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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小丰在林区失踪的事是一周后程渠才知道的。给他打电话的是小丰的导师林教授。

      林教授告诉程渠说,小丰和老乡的娃娃们处的特别好,平时也会跟着小孩儿们进山捕点野味。这次是有个小孩儿告诉她在山里看到了飞龙鸟,拉她去看,寻着踪迹说不定能找到,找到的话拍给程哥哥。
      让大厨也看看,他们东北真的有飞龙。不是骗人。
      小孩儿问她,小丰姐姐,你见到飞龙后许什么愿啊?
      小丰告诉他,许愿和你们的程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他修他的文物,我研究我的稻谷。
      开开心心白头到老。

      然后当晚雪暴,小孩儿回来时和小丰走散了。
      救援工作一周后停止,救援人员先是在一处下风口翻到了雪地里的相机,再然后……

      林教授话没说完,电话就被程渠挂断。他没听后面的。

      没听的话,小丰就是还没被找到。那么她就肯定还活在雪林里的某一处。那么他就还会在北京等她回来。

      是她说的,让他等她回来结婚。
      也是他说的,他只喜欢她,也只爱她一个人,一年两年……甚至一辈子都不是问题。

      男人此时颓丧地坐在漆黑的屋里。屋里暖气燃着,却并不暖和。整间屋子冷飕飕。
      那种头疼又找上来,程渠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弯着腰,头抵在膝盖上。
      良久,他感到身边的坐垫轻轻往下陷。
      随后一只手臂放在他的后背上,那手臂像抱小婴儿一样抱住了他。
      他怔愣抬头,看见小丰。

      此时小丰是他从没见过的小丰。
      他回忆不起任何时候小丰是现在的模样。
      好像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二十三岁的小丰一起出现在了这张脸上。随着她说话,那些面孔不断变换着。

      “程渠?”小丰喊他。
      女孩伸出手,碰碰他的脸。那触感冰凉又轻飘,像是一团雾,不像是人的肌肤,
      “你怎么哭了呀?” 她笑笑地问,还伸出手指勾了勾他鼻尖:“这么大了,还要哭,真没出息。”

      小丰捧着他的脸,非常细致地观察他,描摹他,从眉毛到鼻子,到嘴,到下巴。
      随后不可思议道:“你好老了!你看,你这里都有皱纹了。”

      男人嘴唇颤抖,深深吸气,看着面前生动的女孩儿,用埋怨的语气怪他都这么老了。
      忽然泪崩。
      眼前模糊,热泪一颗颗滚落。
      他浑身震颤,一声声呜咽随后转变成嚎啕大哭。

      “小丰!小丰!!”他大喊,一把将那团光雾揽进怀里,重复地喊她名字。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才来看我啊?”

      “你怎么……怎么才来看我啊??”

      小丰一脸抱歉。
      她试图让他开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神秘兮兮:“你知道吗?我看到龙了。记录在我的相机里。你有没有看到啊?”
      程渠点头又摇头。
      那相机当时作为小丰的遗物被寄回北京,小丰的爸妈将里面的照片洗了两份出来,一份留给了程渠。
      程渠收到照片,只看了上面一张就把那摞照片塞进了角落。

      “我来看你,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丰推推哭得蜷曲一团的男人,“你还说我傻,你自己就是大傻子。大傻子!!如果这么辛苦,你就不要等我了嘛。”

      “不辛苦。”程渠摇头:“我等你,是因为我愿意。我这里……”
      他戳戳自己的心口,那里曾在无数个无眠孤寂的夜晚疼痛如刀剜针戳。

      十二岁遇见,然后在一起十年。因为她,他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从胡同小流氓,变成了北大高材生。是人人尊敬的程教授。是别人眼里“脾气好,绅士温柔”的程渠。
      可是只有他知道,这么多年他没有改变。
      他等了她二十年,他还可以再等下一个二十年,再下一个二十年。
      他这人最大优点不是做饭好吃,也不是脑子聪明,是轴。
      骨子里的顽劣不堪被用到了别处。
      小时候和父亲对着干,长大后和既定事实对着来。

      他一字一句:“我这里,只有你一个。装不进别人了。”
      过去的二十年,他哭不出来,全憋着,憋到头疼,心痛,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敲碎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小丰说的那句话,心里的笑,是笑不出声的。
      他明白这一句,是因为他领略到,心里的痛,也是哭不出声的。
      只有深沉地坠落,坠落到暗不见底的深渊,在那里无望地度过四季年年。

      “你知道吗,不仅你看过龙,我也看过。”程渠说。
      “嗯?”
      “北海也有一条真龙。九龙壁上的那条白龙,我帮它把坏掉的龙鳞修复好了,然后它活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它说,它疼了几百年,都亏我,它终于不疼了。所以它能满足我一个愿望。”或许是被自己编的故事逗笑了,男人哭了又笑,叹息着说。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向它许愿。”程渠道:“许愿能再见你一次。看来它没有食言,是条好龙。”

      “真好呀。” 小丰摸摸程渠的头。“真好。这下,我们两个,都见过龙了。”
      程渠心甘情愿被她哄着,一边点头一边落泪,心酸到无以复加。

      他拉住小丰的手。
      “小丰,可以不走吗?或者让我来找你?我一个人,真的是太难过了。”
      二十年的思念就像一场孤独的跋山涉水,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边走边等待,将自己打磨成一个没有脾气,总是笑眯眯的成熟男人,将炽烈的爱意深埋。

      “不可以哦。每个人活着的意义都不止一个,你已经找到了你的意义,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
      “我的意义是什么?”程渠声音沙哑。
      “你看啊,你帮小白龙修复了龙鳞。”小丰依旧是哄小朋友的语气。

      随后她点点他的眼角,戳戳他的脸颊,鼓起灿烂的笑容:“我说错了,你不老。只要你不哭,就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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