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9、无常

　　一晃九月。天气渐凉了下来，夏日衣衫收尽，再穿裙子也要及至脚踝才算适宜。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故，从前可以在姨妈日不管不顾吃香喝辣叼冰棍的顾青淮竟也开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在对待自己身体这件事情上，算是从了良。
　　当顾青淮磨蹭地收拾妥当，抓狂似的疯下楼又骑车一路狂奔到电影院的时候，离电影开场还有两分钟。在她长裙飞扬只顾着加速的时候，早在电影院侯着的杜若已经给她打了三个电话。落地锁车之后顾青淮看着手机惊得额有热汗心有冷汗，半点不敢耽搁迈着跨栏步飞奔到放映厅门口才算消停。可惜了她这身黑纱裙白链包圆头鞋的良淑打扮，现在这么个气都喘不匀的凌乱样子，活脱脱给打回原形。一身素色裤装的杜若在门口接了她，也没空多唠叨她几句，找到位子坐下不久电影就开始了。还在缓气的顾青淮找一旁的杜若借了卫生纸，一边擦汗一边暗自嘀咕，还好还好，疯跑急跑总算是赶在点上了，没浪费电影票钱。在其他方面一向糊涂大方的顾青淮，在电影时长这一点上，可算是又执着又抠门的。
　　她们看的是《七月与安生》。
　　这一天是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在家无事的顾青淮原本打算下午一个人买票来看的，好巧不巧正逢丈夫回老家探亲未归的杜若也是独自赋闲在家，两人在微信上聊着聊着便一拍即合，约着一起来看，更让顾青淮满面春风的是她的电影票瞬间有了可喜的着落。
　　《七月与安生》是安妮宝贝以前的小说，故事具体讲了些什么顾青淮其实已然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时作者的文字还满是黑暗疼痛的风格。高中的时候从同学那里第一次看到她的书，名字叫做《八月未央》，翻过之后竟有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觉，心也前所未有地下陷，沉落，那以后，便与自己约法三章要对她的书敬而远之。没想到，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执意要把故事写出利刃写出血来的灰暗系女子，铅华褪尽，人与文字都变得从容清透，令人信服。顾青淮喜欢着蜕变后的她，更感叹于她一路对命运修改征服其间颠沛辗转的艰难与不易。毕竟，一个总是写着将人生过得乱七八糟的颓然女子的人，人们亦不会对她本人给予更多有关光明的期待，而今她看起来干净，出尘，嫁为人妇，生养女儿，坚毅如旧，却已然柔软安稳。而她对自己生命的跨越与完成，又何尝不是此时的顾青淮心中所思所想，所希所求。而此时，她还不能安心地停歇。她仍滞留在荆棘密布的路上。
　　电影院里本来也没多少人，散场后，也都稀稀落落地离开了。
　　顾青淮拉着眼圈都哭红了的杜若最后走出来，眼角微湿的她看到这情形突然有些想笑。她本来觉得自己有够天真感性的了，结果这货愣是哭成兔子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反倒弄得她有些出戏。半嘲笑半安抚了一会儿，把杜若哄到她不远的家门口，顾青淮笑着道了别。沿着河边独自走回来，整个人再次变得沉落而安静，杜若的眼泪她在心里也一样流过了，刚刚荧幕上的光影还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七月，与安生。每个人的表象之下，藏着另一个真实的自己，世界远不止我们肉眼看到的那么多。乖巧的七月有一天抛下一切开始漂泊流浪，从小散漫不羁的安生，却褪尽浮尘，试着让自己安顿。看得懂开头，却永猜不到结局。颠倒无常，才是命运引以为傲的利刃。
　　顾青淮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如今亦是如此焦灼不得解脱，某种淬毒的火焰日夜烘烤她，她疼得想要发狂吼叫，却又一次又一次将一切沉埋在心底。
　　她不过是百无聊赖，坐以待毙。她不过是在徘徊等待着那把终将会落下的刀，结束自己的性命，而不知还可以作何拯救。
　　这些时候，她太恨她的无能为力。现世万千洪流，连自己也无法安顿的人，要如何承当起理应对他人的承载与责任。
　　她多想成为一个温暖的人。一个少言寡语，却安和良善的女子。总是可以给予些什么，而不是求讨些什么的，这么个模样。
　　而这些，她仍是没能做到。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