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3、考验

　　“所以，你那天去相亲的时候那个翟言又给你打电话了？”上班时间偷空在办公室扎堆的姑娘们开启了放松闲谈模式，说话的正是一脸惊讶的何青浅。
　　“是啊，真的挺会挑时候。”顾青淮心不在焉地回应。
　　“可以啊，顾阿淮，说明他是真的喜欢你，干嘛不好好把握。”一边兴奋地插进话来的是这间临时碰头办公室的正主，年长顾青淮一岁的杜若，虽然年纪大些，但个子小小的，长相也偏甜美可爱，即使现在也完全看不出是个已婚两三年的少妇。她和顾青淮，何青浅相识最早，早在公司筹建期间就在一起共事，经历了前期白手起家式的种种艰难，私下里相处得也很愉快，过去四五年了也未有更改。顾青淮平日里喜欢叫她杜小若，她则反过来唤她顾阿淮，两人还常像稚气未脱的学生一样约着一起去厕所，在办公楼过道里互相打闹，倒也没什么违和感。
　　“还好吧，只是把上次的事情说清楚了。”顾青淮翻翻白眼望着天。
　　“只是觉得，一个人能为我回头三次，实在少见。”一向没什么自信的顾青淮在感情上一直都存有这种冷静的悲观。
　　“说明你还是有一点感动的吧。”在一旁听着的何青浅也按捺不住一颗八卦的心，表情微妙地试探着顾青淮的心。
　　“嗯……可能吧。”其实顾青淮没来得及想明白，只是觉得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诶，看来这回真的有戏。”喂，你们两个在那里眉飞色舞笑靥如花的是几个意思。
　　也难怪，在这个三人小团体里，顾青淮的终身大事一直都是让人犯难的焦灼课题，为此何青浅和杜若没少为她操过心，甚至也到处张罗着给她物色适婚男青年，但几年过去了，顾青淮就像一个顽固的恋爱绝缘体一样，完美地刷新着她一直保持的单身记录，不上班的时候就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做做运动，偶尔出去走一走，独自背着行囊看看外面的世界，整个一副岁月静好地老天荒的模样，让干着急的何青浅她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之前何青浅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过顾青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陆衍？”何青浅问得小心翼翼，却依旧惊得顾青淮漏掉半拍心跳，但很快又复归平静。
　　“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分明想斩钉截铁给出否定的答案，却回应得这样没有底气。
　　能够如何呢。顾青淮略怀悲伤地想。在失去生命里最重要无二的人以后，她的心早已是死水一潭，爱情，婚姻，对她而言，都成了不可触及的天外之物。大学毕业那一年，她满身衰颓冷寂，回到凛川，内心空洞沉落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对人、事知觉褪尽，甘愿与过往彻底断裂。那时的她常常一动不动地躺在家里的床上，安静得好像连呼吸也停下。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才是平静至极的绝望，原来伤心到了绝处，只会剩下干燥苍白的笑容。
　　她已完全不知未来的日子该如何活，只是暂时没有让自己完全死去而已。她任由家人安排，去了凛川一家正在筹备的金融公司，麻木地进行着一系列的事项，交简历，面试，和其他人一起去集团公司培训。她已毕业，需要工作，即使她心不在此。两个县区的分公司也和总部同时开业，先后进来的人被完全打乱，顾青淮与何青浅，杜若，还有其他几个年轻姑娘一同被分到市区的营业部，而陆衍，便是这清一色的女子兵里唯一的男性。
　　顾青淮回忆起在总部第一次见到陆衍的时候，不那么高的个子，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肤色略黑些，但眼眸很清亮，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沉静与淡淡怅然，仿佛一个少言寡语，在欺瞒与伤害面前会不知所措的孩子。他敲开办公室的门，声音试探而不确定，要找顾青淮，那时公司尚未开业，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大家每日到总部闲散度日，聚在一起聊聊天，看看电影打发时间，陆衍推门进来说要找顾青淮的时候，她正与何青浅她们坐在一起，在电脑上看一个外国的旧片子，她略微愣了愣，向他确认，“找我？”语气里有惊诧与困惑。也难怪，在这之前，他们根本算是互不相识。
　　顾青淮后来想，如果她对陆衍，一直都能是最初那样，该有多好，不觉得特别，也全然不关心，仅仅是一个临时被叫去一起完成工作的同事，分离后又如同不相干的陌生人再无关联。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何青浅说的没错，她其实没有放下，但有过往的怆痛在前，这些事情，又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把他从普通的同事里区分开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一言，一行，在空间里写过的日记，都变得别有深意，什么时候开始她尘封的内心一点一点为他打开，心疼他曾有的过往与过分安静的如今。她来不及想得太多，只是当感情再度一点一点上前将她覆没，便全然忘记尚未愈合的伤口，愿意为这个她真心疼惜的人付出一切。
　　她怎么那么傻呢。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傻，无论有多少次被感情重怆在地，当心再度接纳一人，依然能像没有受过任何伤害一般天真执拗，奋不顾身，不懂得回旋，退后，保有余地。她在感情上的纯粹刚烈，不惜代价，或许与她幼年时缺乏呵护与认同有关。天生戒备，难以轻信，一旦付出真心，便是以火自焚不管不顾的姿态。而此时的她，已然是轰轰烈烈燃尽后余下的冷灰。
　　她再也不信这世上还有一人能让她如此确信，坦然无碍，也不相信还有一人能让她放下介怀，心甘情愿与他走入婚姻。她只是看到聪敏内敛，却沉默安静的陆衍，仿若看到了曾经在感情上备受摧折伤害的自己，时间愈久，她愈是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对人友善，却不易靠近的人，内心所遗留的怆痛伤痕。她莫名地觉得心疼，却又像是借由他在怜惜过去的自己。她只是想要对他好，不愿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亦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躯，却不知哪里来的决心与力气，愿意尽力为他挡去所有的厄运与灾难。
　　她记得感情最为浓烈的时候，看到他因为工作琐事夜里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一脸困倦疲惫，她内心涌起无限温柔，默默为他买回晚餐，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竟像暖的是自己。为了爱，无悔付出的丰盈与感动，明知不可能有任何结局的隐隐悲戚，这些情绪掺杂在一起，让那时的顾青淮抑制不住地要落下泪来。循环往复，遥遥无期。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条死路。
　　她从不正面承认她喜欢着陆衍。事实也是如此，她不认为那是一种普遍认知意义上的喜欢，她从未奢望过要同他在一起，为他做的一切，也未希求过能得到他的回馈。她只是跟从自己的心，不违背它自然流露出的意愿，如此而已。她也就这样一直默默地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友，猝然开始又迅疾终止的一段又一段恋情。虽难免有淡淡的怅然，但因由他的过去，她揣测他在感情上亦有无法弥补的缺口，即使在其他方面都优秀笃实，令人满意，但面对感情，仍会陷入一种无措的溃乱。她连同他的这一部分一并理解，并为他始终没有遇到一个可以珍爱他，给他圆满的女子而心有疼惜。直到她在某天突然获知，他曾向现在同她一间办公室的林书洛告白，试着与她攀谈，邀她吃饭，看电影，久不懈怠。她的世界轰然晃动了两秒后很快复归平静，她花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便从头至尾，完完全全接受了这个略显滑稽的事实。原来他并不如她的想象，对待感情专一，自持，他并不是面对爱情会显得天真柔软，手足无措的男孩，他原来不是那么不善言辞，孤僻漠然。他对仅仅只有错肩之缘的美丽少女迅速展开追求，而这之前他甚至对她毫无了解，他主动在□□上同她聊天，希望能有约会，那样直白无遮，都快要不像顾青淮所认识的与人群礼貌保持距离的陆衍。一见钟情无可厚非，何况对方是长相甜美性格大方的女孩，然而顾青淮所失望的是，她一直以为她是真的了解日常面具下那个不一样的陆衍，而现在，他显然偏离了她对他的判断。这让她觉得珍视的感情受到背叛，哪怕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
　　她选择将这种失望掩藏，淡忘。偶尔听林书洛提起他的事，也能镇定如常地回应。经历过万劫不复的摧折，哪怕还会觉得难过，也不会觉得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顾青淮这样告诉自己。后来又从别处听到陆衍又对公司里别的漂亮女孩子告白的事，顾青淮觉得这个曾经认可过，内心接纳过的人，已然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只能放逐到不咸不淡的灰色地带。哪怕见到他的时候，她依然很没出息地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动摇。
　　在感情上，上天给予她很多考验，他不过是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桩。顾青淮这样宽慰自己。