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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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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给老迟打电话时,老迟正往千竿胡同赶。
胡同昨晚停电,有家点蜡烛,被小孩儿弄翻起火。冬天干燥,火势蔓延,院子里屯着去年剩下的烟花爆竹,还有煤气罐,这一爆爆了一片,街道八户居民全遭殃。
现场十分混乱,来了好几辆救护车,狭窄的街道里堵的水泄不通。老迟不顾阻拦冲进去,拉住医护人员大声问:“23号门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没人有工夫搭理他。他被推出去,然后又自己挤进来,比划着程渠的模样:“一米八几一男的,四十出头,应该是躺屋子里的,有没有见到??”
没人见到。
最后有个医生看不下去他这么捣乱了,说了句:“23号院里检查了,没人。”
老迟愣住。
*
第二天早上,程渠是被北海公园的打扫大姐发现的。
火灾和爆炸发生的夜晚,人在破了洞的天鹅船里躺了一晚上,身上盖着件不知道哪年的皮夹克。
老迟看到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程渠几乎要崩不住,程渠从船上起身上岸时,老迟飞起一脚把他踹进了湖里。
“你他妈有病啊,躲这儿来的,要吓死我!”
感冒本来快好了的程渠,因为这一脚落湖,又发烧了将近十天。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家躺着养病的程渠,会突然出现在北海公园的天鹅船里。说是梦游吧,那也太离奇了。程渠也怎么想不起来。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家。
连小丰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有点记不太清。好像是说了再见,又好像是没说。
23号院东西南屋几乎全部烧毁,程渠没地方去,借住到老迟家的沙发上。
程渠好像天生招小孩儿喜欢,老迟十一岁的儿子、五岁的外甥女成天围着程渠转,让他给他们讲历史故事。小孩儿屁都不懂,问就是说,觉得这个叔叔性格好,又温柔又酷。
其实哪里是什么酷啊,明明就是觉得这叔叔长的帅,小孩子比大人诚实多了,都是看脸的生物,没辙。
这让老迟想起他刚结婚那会儿。
他结婚时和老婆在北沙滩租房,房子本身不大,还要收容因为小丰去世人不人鬼不鬼的程渠。
每次他老婆快要有意见时,程渠下厨房叮叮咚咚做一顿大餐,俩人都觉得还能再容忍这个“男保姆”一段时间。
其实程渠挺克制的,不哭也不崩溃,还负责打扫卫生做家务,比正常人还正常人。
只是那种冷让人浑身不自在。老迟觉得程渠好像是内里有什么稀碎了一样,强撑着体面和随和给所有人看。
日子这样过,大半年后,程渠主动提出离开的。
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老迟老婆的妹妹在一次来家蹭饭后在他家住的频率开始变高。
老迟和他老婆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曾想过要不撮合下?他老婆妹妹二十二,那会儿程渠也才二十四五,一表人才,未来光辉璀璨,且人品非常过得去。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
因程渠私下里来找老迟喝酒:“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
“说到底,我他妈到现在都没明白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这玩意儿特别玄乎。命中注定一样,每个人都逃脱不了。好像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开门见了一面就觉得她好看。聊了几句就心生喜欢。之后的几十年魔障了一样,见过她,我觉得别人都没有颜色,只有她是鲜活明媚的。这种缘分实在太可怕了。”
后来俩人都喝高了。
程渠和老迟交底:“你要问我爱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对于我来说,心里住进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不在了,在心里也是能住一辈子的。我这话这样说,你信不?”
对于一辈子的事,老迟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闷头夹了颗花生米没说话。
程渠见老迟不表态,拍拍老迟的肩膀:“师哥,我的事你别操心了。你不提,我们就还能做朋友,做师兄弟。”
程渠高烧彻底好了后才被准许回去上班。
小何好奇问他屋子烧的严不严重,重新装修得花多少钱,保险公司管不管,给报百分之多少。
老迟一个劲儿使眼色让他别问,程渠看了眼老迟,老迟赶紧低头假装看报纸。
“基本都烧没了。” 程渠回答。
就好像冥冥之中故意的,几乎所有和小丰有关的痕迹,都被这场火抹去。逼迫他开启新生活一样。
但他很不屑。
程渠坐下,拨钥匙串找到一枚铜色小钥匙,他俯身用钥匙去开办公桌最下面一层上了锁的抽屉。
锁打开,他拉抽屉。因为办公桌太旧,木头有点变形,微微使力“咔哒”一声,抽屉才出来。
抽屉很轻,几乎没装东西。
入目第一眼,是最顶上的那张照片。
当时这叠照片寄到了程渠单位,他只看了最上面照片一眼,就立即把它们锁进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他有勇气看看它们,于是他拿起照片起身出门。
九龙壁前,男人捻着那叠照片,看着小白龙。
这里修缮完毕,重新对外开放。
围栏前游客络绎不绝,导游举着喇叭讲述乾隆年间的那桩奇事。
导游的解说词里还提到了程渠,说历经百年后,这片褪色金丝楠木龙鳞重新被北海公园博物馆的教授修复,如今人们很难看出它与其他鳞片的不同,几乎是复刻了之前的工法技艺。
程渠听着导游夸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得意和雀跃。大喇叭里夸他,就好像小丰在他耳边说话似的,她蹦蹦跳跳说:程渠,你真厉害!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男人在人群中默默站着,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低头开始细细翻看照片。
照片里不只有小丰,还有她和老乡们的合影,和课题组同学的合影。
里面有一张,是东北漫天飞雪中,他一只手搂在小丰肩膀上,两人的合照。
小丰戴一顶滑稽的大帽子,几乎盖住她眼睛。女孩系大红毛线围巾,大红包指手套,捧着雪球对着镜头大笑。眉毛、发梢上全是雪花。
程渠呢,则对着镜头笑得腼腆。小丰在旁边笑啊闹啊时,他才会这般故作内敛。但是眼神骗不了人。
小丰说的对,和他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他的确老了很多。那时候眼神里的还有锐利又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依稀记起那次他去找她,小丰带他去镇上招待所。那晚他使坏,明明知道小丰要赶着回基地宿舍,他拉着她慢条斯理吃完晚饭,又喊她一起看星星。直到目送最晚一趟车离去,小丰没有回去成,打他胳膊埋怨。他却心满意足,得逞的神情,扛起她回房,门被他踹上,小丰捶他后背让他小声点儿。他把她撂床上,笑嘻嘻问她干嘛脸红了。一枚吻落在姑娘的眉间,他低声又问,你刚才打我好疼,你是真想回去啊?
那晚两人睡一间房,一张床。
照片里他还看见了飞龙鸟。
可能是太激动了,小丰按下快门时手抖,照片模糊的。网络这么发达,他见过别人拍的花尾榛鸡,可这张照片,他觉得飞龙鸟比他在别处看到的花尾榛鸡都要漂亮。
照片堆最上层的一张,是他当初唯一看了一眼的照片。
那是小丰捧着稻米的照片。
稻穗沉甸甸,年轻的女孩笑的灿烂。
那是她的梦想,希望瑞雪兆丰年,年年是余年,冬天不难捱,四季无饥饿。
看完照片,程渠转身离去。
男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琼华岛上高高伫立的白塔和大雪融为一体。静默肃穆。
他抬头看看天,这雪啊没下透,灰蒙蒙的。
看样子估计还得下,一直下,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