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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家宴 尤其大城市 ...

  •   她踩着属于自己的那双拖鞋,抬手挽过江木兰的肩膀,“你最近钻研什么呢?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江木兰今日的眉目仿佛较为松快,不似以往那么安静到毫无生气,“上次你教给我的最后那一招,我已经学会了,等下可以试试。”
      康芷心下一惊,这才几天,她已经把康芷教她的所有游戏招式全部学会了,康芷再次惊讶与这女孩超群的智力。
      正说着话,饭桌已经逐渐被杜姐一道一道端上来的菜摆满了所有空隙和角落。菜的颜色五色斑斓,每一道都鲜香诱人。
      杜姐的厨艺是一把好手,广式家宴更是不在话下,已经上桌的有,滚烫鲜滑的萝卜牛肉煲、喷香四溢的蒜香骨、温甜润口的猪脚姜、晶莹红润的白灼大虾、广式白斩鸡和依旧绿意盎然的蚝油生菜,最后杜姐握着隔热布端出了一大锅山药玉米排骨汤,放在了桌子的最中间,一掀开盖,满面的清香扑鼻而来。
      江木兰坐上餐桌,握着一块芝麻花生糯米粉所做的甜薄撑细嚼慢咽起来。虽然她平时对吃总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但是这道点心是这里面她最喜欢的。
      巨大的白色橡木圆桌上方全是环绕着的热气,康芷不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身临过这样的场景,只知道在广州待了这些时日的辛劳、恐慌与疲倦,在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松弛了许多。
      “菜已经齐了,请慢用。”杜姐朝着江远东鞠了个躬,然后脱下围裙退到了西面的保姆间。
      “辛苦了。”江远东点头,随后招呼还有些拘着的康芷,“快吃啊。”
      康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食物放进嘴里,满口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她咀嚼着,内心除了享受片刻食物的美好,有另一件一直准备着的事渐渐浮上心头。
      “那个,”康芷放下筷子,神情显得些许局促,“大哥,我想趁着今天高兴,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江远东正给江木兰夹菜,他看到平日吃饭不多的女儿,今日胃口好像不错,开心地给她多夹了几筷子。
      康芷深呼吸一口气,“我想向您借二十万给我爸爸做手术。”
      说完后她屏住了一口气,观察江远东的反应。
      江远东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笑着看向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
      “真的?!”康芷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此刻的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融入到了这家人里,好像即使她提出的要求已经有些过分,这家人也没有人打算跟她计较。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江木兰,女孩正用银筷子吃着自己面前爸爸刚刚给夹来的菜,感受到康芷在看她,朝着康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有什么?那么多钱靠你一张嘴得来,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江远东平静地微笑着,给江木兰夹了菜之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笑着把汤勺递给康芷。
      康芷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低头久久不能言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我一定为您当牛做马,用我后半辈子的工作报答您!”
      “叫什么‘您’啊,妹妹你太见外了。”江远东举杯喝了口酒,笑着对她说,“可还要为我白干十年啊妹妹。”
      还没等激动的康芷作出什么反应,他转头摸摸江木兰的头,“其实,有时康小姐的动作举止真的会让我想起我家小妹小时候的样子……虽然我小妹死的早,但是幸好还有你。”江远东看向正在乖乖进餐的江木兰,“区分一下,蓝瑜姑姑只能有一个,但是以后兰兰真的可以叫你小姨了。”
      康芷笑着应答,“是啊,姑姑只有一个,以后我当木兰的小姨,一切都听大哥的。”
      江远东看看江木兰,又看看她,笑着点点头。
      江木兰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饭,时不时也随着说着话的两个大人抬眼笑两下,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饭吃得热闹,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江远东多喝了几口白酒,康芷也陪着喝了两杯,此刻面颊有些微红。在这样还算祥和的气氛中,江远东开始向她吐露一些经验,也当有人倾听和纾解。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身边有你特别看不惯的小人,他只要没有针对你,笑一笑就好。可以不喜欢他,但是见面一定要笑,保持适当距离,不要让小人发现你不喜欢他,更不能公开反对他,得罪他……还有,处在差不多同等阶级的话,君子永远斗不过小人。”
      康芷静静地听着,内心赞同地点头。
      “多结交对你事业有帮助的朋友——在此前提是,你要很值钱。当你已经选择了一个行业进入了一家单位,一定要从事行业核心竞争力的工作,要作为利润核心点,要让自己始终有被利用的价值。比方说金融行业,就是来钱岗位;人际资源好,就有机会当客户经理;理论知识硬的,就搞分析调研;顶尖人才,就往操盘等运筹帷幄岗位发展。”
      “年轻时应该对工作的舒适区保持警惕,安逸的环境呆久了,只会让工作能力停滞不前,对外在的竞争恐惧且无力。人慢慢的就会被体制化,困在了自己的围城里,丧失了更多的可能性。你算是特例……但宁肯前期苦点累点,不做可替代性强的工作,即使这工作看起来很好,很高,很稳定,只有这样以后才能发展不太受限,幸运的话,会被公司更加重视。”
      他不断地说着,说给她听,也像是传授给江木兰一些来自父亲的经验,也像是说给从这社会上一路走来的,曾经的自己听。
      “最后,你也是在基层生活或工作过的人,应该知道,县城、乡镇一级,人口没多少,是熟人社会,占据重要岗位的人,通常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同学、朋友,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利益链条错综复杂。这样的熟人社会,有‘关系’可以畅通无阻、无法无天,没有‘关系’则寸步难行、总被欺负。这些人是一个个利益共同体,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无论是正事还是恶事,都相互扶持、相互维护。如果出了涉及面比较大的案子,要指望他们自己查自己,那永远不可能有真相,最后可能只能找几个小角色当替罪羊,不痛不痒地自罚三杯,然后不了了之。”
      康芷想起孙杰孙福两兄弟背后那些复杂的社会关系,口中也重复地念念,“替罪羊?”随着一点上头的醉意点了点头,她会有醉意,但从来不会让自己完全喝醉,她需要始终保持清醒。
      江远东看向远方城市的夜景,表情有些落寞,仿佛也像看到了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自己。
      “尤其大城市,资本主义发达的地方,就是靠吃人活下去,积累资本,增值资本。资本的齿轮无情的走,项目的陀螺一直在转,除了自己,没人会记得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在这里人从来都是手段,能被当作目的的,微乎其微,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有。而现实是你不干还有更多人愿意干,所以在这其下的任何抗争,都可能只是苍白无力而已。”江远东看向她,也顺带摸一摸江木兰柔软的头发,“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和内心。”
      康芷在内心不能再赞同,来到广州让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逾越一个阶级有多么困难。世界上所有人每天除了睡觉,醒来做出的努力,都是为了维持这个阶级的生活,然后在有可能的过程中,找到挤上上一个阶级的途径。因为那里不仅有更好的物质,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可能,还会有更多不同的人,还会有更多样性的生活,这些事对所有人都重要,所有人都会看重这些。
      “大哥,那你对于在这社会上生存,还有什么建议吗?”康芷感受到江远东是真的在和面前的大小两个姑娘交心,有某一刻真的感觉他们三个像是真的有血缘的、相依为命的亲人,突然想要再斗胆问一问江远东,毕竟她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哥哥”这样的角色。
      “比较可行的建议就是:学会尽可能地拒绝。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不要等待救世主,你自己要首先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看到困难,直面困难,一条路不通就走另一条路,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康芷下意识地在口中复述,她好像从前在哪里亲耳听过人说这句话,现下却想不起来了。
      江远东说了很多,有时说得平静,有时山雨欲来,有时对她倾诉,有时回复自己。康芷回过头,仿佛看到白墙后的夜幕中浮起一行城市中无数人自述的文字:
      “我二十几岁的青春,在市场待价而沽,在办公室里昏厥,在打字机上痛哭。”
      她默然,看向旁边的江木兰。女孩听闻这些之后的样子,像是早已了然,比起大人还要淡漠和冷静,又像是毫不在乎那其后无数人的痛哭和控诉,只是旁观着,觉得面前的两人说起的这些真是无聊至极。
      康芷突然羡慕起她来,如果一条生命始终是如此的模样,是不是所有人生的痛苦就会减轻,甚至到全被无视的情状?
      在这样的夜幕下,有另外的人无法入睡。
      江川南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回过头再次打量面前屏幕上的文字。
      现今总共373家上市药企,去年研发投入总额600亿元。全球范围,药企研发投入TOP10的第一名罗氏,年研发投入139亿美元,折合人民币931亿元,是373家中国上市药企总额的1.5倍。
      中国药企不断发展,有些资本正逐渐进入别的行业,他们江家的本业所在的资本市场,已经有了逐渐重新洗牌的架势。比如平时知名度不高的市级县江阴,已经变得无比厉害,要知道作为一线城市的广州,也不到200家上市公司,江阴可以单独开一个“江阴板块”了。
      回望二十多年前,1997年2月28日,江阴首只股票上市,开启了资本市场的裂变时代。此后短短几年间,中国资本市场出现了8只江阴股票,“江阴板块”也开始被广为流传。持续到2004年,江阴上市企业已有16家,当时主要解决了大企业的改制问题。直到今年,当年平均每月就有1家江阴的企业上市,今年也是江阴在资本市场战绩最为辉煌的一年。
      他的眼睛上闪烁着数字屏幕折射的蓝光,这些也暂且不论了,白天刚刚有人向他传来消息,他这么多年一直关注着的,成都那片市场,最近好像有些新的趋势。
      有人在搅动水面,还有很多双眼睛都藏在背后暗中观察,这些眼睛里当然也包括有他。
      他摘下眼镜,从屏幕的黑色部分能够看到自己鬓角正在不断生长的白发。
      他看向书桌的另一角,两个相框中各有一个少年气息浓厚的男孩女孩,这俩小家伙小时候总是不愿意在一起照相,夫人还在的时候也只好买了这样一对成对的相框,把他们俩一起留在他办公所在的地方。
      日历上面画了个圈,这三个人的死期非常接近,都发生在这个月,这个月是他一年里最难捱的日子。
      他想要站起身来换个环境,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他面部涨红,举杯把热咖啡灌了下去。
      等待温度驱散疼痛散去,他举起手机给下面的人打电话。
      “喂?董事长,您说。”
      “律师找得如何了?”
      “早就找好了,随时等待您发命。”
      “现在那边有判决结果的消息了么。”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好,我知道了。你让人订一张今晚的机票,从北京到广州。”
      “是。”
      他挂了电话,看到手机信息里提示,小何告诉他,江远东已经带着手底下的新人回到住处了,他随时过去都可以。
      他皱了一下眉,如果不是目前窦纪钢出了事,他才懒得去见那一窝野种。
      鸿瑞毕竟是他的地盘,有些事还是要和自己这个弟弟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杜姐把剩下的水果拼盘一齐上完,康芷抚摸已经有些吃撑的肚子,之前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被此刻的饱腹感挤压到大脑更靠后的地方,她拿起一块西瓜,打算再让清甜的汁水丰盈一下自己的身心。
      她正举着西瓜往嘴里送,大门的密码锁突然发出声响,门被人大力地推开,脚步声随后进入。
      “大哥?”江远东站起身,同时低声对身旁的江木兰说,“小兰,先回房间去玩。”
      江木兰抬眼打量一下破门而入的江川南,面无表情地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下了餐桌往通往自己房间的过道走去。
      康芷把西瓜放下,不敢打招呼,先行观察江远东的脸色。只见他面目比起刚才谈论世事时还要更加没有波澜,更加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江远东早在等自己这位大哥来。
      康芷不解的是,面前的江川南为何如此激动,但她依旧不敢多说,只能往身后连着厨房的地方退去几步。
      江川南有些气愤地打开电视,电视刚好停留在新闻台,一道信息在画面的滚动条下持续出现。
      “鸿瑞制药坠楼案,经过最近调查进展,确认为故意杀人,主犯窦某被判处死刑。”
      “死刑又怎么了?大哥你不想这样吗?”江远东看着经过半晚的航班,目的由原本的商量转变为质询的江川南,目光烁烁。在康芷看来,虽然他表面百分之九十都是对江川南毕恭毕敬的模样,但是他唇角那一丝观看着面前人愤怒的喜悦,就快要压抑不住了。
      “你有没有在背后动过手脚?”江川南盯着江远东,也不多说,直入主题。
      “大哥,我懂什么?再说,小羽都是因为他死的,你不希望这样吗?”
      康芷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看来传言说的没错,当时是窦纪钢手下的混混带着江川南的亲儿子碰白粉的,这也是导致江川南家破人亡的直接原因,即使当时窦纪钢已经把惹出大乱子的手下处理,江川南内心没有那根刺是不可能的。
      只是在江川南心中,窦纪钢好像一直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估计已经找好了律师,要把窦纪钢保释出来。事情发生在鸿瑞,有些事情不经过江远东,可能更加难办或者完全办不了,江远东早就明白自己大哥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这顿饭吃了将近六个小时,也要等着江家集团的董事长来。
      康芷看向江远东,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除了和江川南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好像内心其实也很恨窦纪钢的样子,所以江川南一来就问他有没有在这件事上动过手脚。
      难道……窦纪钢是真的伤害过江远东,或者其他他在意的什么人?又是在谁的示意下?
      她想起自己的猜测,江木兰的妈妈可能是死于江家主家之手,而且主导者很有可能就是江川南,只是这猜测一直没有机会得到证实。
      江川南的兴师问罪依然如预期一般没有结果,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不过前面他安插在广州城内的人,早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驱车到达过鸿瑞,在他刚才下飞机时交给他一个东西,告诉他这东西很有可能在将来起到大用。
      他看着面前有着一半血缘的亲弟弟,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母亲从小就告诉他们主家出来的孩子,要学会忍耐,当时他完全不信,嫡系生出的血脉还要忍?但到了如今,他大约明白母亲的用意了。
      忍得时间越长,来日除掉这群杂种的程度只会更加干净。
      “群”字用得不错,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在江远东的左侧身后还有一个面庞瘦削女子的身影,他挑了挑眉,嘴角挤出绅士的笑容,“这位是?弟弟好艳福。”
      康芷一看面前公司的两只大虎还是提到了自己,手上的汗微微浸在被她抓紧的衣裙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表面看上去更有礼貌一些。
      “董事长误会了,我是销售部的康芷,承蒙总经理不弃,愿意让我来家中陪小小姐吃饭……我可绝不敢有僭越之心,总经理仁善,愿意把我当妹妹看待。”
      她经过内心的挣扎,还是决定要在江川南面前稍微地划清一下立场,否则她始终进行着的、站在江远东这边的策划,岂不是要因为走狗的微笑泡汤?
      江川南一开始没觉得站在靠近厨房入口的女人值得注意,并未细看,听到康芷出声介绍自己时,才看清面前年轻女子的面孔。
      他看着康芷,身上的神经突然绷紧,手心逐渐蜷缩,腹部微微有些异样地疼痛起来。
      面熟,在哪里见过?他某些尘封的记忆好像在和她眼神触碰的那一刻被调动起来,之后是一阵接一阵的毛骨悚然。
      还没等餐厅中的三个人有更多的交流之后的反应,内室的房间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小兰?!”江远东率先打破三角形的局面,朝着内室里江木兰的房间直冲过去。
      康芷本想快步紧随其后去查看发生了什么,却被面前的江川南死死盯住的眼神挡住,一时半会儿没敢往外多迈一步。
      过了两分钟左右的时间,江远东焦急地抱着在怀中眩晕着、鼻血不停流下的江木兰,叫唤杜姐赶紧下楼打车,叫司机已经来不及了。
      康芷大惊,刚才还好好的孩子,如今面色苍白地流着鼻血,难道是食物中毒或者误食别的什么东西?
      她快速拿包拿起大衣,大步跑到玄关处推门,没有再管依然在用那种死死盯住的目光看着她的江川南。
      喝过酒的头脑总归没有没喝时那么清醒,她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比起平时小了许多,她用手去推镶着密码锁的双开大门,推了几下才勉强推开较大的幅度,此时江远东已经抱着江木兰来到门前。
      在门被她最后一下完全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江木兰睁开眼,露出一双无比冷漠的瞳孔,仿佛在用无言的方式对她说,快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你。
      就在那一刹那,她身靠大门,在原地愣住,江远东焦急地抱着江木兰去向早就被杜姐按好的电梯间,没有再管身后。
      她带着心头的疑惑,慢慢把门合上。在门合上前的那一刻,她看到江川南空洞之中带有更大杀气的眼神。
      就在那一刻,她的周身仿佛回到了一个更加不可回头的深渊里,一个一点光芒都不见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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