才经过的那些香气糜烂之地。光鲜的外表难掩卑怯,外来的庇佑成为奢望,脸蛋和三围在下面就是胜势,而恶性竞争和陷阱从不会停息。
陷阱内外,皆是令人窒息的迷雾,但即便这样,还是有无数人自愿堕落下去,即使代价是有一天被送上顶楼。
康芷颤抖着在她的手心写,为什么不想办法逃出去?总有机会的。
女孩掀开自己的被子,她双膝以下的位置都被截断,露出一对残忍可怖的半愈伤口。她看向康芷,“看到了吗?这就是后果,被抓到的后果。”
女孩整理一下胸前的被子,用一种平淡下依稀可见的绝望对她说,“来到这一层,就是在等死。我活不长了,可能这个月就要不行了......你努努力,或许有一天还能下去。”
康芷在震惊之后,双眼逐渐也布满起了绝望的沮丧,伸出手指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原本是广州大学的研究生,负责研究两种对于人体有反应作用的新型药品,当时被上级派到这里给他们送药。那时我和我的同伴结束工作,就已经发现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临上车时,车上已经满员了,无法多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否则全车人都有可能被灭口。和我同来的三个人,在那一刹那取得了一致——因为平时只有我在团队里沉默寡言,所以她们选择了一起把我从送货的卡车上推了下去。后来我尝试了一切办法想要逃走,都被抓了回来,每一次付出的代价都不同,身上的所有毛孔、一半眼角膜、到两条小腿......”
什么药?康芷在她手上写。她感到毛骨悚然,究竟是怎么样的暗流要这样牺牲被运到、困在这里的每一条性命?
“我团队的目的本来是研究治疗痛经的新型消炎药,后来在某一次实验中偶然发现了两款具有旁支功能的药剂。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她指了指这里大部分都能够看到的粉红色药剂,现在它在光线薄弱的角落下看上去显得更加猩红,“阿莫振林只要一进入到女人的身体里,就会让各个器官迅速膨胀再生,包括内脏器官,包括女人的卵巢......与此同时,人体会不断增负,随着剂量的增大,逐渐变成怪物,就像,一头基因逐渐变异的牲口。”
康芷听懂了,这样一片能量消蚀的巨大暗域,布满了询价与出价,是围绕生命和□□的滥用和挥霍,一整个罪恶的大楼,布满了扭曲的负能量。
链条上的所有环节,将人的动物性极致渲染。除了价值,什么都能抵挡。人性最阴暗的一面在这里勾肩搭背、节节升高。在这里没有公共秩序、良俗规范,只有陷在除去一切阶级之后,更深底层、抽骨剥皮的金钱交易。
你叫什么?康芷颤抖着手问她,她们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后能够与彼此进行交流的人了。
“念念。”女孩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神也有些微颤,康芷想她大概是很久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名字了。
“我叫康芷。”说完过后,她们共同陷入了沉默,只有一双紧紧拉着彼此的手。女性的生存地位往往更加低下,物化总是如影随形。
卵子,乳腺,肾脏,角膜,物化女性,物化人。
这些买卖器官的人无论对有钱阶层还是无钱阶层都是障碍,但实际上,他们之所以能生存,恰恰因为他们是依靠有钱阶层得以寄生的,所以实质上,虽然不代表有钱阶层,对无产者的危害却永久等同。
无助的人们只能自己挣扎求生或者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死去,就像她们现在似乎已经可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