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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旁观者记忆 他的背后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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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宴那天为止,康芷已经来到广州一年有余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基本是在平静中度过的,只是心中总有些未名的忐忑,晚上做梦时,总是觉得身体下方有无数道暗涌的激流。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属于他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看着她,好像也看着她的不甘、痛苦和欲望。
但她睡得还可以,因为白天忙着要照顾即将手术的父亲。最近父亲身体好转很多,医生说康芷可以多来和父亲说说话,说不定会对术前的意识恢复有所帮助。
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擦父亲的手,想要说话,话却堵在嘴边,始终还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还是不太记得从前的一切,包括幼时与少年的每一个时期,包括别人所谓人间存在的父母温情、天伦之乐。
同样处于昏迷状态的,还有马上就要过十三岁生日的江木兰,她始终是昏沉状态,独自沉睡在距离江家公寓最近的私立医院里,沿着十楼走廊看去,最往里的那间病房中。
她迟迟不醒,连医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江远东工作又忙,无法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只好再三拜托周围的护士,帮忙多多照顾。
虽然江木兰的身体状况让人忧心,但是江远东也没忘那日家宴上许下的承诺,将她索要的二十万手术费通过私人账户转到了她的工资卡中。
她也想要去看望江木兰,但每当想起那天在开门时女孩极尽冷漠的一对瞳孔,康芷总会犹豫起来。江木兰的身体现在是首屈一指的问题,陪伴她说话或者打游戏这些事,突然显得无比轻小起来,她也好像一时失去了原本在江家能起到的一些实际作用,只是挂了个连仪式都未举行完整的“义亲”之名。
无事,康芷看向窗外广州城内随处可见的城市日景,她先管好自己这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江木兰醒来,不知道是否包括那女孩自己。
江川南回到在广州的别墅,这间别墅是十几年前父亲留下的私产之一。当初朵朵回到广州时,最喜欢这一块的水域,所以他把这间别墅转到了她的名下,但后来又很快回到他的手中。
江家和窦家联姻的大千金江朵,七年前死在成都某处的大火之中。
那时,几天前刚得到女儿的症状好转的消息,他和窦颖兴高采烈地想要去接女儿回家时,给他们的回答却是江朵已经变成一具焦尸,与之相同遭遇的同龄人,还有很多。
当年的那天,他们在路上就得到了通知认尸的消息。他决绝地开车掉头,在副驾驶座上传来窦颖绝望的哭喊和阻挠下,他往原本要前往的那个地方回望过一眼。
就那一眼,他看见那个地方多日过后仍然冉冉不绝往上冲斥的黑烟。即使当时天上全是光明白日,在那黑烟的笼罩下,所有还想要活下去的人就会明白,那里就是从地底一比一复制上来的人间炼狱,不可再有还向往生的人往里回头。
他靠在沙发背上,让自己那些可怖的记忆尽量平息下来,然后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个东西,是前面下飞机时,他安插在广州的人交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支录音笔,听人说是在鸿瑞办公大楼后侧一处令人毫不注意的花丛中捡拾到的。捡到时,它的外壳已经断裂,仿佛是从高处发生的某场争执中陨落在地,但是里面的芯片依然完好,小心操作的话,还能够依稀听得清楚其中藏匿着的人声。
他开启它,一段一段的杂音涌来,试不试伴随几声故障的刺耳电音,细细听的话还有几声远处传来的警铃很快呼啸而过。他小心地按键往前倒了倒,几秒过后,一段人声响起。
“你怕什么?”一个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听上去是真的疑惑,又好像在疑惑背后夹杂着内心的几分讥笑。
“就是你,就是她,不是我,不是我......”然后是正说着话的活人突然喘不过来气的喘息声。
“什么不是你。”那个低沉嗓音的拥有者好像对他的挣扎很感兴趣,能够让人隔空感到他手中的细绳正在狠狠收紧,似乎在进行某些审判。
马上要被活活勒死的人从嗓子里发出想要求生挣扎的尖叫声,但那声音很快就跌入安静的杂音中,随着气息的减弱不断丧失音量。
在气绝前他发出最后一句挣扎,“当年我没有对她下手过,我只是旁观……”
杂音猛地拢过录音笔的全部声响,随后只余下一整片“嗞——”的电流声。
江川南想到了什么,突然眼前一黑,一下子极度恐慌地僵倒在了原地,久久地不能正常呼吸,哪怕多喘一次气,一些极度骇人的记忆都会从他年过半百的记忆中涌上来,像恶虫一样啃食他的血肉之躯。
即使是关于当年的那些细节,他也只算是个耳听者,只是无意中耳闻某些经过,和在认尸时也见到过旁边遗留下一些的存在在更深处的残骸......
连那都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那张年轻女子的脸开始在江川南的脑海中不断游走,仿佛能够和他当年亲手让人沉入海底又亲眼注视着她断气的那张私生幼女的面庞重叠在一起,又逐渐和旧年月里某张报纸上通缉令里的某张连出版方也拼凑不齐的模糊照片缓缓重合。
他慢慢站起,听着录音笔中那点活人的气息慢慢减弱,直到完全消失,那种听到当年自己女儿尸检结果时的窒息感又一次逐渐回涌上心头。
此时,在远处刚刚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喂完午饭、正在小憩一下的康芷,突然从一身冷冽的寒意中惊醒。她的大脑微微胀痛起来,但为了不弄出更大的响声,影响床上还有一丝游息的人休息,她咬紧下唇,用握紧的手扶住太阳穴。
她早就把所有可能性看透了,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江川南会先从她身上下手,并不是为了弄倒江远东,而是为了某个曾经也在那滚滚黑烟笼罩下,万般绝望的人间炼狱焚尸炉里,化为了灰烬的,流着自己的血的亲人。
杜姐已经侍候江家多年,从江木兰两岁时,她就在这个家里忙里忙外了。
此刻小小姐刚刚苏醒,状态却更加奇异,这让她也忧心不已。在得到江远东的允许下,她可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小型游戏机来到医院,希望能够唤起江木兰从前那仅存的一点生气。
江木兰把病房门紧紧地上了锁,杜姐看到她只是侧过身躺在病床的最里侧,不断地向窗外眺望,就好像窗外有什么真正令她感兴趣的东西,但她又始终不愿意朝外走出一步。即使在无意间回过头时,看到门外是每日都在生活中陪伴自己的她,江家的小小姐也只是更加淡漠地朝着门外的玻璃扫一眼,继续转头看着窗外。
杜姐离开病房门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到江木兰的主治医生正在走廊那头和江远东说着什么。他们的周围还有几个人,从胸牌可以看出,这家鼎鼎大名私立医院的精神卫生科和心理科的高级医师,甚至都被叫来一同陈述情况,她看到江远东的眉头一皱再皱。
杜姐站得还不算很近,只能隐约听清楚一两句对话,即使听清楚了也没有办法完全理解。
“网瘾吗?”
“是,最好有专门人士或机构的干预,医院不能负责这一块。”
杜姐朝着病房里又看了一眼,毕竟是从小带起的孩子,始终还是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凭借多年在富人家里的敏锐度,她能感受到前方隐隐将要出现一些变动,或许明天主家的美金就会装在黑皮箱中静悄悄地送到她卖来养老的房子门前,要她去做任何有可能的事。
她看着她侧躺着的瘦小背影,不知道眼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否也会被卷入其中。但从她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她总觉得她永远不会坐以待毙,因为她和那些她见多了的废物公子小姐都不一样,她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并非像杜姐所预料的那样,江家主家财团手下的暗卫组织,这几天正在负责一件极少有人知道的事,大部分的现有美金都被用在了这件事上,还没来得及想到她。
当年成立鸿瑞子公司时,从世界各地招收来的科研团队,大部分都直接入职到了鸿瑞的科研部门,但江远东和当时的高层并未意识到,其中有一个意大利的化学博士生在预投了简历之后,始终都没来面试过。
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人这七年以来,一直都待在江川南在成都老城买下的一处研究室内,专门负责研究在当年某个案件之后,有暗卫进入现场用命取得的一点建筑物脱落下的尘土,针对之上残留的血斑进行日复一日的基因分离、测试、比对,以及对于电脑上资料库中几万份文件的排除归整。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老板要做些什么,但是大约知道他这七年以来的直接任务就是找人,而且这个人一直都在被有明有暗的各方势力永不放弃地寻找着。
他每一天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以最小、最精细的维度分离血斑中的杂质,获得无数条未知来源的DNA链,再通过它们其中含有的独一无二的基因,利用外貌蛋白质模拟的操作系统,尽可能地还原出无数个外形人头,使之能够和资料库中那些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模糊的旧影像资料截图进行对比,直到找到那个完全与老板所要找的人一致、也同时和存在于影像资料库中拥有可确认身份的一个人的外貌完全相符的人,那么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他一开始也觉得这是个很难的工作,在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之后,他觉得这大概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反正有钱人就是有很多怪癖,他每个月拿到的钱比起在任何公司工作都要丰厚,事成之后老板还许诺给他两百万人民币的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分离需要时间,每一次缩小维度之后只会使工作更加艰难,能做的只有等待。
“嘀”声后,今天的结果出现了,他和往常一样看都不看就将样本扔进取样口,等待这系统又是长达几小时的反应。
这个夜特别长而寂静,他突然惊醒,才发现在刚才的时间中,他竟困倦地睡着了。
熬夜看球需要精力啊,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眼睛无意地扫过四周,而后伸手臂的动作停在半空,他回看刚才眼神扫过的屏幕。
他的电脑屏幕上静静地显示出一个100%比对成功的红色标识字体,字体背后的3D外貌模型和资料库中脱出的某一文件完全重合,分别对半地停留在界面里。
他点了点回车,一些细节性语句随着回车键按下之后,由分析匹配系统自动脱出:
身高99.9%,年龄99.9%,骨骼99.9%,声带99.9%......
他的背后突然冒出一些冷汗,转头看了看晦暗灯光下取样口里那微不可见的样本,它还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这是,找到了?
他感到好奇,现在屏幕上呈现的,就是他七年的工作意义?
他关闭红色标识,只留下右边界面那份在资料库中隐匿了七年的文件,有些人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什么将要再次浮出水面。
在实验室的昏暗灯光下,他安静地阅读着资料上转换成英文的记载,读着读着,他全身的毛孔逐渐竖起,冷意不断袭击着他的大脑和心脏,读到一半的时候他本能地关闭掉页面,不敢再看下去。他又翻看了一些影像,有些场景让他干呕出来,同样不能多看,快速地关闭才是维持正常状态的上策。
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人类的理智不断地告诉着他,现在他可能卷入的是怎样的一场巨大的旋涡之中,他知道自己需要去说辞职了。
他给直接领头者打了个电话,文件和一些残留的影像资料容量太大,无法快速地一次性传出,只能慢慢地分批次进行。
电话通了,他短暂说明情况,然后电话两端都只余下沉默,找不到时,他所接触到的人都只是一门心思地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现在真正找到了,却又不知道是不是件该举天欢庆的大好事。
经过短暂的沉默,他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声也在抖,他出声安慰,“只是有可能,现在所有医院和化验室风声都紧,DNA鉴定结果也不是完全精确,要确定,大概还要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是有可能......”
他刚想开口提辞职,对面的接洽者告诉他,近期还有一份样本会送来要他监测最后一次,做完出结果之后就给他结账。
他想到那两百万,想着也就是最后一次了,从广州送来成都,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这重复性的工作,他已经做了七年,再等这最后几天也没什么问题。
他挂了电话,背后的凉意退去一些了,他看向窗外,黑夜非常安静。他的心神在冲击后有些恍惚,他还没看完那些资料,但就算是深入人心地全部看完,他也完全无法想象当时那背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地狱场景。
在居民楼下的一处平价茶楼一大早刚大开的店门前,康芷正在十几个人的队伍中排队想要买这家的早茶点心。她掏出手机,看着几天前银行卡中二十万到账的提示短信,手指抚摸了屏幕上“?”符号后的的数字几下,内心都是兴奋和感恩。
这几个月以来的努力,甚至已经可以说是胆战心惊的努力,就等着这一刻了。她打开通讯录,找到给父亲安排手术的主刀医生。
“徐大夫,二十万的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随时都可以去办手续。”
对面在听到钱终于凑够之后,语气明显少了几分不耐烦,听上去柔和了许多,告诉她在她到医院亲自付完手术费之后,就可以准备尽快手术了。
她感到大喜,连声向医生道谢,挂断电话之后甚至差点儿在原地转了一圈儿。
她拿着窗口递出的虾饺、凤爪、金钱肚、黄金糕、腐竹卷、流沙包这打包的六样点心,分别都买了两份。她想,虽然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不一定能看得上这些小东西,但是做人不能忘本,一定要再去感谢江远东,再多谢他几次。
她提着一大包点心,脚步轻巧地走在街上。马上就要到公司了,电话突然又一次响起,她还以为是手术又有了什么变动,赶紧接起。
对面向她说到,“这里是市人民法院,您已经被列为叁太集团公司涉嫌现货投资诈骗犯罪的重要嫌疑人之一,请尽快配合调查!”
“什么?您说什么?!”康芷十分惊讶,在刚反应过来对方说她涉嫌犯罪之后,两辆警车已经停在了鸿瑞的公司大门门口。
她腿一软,点心全部掉在了地上,流出浓郁喷香的粘稠汤汁。
今天刚好是最新一批刚刚通过面试的实习生员工第一天进入鸿瑞的日子,他们个个西装笔挺,成群结队地经过康芷和刚从车上下来出示证件的警察,脚步声比起刚才的康芷还要轻快。
公司外立面上的大屏,随着上班人数的不断增加而亮起,其上是上午十点的新闻直播间。女主播正以温润甜美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最新一条出炉的新闻。鸿瑞门口停着的许多计程车的车载电视上也正直播着同样的内容,全部的播报声汇聚到一起,仿佛一阵促使人更加努力为这偌大城市工作的晨间琴曲,否则下场可能不会比起新闻中的人可观多少。
康芷正要被押往看守所,她的头脑非常混乱,在周身经过的一片嘈杂人声中,她听见大屏上声音甜美的女主播说道:
“本市二季度以来最大故意杀人犯窦纪纲,现在进行死刑直播。”
在那群实习生中有人感到奇怪,回头看向那个双腿发抖的女人,这里面的水多深岂是他们能知道的?他们不知道即将有个名字会在广州的繁华夜幕里匿迹,从此变成了替罪羊的号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