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8、茫滞

　　顾青淮近来又添了些惆怅。眼看到了快要下班的时间，一般来说她也应如旁人，早早拾掇包袱，蠢蠢欲动如将离弦之箭。然而一想到回家这件事，她竟会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端然是愁肠满腹又生无可恋的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里边边角角的快乐亦消散得无迹无踪。回家，亦会成为如此痛苦不堪的哀事一桩。这些日子以来她觉自己已微茫如蚁，在内心匹负众山，说不出的灼烫凄惶。她曾无数次地问自己，行到此处，终是走不下去了吗。像一座无论如何也翻越不过的高山，她被阻拦在山脚下，未能获得继续向前的准允。而这一切，竟都只是因为她不愿投身于一段勉强的婚姻。仅仅是因为如此，她便成了罪孽深重，万人诛罚的对象了吗。仅仅是因为，她始终坚定一个愿为家庭担当重量与责任，内心有良善恩慈的男子才可作为伴侣，而不意有任何妥协退让，她的人生便理所应当被全盘否定，她的存有，理想，坚守，就都再无半分意义了吗。
　　她不止一次疼得落泪。
　　她是个人啊。岂能被当作了无觉知的玩偶，被世俗陈囿捆缚戕害，不得自由。
　　在这件事上，她始终是怨的。怨谁呢。不断迫她与人相亲的父母？不尽然，对他们，她亦是存有一份愧的。
　　她怨的，大概就是这从来凉薄枯板的人世间吧。
　　顾青淮如往常一般回到家，又是了无生趣的一天，亦是无所期待的归巢。她的心里始终横亘着一弦疼痛，在为亲尽孝与自我坚守之间，来回撕扯，令她心力憔悴，惶坠难安。
　　她一直都没能迈过这道坎。万般不肯委屈心意，亦是宁为玉碎不管不顾的悲壮，而眼睁睁看着父母因为她的执拗而倍觉辛苦，她亦自责纠缠。有时千思万想，仍觉无有破局之法，心下凄幢，竟也往求死那里想了去，或觉此生只能含恨而终。
　　换了鞋，卸下包袋，顾青淮独自在房间走动，了无声息。父亲如往常一般窝在沙发上看最新的股票评论，亦不多言。他们的家庭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顾青淮觉得很难说得清，或许是乏味难忍，又或许是了无希望，总之离温馨幸福还差得很远。她自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在一种兵荒马乱中，尖锐的争吵，酸刻的抱怨，难以入耳的谩骂，无一处和满，亦少有真正安宁温然的时刻。她不知道别人的世界是怎样的存在，她只知道自己幼时业已过得十分艰难，艰难到她从不敢对未来作任何奢想。平静地过完当下的这一天，没有鸡飞狗跳的冲突，刺耳的侮辱责难，就已是上天宽宥恩慈，要感激的。她无数次在夜晚侧身蜷缩，张大嘴巴无声地哭湿大半个枕头，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但能体会如履薄冰这个词里有着怎样的畏怖惧颤。她什么都不敢想，只能日日谨小慎微自求多福。她何曾有过什么未来，未来这样的东西，于她，一早就碎成了灰。
　　想到过往，顾青淮有些晃神。
　　罢了。都过去了。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这些年，经由这些辗转，幼年的那点儿伤情，业已像是前尘旧事，虽难免追忆，亦不过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了。
　　她疲累地倒在床上，一如既往的蜷缩姿势。
　　反正幸福这种东西，她从来都未曾认真信过。
　　好比一件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以为天生如此，直到后来，亦不会再对它生起多少原初的渴望。
　　左右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正如她觉得存活在人世间这样的事，全然没有什么好留恋。她就在这里，没有未来，了无期待，如果此时有人上前要拿走她的性命，她恐怕亦是欣然解脱姿态，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等待了天长地久的时间。
　　不一会儿她听到母亲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以及中气十足嚷唤父亲的声音。她知道这个家的又一幕夜晚已经开始了，循环往复，无尽无终，而各自隐忍的剧中人其实都已疲累不堪。她内心惶然，如孤魂野鬼般失去方向，寻常琐碎的日子于她竟也像失了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亦不明白自己是谁，她瞬然失去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清楚的，自己所想要的一方简净，读书，写字，旅行，温然素朴的生活，不需要太大的贪望与过于沉重的野心，她亦知道自己如何才是自由快乐的。然而如今她无法再专致于自我的修业沉浸，现实如一场灼痛的大火，将她烧入丑陋可怖的炼狱。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可以回去的路。在这道难以跨越的阻障面前，她已然束手无策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