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光孝寺 她没有看到 ...
-
这半个月以来的局势无疑是紧张的。
广州的各个媒体经历了一些起伏的风声,偶尔有几篇打算深究的报道,也都被人在背后压了下去。但即使是这样,鸿瑞在业内的那些对手,片刻都不松懈地紧盯着表面平静的它,谁都明白它背后的恒达在做什么动作,谁都眼馋想烧起一把熊熊的烈火,谁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当了那弦上的惊弓之鸟。
半个月的时光逐渐流过的与此同时,康芷被提为新任秘书的消息在整个鸿瑞的管理层内传了个遍。按照原本的道理,有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迅速爬升一级又一级,早就会引起多方的关注与忌惮;但在付宇死亡的那天,所有办公人员又都耳听得真真切切,康芷的身份可不简单——她是关系复杂混乱的江家中,那一个多年名不见经传的三小姐。
与其每日在那里讨论什么“千金归来”的戏码,这些人内心更多关注的是公司上层不知何时流传出去的小道消息:江川南和江远东表面兄友弟恭,其实早就不和,而江远东的生母可能另有其人,这也就是说这位江小姐可能也是个会因为身份血脉的纯正程度被推到枪口的角色,尤其是如今虽然大摇大摆地被自己亲哥晋升为贴身秘书,但是依然不恢复江姓,总经理在邮件里用的还是“康芷”这个名字。
他们都在害怕什么呢?管理层的人有时会聚在一起猜测,这让康芷在公司里更加时常被人侧目。
但不可改变的是,康芷确实为鸿瑞带来了叁太两千万的投资,这点江远东早就在今早的管理层会议上暗示过,而且是较为强调地暗示了她在其中扮演的功劳,并且以新任秘书的身份让她向众人致意,还在会议的最后宣布,要在光孝寺为公司的未来祈福,顺便正式收康芷为义妹,望诸位都能来参加。
要准备离开的众人都挑了挑眉,义妹?到底是义妹还是亲妹?既可能是套着义妹名号的、和他同为私生子的亲妹妹,只不过他现在归在原配袁玉琼名下,就不敢把第二个私生子招摇地冠上江姓,这才出此一策,不过也可能是另外的情况,他们谁又敢多问呢?
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光孝寺的秋叶落满了砖石大地,偶尔传来的钟声敲响在隔岸的钟楼之上,余音缭绕于远处的青山丘陵。
鸿瑞的一行人大部分都身穿着秋季的薄层大衣,寺庙高耸的台阶上不断传来人们进庙的脚步声,逐渐进入平静的庙内环境,让人好像一时忘了半个月前的事件。
康芷跟在江远东的身后,正在上台阶的江远东时不时回头给她一些安抚的眼神,“别紧张,等仪式过后,家里还有家宴等你呢。”
康芷略带感激地笑笑,心里始终有些心事重重,目前地位与身份暧昧不明的抬升,并不能使她有几分真实的安全感。
向寺里的人说明了来意之后,寺里的人朝着江远东一行人施了礼,请他们在侧殿参拜稍候。
康芷来到此处,这半个月以来受到大荣大惊的心稍稍平复了几分,寺庙安静的空气让浮躁的人心变慢下来,仿佛能在尘世得到片刻的安宁。
她朝侧殿门外的广场望去,许多木柱庄严地竖立在廊前,阳光从云层的间隙中不断探出,直到云层分离开来,日光下彻,有某一瞬间好像真的感受到古画佛经里的开明佛光。
正殿的上一拨参拜者已经结束了他们的行程,在小和尚的指引下,鸿瑞的这帮人跟随着江远东和康芷的脚步从边廊到达正殿,迎接他们的是寺内有名的方丈。
这位方丈凭着经办此类的人间事而闻名羊城,江远东背后的江家从很古早的时光起,就时常光临光孝寺,他看到过江远东的少年时期,与江家也算是旧相识。如今听闻江远东要在此处举办仪式收人为义妹,他不禁也对这名女子感到好奇起来,打算应传来主持仪式。
康芷跪在正殿的莲花跪垫上,双手合起,虔诚闭眼,但其实她并不知道该许些什么愿景,心中的愿望与此前经历过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之中。
她缓慢地睁开眼,眼神里带有几丝疲倦的空洞。
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心愿,她的眼神开始四处打量,但身躯还未离开佛旁。她往左前方看去,突然在金黄的镜面中,看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之前藏在最远那根木柱的背后,在看到有人往他们所在的正殿逐渐聚集时,立刻往后藏了大半,消失在金黄闪耀的黄金镜面中。
她一时失神,心下像被什么紧紧扯住,猛地从跪垫上起身,往后回头探寻。
鸿瑞的人和其他香客在她身后的空间满满地排列着,她抬手想要拨开人群,苍白的手却无法让眼前的人头在顷刻间消失,只能造成周围那块空间里小部分人们的抱怨。
她有些急,肩上却突然被人附上一只手,她回过头,是慈眉善目的方丈大师。
江远东看到方丈带着身边的人过来了,脸上浮出笑意,用广东话同他打招呼,“不知大师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不知施主近年来是否安康?”
“我很好,谢谢关心。”江远东表面上还是友好的微笑,插在大衣兜中的手却不自主地握紧。他想起很多年以前随着家中来这里时,发生的一切,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的康芷大。
康芷还想要转头去寻找刚才木柱后的那人,方丈带着的人却分散地站在她的周围,将她的周身围得更加水泄不通。
“这位就是你的义妹?”方丈眼含笑意地看着康芷的背影,嘴中询问江远东。在看到江远东点头后,他逐渐走到康芷的正面。
在看到康芷脸部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神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康芷和江远东都意识到了他态度的转变,纷纷疑惑地看着他。
周围有人拉了拉他,他才回过头来,表情比起刚才严肃不少,“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
康芷皱眉,难道连这清净之地都排外吗,她抬手捻了捻自己滑落额前的头发,有距离地点了点头。
“大师,有什么不妥吗?”江远东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这里,连忙询问,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倒是没什么大事。”方丈盯着康芷的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无奈的样子,口中念念,“只是姑娘身上曾经有过的杀孽,执念和怨念太重,令人叹息。”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远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飞来,在方丈话音刚落的一刹那,一下子穿过他的脑门,直直地射向正殿后的金壁之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方丈的身躯缓慢地倒落在身边人的怀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面还有好几组香客,人数庞杂,此时都还没有离开。人群中有人看到鲜血从方丈额头小孔中慢慢流淌出来,看到金壁上是一个小而坚硬的子弹头,意识到这是消音枪的枪杀,从而恐慌地开始四处逃窜。
康芷慌张地看向江远东,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倒落在地的方丈,一时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嘴角却好像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爽快的场景。
“总经理?”她出声小声地询问,现在的场景仿佛又把她拉回到半个月前的那一夜,她想起顶楼那声好像只有她听到过的闷声枪响,她又一次无措起来。
江远东的思绪被她唤回,“啊?啊。现在你叫我大哥就行了。”
“嗯……”现在是论这个的时候吗?她紧张道,“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远东看看周围混乱的人群,又看看她,“仪式还没有结束。”他转身从方丈放置在桌上的净瓶中倒出一点竹叶水,点在康芷的额间,“现在可以了,我们离开这里。”
康芷点头,但是人群实在太过惊慌,因为人们都不知道何处会有第二声枪响出现,人们都害怕被杀的人会是自己,因此毫无秩序可言。
人群冲散了康芷和江远东,把康芷冲到人最杂乱的广场中央,她被混乱的人头人身挤来挤去,某一刹那好像就要成为擦踏事故中的受害者,因为她看见寺庙大门处已经有人在不断倒下。
她被挤得喘不过气,心里又慌又怕,有一瞬间突然后悔自己离开成都来到广州。
她后悔离开他,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如果她死了,他一定不要再记得她。
被踩死后,也不要他来认尸。
她正在害怕中怔忡,却像突然被一股力量从人潮中拉起,拉着她冲向外部有新鲜空气的地方。因为人潮太过混乱,她看不清那股力量的来源,却能感受到自己在和某个身影擦肩而过,那个身影像是木柱后的那人,又像是某个她更加不敢想的人,所以她刚才才会在镜面反射后,本能地想要一探究竟。
那人和康芷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福尔马林混合着的血腥味。本来应该是她害怕自保的动物本能占据上风,她的大脑却在那时安静下来,仔细地辨明了那血腥味下的独特烟草气息。
她灰暗的心突然开始变得鲜活起来,仿佛有什么内里的东西,正在被眼前那人所经过的空气点燃。
她在几十秒后被甩到人群的外部,她不怕死地朝着人群中探去,却被人从背后拉住,她转过头,江远东疑惑地看着她,“都从人堆逃出来了,还不走!”
她被江远东和前来支援的保镖强行拉走,眼神却一直追随着刚才从中逃出来的人群,直到鸿瑞的人都闯了出来,大门被江远东叫来的人紧紧关上,满目混乱的景象才消失在她眼前。
她缓缓瘫坐在地上,大脑开始在刚才之后慢慢地生疼起来,她痛苦地捂住自己头颅的两侧,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嚎叫。
在她的头痛欲裂的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大专的宿舍床上,抱着自己的头在床上翻滚的时光。很长时间她唯一做过的那个梦,在一场很大很大的火灾中,还是那个举着刀满脸是血的人,分辨不清男女。
那人又一次要离开她的身旁,朝一个有光的方向走去。
她身体软了下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她还没死,就像她的头脑还有一部分清醒,知道刚才在人群中有一股力量救了自己,此时的头痛和脑海中那个梦境里的身影不断搅绕在一起,好像不把她的脑浆榨干就不会罢休一样。
“康芷!康芷!”她听到耳边江远东唤她的声音,感受到自己被几个力气很大的保镖横抱起来,抬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开动,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泪腺涨得仿佛要爆炸,却无法哭泣出来,整个头只能干疼。
随着车子开离光孝寺,她的大脑逐渐放空起来,痛苦也随之减轻了一些。
怎么可能是他呢?不可能是他,她认识的他从来没有那么万能,他只是帮助过她,不求回报地帮助过她而已。
等到车子开回江家,康芷的头痛已经近乎消失,整个人的状态恢复了正常。
“还好吗?”江远东从副驾驶座探过头,如果康芷因此出些什么事,说他不愧疚是不可能的,毕竟是他提出的要收康芷为义妹。
康芷看到周围的景色是自己这半年以来较为熟悉的江家公寓,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了,大哥。”
康芷从后视镜上看到司机与保镖都看向她,一时觉得自己是否有些僭越,这么早就开始在人前喊大哥是否不太好,江远东却率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上去吧,家宴大概已经准备好了。”
康芷陪了江木兰这段日子,已经习惯有钱人的处变不惊。她扶着头安静地走下轿车,看到除了杜姐之外的另外的仆人正在门口拿着电梯卡迎接他们,她告诉自己要学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很显然,她的这个能力仿佛与生俱来,一进富丽堂皇的楼厅,她就可以装作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等下自然更不会把什么血腥场面在还未成年的江木兰面前提起。
“小何。”江远东在电梯间里开口,旁边的男仆人立马回过头笑脸相迎。康芷察言观色着,这名男仆之前并未出现在江家的生活范围中。
“我大嫂家里那边还好吗?小舅被送进局子里,不知大嫂娘家那边睡得是否安稳。”
康芷意识到了,这人不像杜姐和司机,不是江远东家的直系仆人,是江川南那边派来的人,他出现在此处,也就是江川南可能不日就会来访。
他看上去对江远东家的生活步骤熟门熟路,估计以前没少有时过来监视江远东,只是在她所在的日子里刚巧没有遇上过。
“一切都好。”姓何的男仆认真地回答了江远东的问题,不再多嘴,康芷看到他脸上依然挂着谦恭的笑。
如此看来,康芷对于江远东在经历过枪击案之后仍然面不改色地要和她回来一起吃饭,有了更大的理解,他是怕江川南可能会随时驾临,有她和没有她这枚类似棋子作用的人,效果恐怕不同。
江远东沉默半晌,言语里带了些宽和,对他说,“刚好你在,你懂得多,最近有空帮我张罗几场法事,最近见到的死人太多。”
“是。”男仆应答,然后依然不再多说话。
电梯到了,男仆领着两人往家中走,双开的大门早已敞开,康芷的心提到嗓子眼,以为下一秒就会见到还未谋面过的江川南,不过左右张望,发现厨房里只有杜姐在做饭,江木兰正像往常一样打着游戏,看到他们俩回来,静静地站起身,往玄关这里走来。
小何送完康芷和江远东就恭敬地退下,康芷猜测他依然会守在楼下,等待迎接可能随时会到的江川南或者别的江家主家的人。
康芷晃晃脑袋,刚才的头疼经过分散注意力之后,现下好了不少,放了包之后抬起眼,看到江木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江远东先换完鞋去厨房看看杜姐操持的家宴准备得如何,整个玄关处只剩下康芷和江木兰两人。康芷弯腰换鞋,大衣掀动,衣袋里的某些重量好像经过她弯腰后突然减轻。
她下意识低头,却看到地上多出了一张卡。
康芷疑惑,“这是什么?刚才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吗?”经过刚才光孝寺的混乱,她放包时就感觉口袋里不知道多出了什么东西,但她根本没在意,前面又不太清醒,现在掉了东西的感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
江木兰看看地上的卡,“这好像是我们家的电梯卡,小何刚才用完放了回去,刚才你弯腰换鞋的时候不小心又从柜子上碰掉了。”
是吗?康芷没有多在意,顺手捡起来,看到门柜二层有个空档,就把卡捡起来放了进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江木兰把门柜二层角落里原本躺着的一张卡快速地收走,藏在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